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白筠听着薛承颜的叙述,想着这一次的挑战的确是难,远不如从前那些秣陵的商户好解决。
因为这困顿的僵局在汝川之中,除了牵涉着孤陵和大宛两国的微妙关系,还涉及一个茶庄庄主的匠人之心,可否愿意屈从于这个市场。
而凌朝致其人看着朴实憨厚,可赫连云蔚和薛承颜的描述里,凌朝致倒比常人还要执拗。
到底如何能让凌朝致接受自己的茶叶要顺应市场的需求,却又不损他那眼高于顶的自尊?
那就该从如今汝川的市场上,最为客人们青眼的东西入手。
辛白筠双手交叠,素指摩挲着皓腕上颗颗饱满的红玛瑙珠子,倏尔扬眸道:“我想……去买一份奶茶来尝尝。”
薛承颜想了一会儿:“有一家李记的,人传人的说好喝,我带你去买。”
辛白筠莞尔着点点头,薛承颜又道:“不过你也不用抱太大的希望,如今汝川各家在卖的奶茶,都是秣陵人勾兑好了,推着马车挨家送的,这些商铺,只是在做分销而已。”
辛白筠下意识嫌恶地一锁眉:“那么这么说,缺德的不是这些卖奶茶的商人,是孤陵人咯?”
“噗……”薛承颜面色一沉,旋即恢复如初:“我还是带你先尝尝李记的奶茶吧。”
辛白筠浅笑道:“有劳薛公子了,我在此人生地不熟,还得靠你这个向导才是。”
薛承颜抬手道:“无妨,举手之劳,别客气。”
辛白筠故作犹豫之态:“那饮宴之事……”
“叔父且要和凌少爷夫妇聊一会儿。”薛承颜挑眸笑道:“不急的,等我们回来了再开宴,来得及。”
薛承颜正欲推开房门往外走,却见辛白筠踌躇着垂下螓首,并没有跟他出去:“妾身……有一件事,还想请薛公子帮忙。”
薛承颜回身问道:“是何事?你但说无妨。”
“我与凌少夫人一同前来汝川之事,还望薛公子帮我保密。”辛白筠面色有些窘迫为难,“诚如公子所说,人人皆有秘密,妾身不希望因为自己身上背负的秘密,而连累了他人。”
“只知道虞夫人经商有道,聪慧伶俐,对秣陵商会整饬有力,却不想虞夫人一颗慈悲玲珑心。”
薛承颜见辛白筠似有难言之隐,望着她那两边对称的双环髻,倒觉得有几分少女的娇俏,突然想起秣陵人告诉他,这虞夫人从前在秣陵的别号是唤作玲珑姑娘,不由得薛承颜开口轻声感叹道:
“是不负玲珑盛名。”
“薛公子似乎……”辛白筠一双罥烟眉不由自主地挑动了两下,她低垂着眼眸悄悄打量着这总是发出迷幻的言论的薛承颜,“似乎很喜欢夸奖别人?”
薛承颜尴尬地笑了笑:“倒也不是。”
辛白筠见他窘然,便努努嘴岔开话题:“事不宜迟,咱们快走吧。”
薛承颜点点头,走在前头带路了。
出了凌家在汝川的别院,步行个一炷香的时辰,就能抵达汝川的商业市集了。
这市集即便称作是闹市也无妨,应景得很。
因为汝川的大街小巷都很是热闹,一派富庶的商业繁茂之景,挨家店铺摊子门前都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辛白筠和薛承颜一并走到了薛承颜口中的李记奶茶坊。
李记奶茶坊是唤这个名字,却并不是一家很得脸面的门市,只是个摊位罢了。
辛白筠不禁暗自咂舌:这最具盛名的奶茶坊的摊位,都这样简陋,连个匾额都是草草写在竹子挂上去的,分明是做好了随时卷钱就跑的准备!
那所谓的奶茶,更是谈不上什么干净卫生。
卖奶茶的小贩子,面前一口下方点着柴火的大锅,持续给大锅加热着,大锅里头是所谓奶茶。
那奶茶远远看去,根本谈不上兑了多少牛乳,茶汤还发着深褐色,一点点牛乳的白色掺在里头,不知道又加了几大碗的清水来凑数,看着就寡淡的不成样子。
她在宛城的辛府做二小姐时,虽然衣食住行都远远比不上嫡长姐辛拂晓,可这上等的宛城在卖的牛乳茶,跟眼前这个东西比起来,那可谓是十成十的下足了料了。
辛白筠再抬起头,竟然看见摊位上头挂着一串竹简,写着“十文钱”的字样。
辛白筠惊得瞠目结舌——这汝川的所谓奶茶不怎么样,这价格可比宛城那纯正的奶茶贵了一倍不止!
一竹筒如此寡淡的奶茶,便要十文钱……
辛白筠心中暗道,不愧是两国互市的汝川,此处的人们花钱如此大手大脚,导致物价高的这样离谱。
汝川因商会和互市的缘故,物价水涨船高,钱都给这些投机取巧的奸商赚走了,那些饥荒累年的城镇里,却连口稀不见米粒的粥都争抢不到……真是早晚要整治一番这份贫富差距大得如此荒诞的乱象。
从前在秣陵的地带,那时还没有秣陵商会,秣陵还贫穷得紧,十文钱都够买一匹布做衣裳的了。
辛白筠心中万分嫌弃,慢慢转了目光去看那装奶茶的小贩子。
这儿的小贩子,只知道随着人来人往的客流,一心盯着那铜钱掉在石器里头发出了响声,他就立刻拿了勺子从锅里舀出奶茶,往一支支小竹筒里头灌,一勺竟都装不满整支竹筒,可见这竹筒里头的容量也小的很。
交了钱的百姓们就心满意足的拿着这小的可怜的装着奶茶的竹筒走了。
辛白筠只远远看着,就已经被这唬人坑人的所谓奶茶劝退了。
但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不管这东西多差劲,她都得是先亲自尝一下的。
想了想,辛白筠还是走到摊位上,准备付钱了。
“你是贵客,我给你买。”薛承颜突然上前用十文钱挡住她要掏银子的素手,“老板,来一筒奶茶。”
那小贩子行动麻利,很快就把装好奶茶的竹筒递给辛白筠。
辛白筠捧着竹筒,错愕地看向了薛承颜,问他道:“你喝过吗?”
薛承颜摆摆手:“我也没喝过。”
“那你给我买一个,我也给你买一个,咱俩扯平,谁也没欠谁。”辛白筠走上前,又朝那小贩子的石器里扔了十文钱,“老板,再来一筒奶茶。”
小贩子兴高采烈地又给了辛白筠递了一筒奶茶:“您拿好,二位慢走。”
辛白筠是不想和薛承颜有分毫相欠的。
薛承颜还是接过了辛白筠给他也买的这一筒奶茶。
但辛白筠的目光还是在那摊位上头流转——这小贩子赚的盆满钵满,龇牙咧嘴地把那石器里的钱都往布袋子里一倒一包,似乎就有秣陵富商的下人给提走了,只听那倒钱时,铜钱相撞的声音,就知道他赚的太多了。
辛白筠心中不忿,和薛承颜走到人群之中,她还是喝了口竹筒里的奶茶。
虽不至于难以下咽,但可以说是清汤寡水了。
薛承颜也喝了一口,转过头问辛白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