大概过了晌午,青梧从长乐楼找了九娘以后才回来。
彼时辛白筠正在南风阁的案前盘算悦容斋新产品的原料支出,新上的产品多了,自然原料支出也增加了好大一笔。
从前她只看着容沛春在辛府执掌中馈,不觉为难。不曾想如今亲自当了虞府的家,才知道执掌中馈、清算账库,确不是件易事,难免会为细枝末节而忙得焦头烂额。
青梧正端了两盏热茶走进来:“二小姐,您交代的事,奴婢已告诉给九娘了。”
临走时,辛白筠特意嘱咐过青梧,因为如今她和虞司默关系特殊,所以不要带九娘进虞府半步,因此青梧把辛白筠所在意之事,都逐一问了九娘后,才回虞府回话。
“如何,九娘可说了什么?”辛白筠徐徐开口问道。
辛白筠两侧的太阳穴往外冒了火似的疼,见青梧来了才合上账簿,稍有闲适地斟着茶。
“九娘说,一定配合二小姐。”青梧放下茶盏和檀盘,跪坐在辛白筠身侧。
“如此甚好!”辛白筠点点头,心中对悦容斋的二次开张更有了底气。
只是她命青梧前去找九娘,也是因为那日在街巷之时,九娘和她说去年的长乐楼死过一个小二,且小二的死亡时间在她阿娘莲姨娘来秣陵之日之后的不久,因此她便也着青梧代着问了。
辛白筠急切道:“我叫你问的小二之事,你可也问九娘了?”
“问了问了。”青梧见辛白筠神情焦灼,便知此事大抵十分重要。
青梧赶忙奉一盏茶到辛白筠面前,立刻回道:“九娘说,那名死了的小二叫做冷决明,只是秣陵城里的一个普通人,在长乐楼应聘小二不过只有一年时间,便坠楼死了。”
辛白筠闻声,眉心顿生了褶皱,双拳紧握之余,吐字声弱,气却足:“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这根本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
据九娘所述,莲姨娘当日来秣陵的长乐楼,只是吃了一盘烧鸡便走了,所接触之人,只有这个小二一个人,不久后这小二也毙命了,如此巧合之事,断不会这样简单。
辛白筠当机立断,着青梧拉开南风阁的房门,在门口拊掌两声,再用尾指拟作哨音吹了一下。
哨音未落,便见从萧沪和李章两名秘院龙使腾身从檐上翻下,朝辛白筠作揖,齐声道:“夫人有何吩咐?”
辛白筠眯缝着眼,眼中犀利的光似比隆冬的寒风剐面更冷:“萧沪,烦请传讯给秣陵县令李梁安,我要查一下长乐楼去年五月死了的小二冷决明的生平和底细。”
“遵令。”萧沪和李章应声后转眼间便又翻回檐上去了。
“二小姐,这冷决明……是怎么了?”青梧见辛白筠严肃起来,一时也慌乱地凑到她身旁扶着她的藕臂,“一个长乐楼的小二罢了,你我又不认识,怎的如此着急探听他身份呢?”
“我怀疑,她和阿娘的死有关。”辛白筠面容镇定肃重,眼底犹生冷意无尽,凡涉及她阿娘死亡的线索皆如逆鳞,不可触动,却也不可糊涂,“我必定要查清原委。”
青梧从未见过辛白筠这副神情,更没想到她能够对萧沪等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更和秣陵的县令也有瓜葛,一时竟觉得虞府之中当真卧虎藏龙。
青梧讶异地轻声问道:“所以,虞郎君……当真是……宣王殿下?”
“是。”辛白筠本也无意欺瞒她,如今便应了她的猜想。
何况,青梧对辛白筠而言,乃是心腹,日日和她形影不离时,只怕凭借那些琐事的碎片也够推测一二了,但仍旧忍不住在此刻紧握了青梧的手。
辛白筠嘱咐道:“你和南棠知道便够了,千万不可声张,对苍洱和黎霜尽量也要保密。”
“二小姐放心。”青梧同样施了施力在手掌上,反手也用力地握了握辛白筠冰冷的手,示意她放心,“奴婢和南棠都是有分寸之人,不会胡言乱语。”
辛白筠这才点了点头,领着青梧又往屋里走去了。
心中有事、手中有账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的快。
在辛白筠眼中不过一炷香的时辰罢了,看到莲花漏刻时,却惊愕地发觉,已辗转过了四个时辰。
窗外天渐渐黑了,青梧伴着辛白筠左右,添了两支烛来照亮。
英兰姑姑此刻也领着众伙计回了府,庭院里吵吵闹闹的嬉笑声音宛若银铃一般,辛白筠大抵辨得了是纤巧和英兰姑姑的声音。
“想来,是考核结束了。”辛白筠合上账簿,悠悠地抿了盏乌鸡汤。
青梧往外探了探,附和道:“是英兰姑姑领着伙计们回来了,该是去小厨房找夜宵吃了。”
辛白筠点了点头,此刻她不往外走,只听方才的笑闹声,便猜纤巧应该成绩斐然,只等着英兰姑姑过会儿来回禀结果就是了,倒不妨先让大家吃了夜宵再来。
于是辛白筠着青梧送了乌鸡汤向各个伙计耳房分放。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英兰姑姑抵达了南风阁外。
虽然英兰姑姑是和纤巧把臂相扶着回来的,但因着公私分明,英兰姑姑只让纤巧回到厢房去休息,独自一人走到了南风阁里。
待青梧把房门关了个严实,英兰姑姑才朝辛白筠欠了欠身:“姑娘安好。”
“姑姑请起。”
辛白筠正襟危坐在案前,稍稍整理了案间的账簿明细,才慢慢腾出位置给英兰姑姑倒茶,只笑道:
“今儿,是谁考核拔得头筹?”
“姑娘不妨猜猜。”
英兰姑姑面上含笑,颇有故弄玄虚之意,眼神却和辛白筠飘过去的触碰在了一起。
“纤巧吧?”
辛白筠斟茶的手甫一悬停,略作思量便有了答案,继而把斟好的茶递给了英兰姑姑,
“我来预测一下,阿媛第二,阿梨最末,其他伙计的成绩应该相差无几,可是?”
英兰姑姑躬身谦卑地接过了茶盏,先是温了温手,眸中笑意渐明,宛声称赞道:
“看来,姑娘果然知道这些伙计们的心性儿,姑娘身在阁中还知店中事,往后纵处在山中,只怕也是个山间女诸葛。”
英兰姑姑自打转了心性儿以后,连衣着都朴素了许多,不再那样追求奢华气派了,辛白筠见她如此也是欣喜,听了这话更是娇羞掩唇一笑:
“哪儿就这么夸张了,不过是跟他们相处下来,多少知道些心性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