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怎么半晌也不讲话?到底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找到沈太后?”

她是在帮着沈盼夏逼问他吗?

两人对峙甚久,辛白筠犀利的目光把虞司默恻隐的心思几乎逼到了角落。

虞司默苍白的指节一松,才缓缓抬头,回答道:“我……并不是不想找到她。”

不等辛白筠再问,虞司默就走出了潇湘居的门,拊掌三声,几名秘院龙使就从檐上一跃而下。

辛白筠随他走出去,看着虞司默负手而立,背对着她,只是听他道一声:“萧沪,保护好玲珑姑娘。”

“遵令!”萧沪等四名秘院龙使奉揖领命。

辛白筠也不再和虞司默多言,只兀自往卧房南风阁走去了。

她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男装,把自己如瀑青丝用发冠束好。之后,她又按照记忆里虞司默化成络腮大胡子的模样,给自己秃了的眉毛处勾出了极具毛流感的粗重剑眉。

虞司默就一直站在府门前的庭院花草旁等着辛白筠。

冷风嗖嗖袭来,衣着单薄的他倒感觉不到丝毫的凉意,只木讷且僵硬地等候在院子里。

直到辛白筠又去马厩引了麒麟紫骝马出来,牵着马缰绳掠过虞司默身畔,还是一句话也没和他说。

这眉……

似曾相识啊。

这不是他在去长乐楼救她那日画的眉吗?

这妮子,还挺会学的,举一反三,学以致用啊。

看着辛白筠那奇怪却熟悉的一双粗重如壮汉的剑眉,虞司默强压住心头的笑意,五官别扭地挤在一处。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是她的眼神是不屑一顾的。

直到看见萧沪等人随侍在她身后护卫,也一并牵了快马来,虞司默才神情凝重地朝辛白筠嘱咐道:

“一切小心。”

然而辛白筠只是轻轻点了头,话都懒得说一句,就挂上了面纱,不再理他了。

她这是生怕他再找什么借口拖延她去宛城找安嘉佑的时间,她等不起了,沈盼夏也快等不起了。

他望着她的倩影远去,直至她消失在拐角的巷口,他才慢慢拢了袖口回潇湘居去。

而辛白筠和萧沪等人才骑马出巷,便加快了驭马的速度,一路穿街过市不过寥寥几刻,不等街上的人瞧个明白,他们便已消失在人群之中,直冲宛城与秣陵交界林路奔腾而去。

宛城和秣陵交界的林路唤作百转路,此处乃是众所周知的秣陵通往宛城的唯一陆路。

因着宛城乃是大宛的都城,所以这众所周知的百转路地势可谓分外崎岖,兜兜转转、弯弯绕绕接近百转,是而得名——百转路道路两侧乃是狭林,中间能跑马行驶的路却只如羊肠小道一般宽度。

百转路的特点是易守难攻,以此来拖延敌军往宛城攻击的进度。

辛白筠和萧沪等人的马匹做不到四马齐头并进,因为这百转路的小道极为狭窄,一次只可容一匹马宽,否则便会过于拥挤,而不慎坠入狭林,再想跑上坡来,便耗时甚远了。

辛白筠骑术精湛,那匹麒麟紫骝马更是烈马中的翘楚,嘶鸣奔腾起来能将秘院龙使的快马远远甩在身后。

“萧沪龙使,我们尚须快马加鞭,若不能赶在宛城城门落锁之前抵达,一切就会功败垂成。”辛白筠抬眸,见日头将落西山,更是不自觉挥舞马鞭,策马疾奔,朝身后喊道:“辛苦诸位了!驾!”

“驾!”萧沪等人应声加快跟着麒麟马的步伐。

一行人一直奔波甚久,方才在天黑以前抵达一处百转路上的驿站,稍微歇下了脚,喝了口茶。

而萧沪这一路倒是告诉了辛白筠一个秘密——传言宛城周边还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小镇,那小镇,能够比秣陵这百转路好走百倍,但无人知晓在何处。

“当真无人知晓在何处吗?”辛白筠喝了一口凉茶,蹙眉问萧沪。

萧沪回道:“知晓应该是有人知晓,但听说那小镇上有一道门,推开以后才是那条路,而开启那道门的钥匙,传言世间仅有大宛的帝王手中方才持有。”

又是皇权垄断的秘密,跟秘院龙使一样。

既如此,那虞司默要想越过这僻窄难走的百转路打回宛城去,看来,属实是难上加难。

辛白筠不禁替虞司默的事业提心吊胆起来。

趁着四下驿站人少,萧沪又悄声凑近辛白筠道:“传言当年梁家军驰援宛城之际,走的就是那一条神秘小镇通往宛城的路,这才能赶在狄阑进攻皇宫以前击退狄阑大军。”

“梁家军?”辛白筠甫一挑眉,倒似来了兴致。

这条路事关梁家军,虞司默知道这件事吗?

秀儿姑姑一定会告诉他的吧?

想着想着,眼看着黄昏将临,驿站里歇脚的人越来越多,辛白筠不及深想,便又起身带着萧沪等人赶路了。

辛白筠申时四刻出府,酉时四刻歇脚在驿站,而到了酉时六刻,他们终于抵达了宛城的门。

秘院龙使是有进出宛城的权利的,因为当年先帝选拔秘院龙使时,还给了他们每人一块在宛城内店铺的腰牌,因而城门守将从来不拦阻他们,辛白筠也轻而易举地混进了这久违的宛城。

四下宛城的闹市依旧繁华,晚市上有许多叫卖的摊贩,仿佛这一幕还是在她父母尚未仙去之时的繁华。

辛白筠此次回到宛城,的确难免触景伤情了。

但她不能伤怀太久,她得赶赴宛城郊的聚陵园,抓安嘉佑个现形。

这决心是坚定且孔武有力的。

于是她带着萧沪等人又马不停蹄地往聚陵园飞驰而去。

辛白筠抵达聚陵园时,已是戌时二刻。

“吁!”辛白筠勒马挽缰,仰看天中云象,才放下心来。

还好不迟。

她翻身下马,逡巡打量着聚陵园四下,并不见什么其他的人。

“玲珑姑娘,这四下无人,太常寺少卿当真会来吗?”其中一名随侍的龙使四下勘探着,却无所获。

“安嘉佑会来的。”

辛白筠看着天色推断时辰,虽不精准,但也大差不差,只是推断的语气十分笃定,她是坚信着安嘉佑已在聚陵园内的,于是朝着安嘉佑父亲的墓碑方向挑了挑唇,

“而且——他应该已经来了。”

辛白筠知道,聚陵园虽是风水上好的墓地,但是传言神乎其神,总是这里阴气太重,但聚陵园在戌时以后,几乎无人,因为宛城人大多恐惧孤魂野鬼,所以都择天光大现的白天来。

宛城上下,只有安嘉佑是喜欢戌时来拜祭父亲的,因为他安家嫡系一支虽然都在钦天监当职,但他安嘉佑这个堂少爷,却是不信鬼神的。

辛白筠着人安放好马匹,随后朝南向一指:“我们可以过去了。”

辛白筠曾以安嘉佑未婚妻的身份随他至此拜祭过他的父亲,因而她知道,安嘉佑虽不仁不义,但却是个孝子,每年十一月初十,安嘉佑都会在戌时赶到聚陵园里为他父亲祭拜扫墓,以尽哀思。

而今亦然。

正如辛白筠所料,往安嘉佑父亲的墓前探看,便已能在草木丛生的罅隙之中,窥看到灯笼照明的光影了。

那正是安嘉佑。

只是他们距离安嘉佑拜祭的墓碑尚有一段距离,而戌时这个时辰中,会有陵园守夜人换班,所以这一刻里,这个南向的墓园,陵园护卫极少,不易被人发觉。

此刻逮住安嘉佑,是上佳的时机。

一行五人正悄悄靠近安嘉佑,几名散在一边值守的陵园护卫被这四个龙使三下五除二就给打晕了。

此刻已有两名龙使要跃出去抓安嘉佑,却被辛白筠伸臂拦下:

“逝者为大,孝行至善,不妨等他拜祭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