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秀儿成为了弩山唯一的生还者。

梁秀儿何尝不知道,梁鸣玉自焚帐内并不仅仅是因为心死和知道梁家军必败无疑,要陪着梁家军含笑九泉,更是为了要保护苍鹰玉玦,保护她梁秀儿。

梁鸣玉知道墨允行其人阴鄙多。

若非是整个大帐付之一炬、尽成灰烬,墨允行是断断不会相信弩山一战无人生还了的。

梁秀儿的性命和苍鹰兵符到底得到了保护。

而梁家军和狄阑骑兵看似同归于尽的死讯,也很快就被八百里加急传回了宛城。

宛宫之内,红墙绿瓦,金雕屹立,端的是奢靡尊荣,华贵惹眼。

墨允行端坐的龙椅之上,好似因为梁家军的血肉作了抛光,越发的耀目了。

墨允行的暗卫头目入殿叩跪在阶下时,墨允行挥手摒退左右。

暗卫跪道:“启禀圣上,梁家军和狄阑骑兵,都死在弩山之下了。”

墨允行心下一沉,虽然心底好似被阴翳压住了胸口,但口中却是倍感轻松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心中五味杂陈,站着的脊背突然微微向前弯了弯,有力的大手紧紧攥着龙位旁的扶手上。

他望了望大殿外的天,更是郁结难舒,令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墨允行呜咽着,负心之中尚带歉疚,朝暗卫问道:“梁元帅呢?”

他想她死,他又不舍她死——说到底,这么多年,他还是爱过梁鸣玉的吧。

但这些,终究还是迟了,他知道,要保住这个位置,梁鸣玉必须死。

谁让她爱他呢,为什么不能利用她?

暗卫回道:“属下听说,梁元帅自焚在先,慷慨就义了。”

墨允行听到这一句话,突然五官抽搐着大哭起来,但是却用理智抑住了胸口的悲鸣,他哭得伤心,但是他不敢让别人听到他哭了。

梁鸣玉自焚在先啊。

她死的时候该是多难过,又有该多庆幸,她终于在死前看清了他的本心了。

可是梁鸣玉啊,到底忠贞刚烈,这是要用尸骨无存来报复他,连他想给她厚葬的机会,她都不肯给他。

暗卫见状如此,奉揖哽咽着:“圣上,节哀。”

“朕知道了。”墨允行眼中晦暗,慢慢调匀了气息,弯着腰坐在龙位之上,开口又问:“梁家军的苍鹰玉玦,可找到了吗?”

他还是想要得到梁家军这一支攫戾执猛、如狼似虎的战将军队。

只是这个权力,不该在梁鸣玉手中。

在他眼中,其实他给过梁鸣玉机会的,他问过她,是想做他的妻子,还是想带领梁家军。

梁鸣玉没有选择前者啊。

“鸣玉,朕问过你的。”墨允行口中似含黄连般苦涩,只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是你不肯放权的。”

是啊,这一介自负的男人怎会知道,梁鸣玉不肯放权,不是不想把梁家军交给他,而是怕他选的人带不好这一只忠勇的队伍,她以为只有她去带,他才会放心。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把她当过自己人啊。

“梁元帅大帐里只有灰烬了,看不清任何东西了。”暗卫苦恼道,“属下派人找了,该是……烧毁了。”

墨允行舒眉,缓缓道:“封锁消息,对外便只说梁元帅和梁家军殉国了便是。”

殿外的内监怯怯挪步进来:“启禀圣上,九皇子殿下来了。”

虞司默来了,那个时候,他还叫墨司域呢。

彼时年幼的他,也知道了母亲和梁家军和狄阑骑兵同归于尽的消息。

墨允行心头一痛,挥挥手道:“让域儿进来吧。”

内监应声出去请虞司默,然而墨允行只是眼风一立,示意暗卫勿得多言。

虞司默进殿后屈膝一跪,却是声泪俱下,泣不成声:“父皇,母亲战死沙场,这次,回不来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梁鸣玉也是这样教他们的孩子的,这是墨允行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年哭。

墨允行看着眼下这个和他眉目甚像的少年,看着这个浑身傲骨如他母亲一般的少年,骤然落了泪。

舐犊情深也不过如此,他只能把所有对梁鸣玉的亏欠,放在他们共同的孩子身上了。

墨允行也屈膝跪了下来,扶着虞司默的头,把他揽在怀里:“域儿,朕会好好保护你长大,护你周全。”

“狄阑若不曾亡国,我必带兵北上,杀光了这帮野心勃勃的蛮夷之人!”

虞司默年幼时就精于骑弩之术,如今更是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捶胸顿足之时以拳击地,

“儿臣没用,都怪儿臣年幼,若非如此,岂容母亲上战场打仗!”

墨允行哽咽着,却不答他的话,只转而道:“域儿,你若是愿意,朕也可以把你过继到沈德妃的膝下,你就像还有了一个母亲疼你,爱你,你不是最喜欢你德母妃了吗?”

虞司默只赶忙起身,拭了拭泪,冷声道:“德母妃虽好,但域儿不必有其他的母妃,域儿已经长大了。”

“你和你母亲,一样的偏执啊。”墨允行低声一叹,慢慢起身,转过头去,朝内监吩咐道:“传朕旨意,梁元帅赐衔贞勇侯,衣冠冢以侯王之仪下葬。”

虞司默血红的眼中,目色顿然寒凉,这一股凛冽的寒意,是墨允行此生都不曾见过的可怖。

虞司默抿唇,以质问的语调说道:“父皇不是说,要赐母亲为中宫皇后的吗?”

“可你母亲……没回来呀。”

虞司默的质问令墨允行有些错愕,他赶忙转过头去,都不敢看儿子的眼,

“我想,和梁家军战士葬在一起,比迁她入皇陵,更符合她的期望。”

虞司默乍然侧目:“是吗?”

“还不去传旨?封梁元帅为贞勇侯。”墨允行不再看虞司默,只转头,朝内监继续吩咐着,“梁家军护卫我大宛有功,凡梁家军战士,厚葬其尸,厚待其家眷。”

……

说到这里,虞司默也红了眼眶,只是强忍着让眼泪不往下落。

辛白筠也听得悲切,如鲠在喉,递了个帕子给他:“后来……呢?”

“母亲的死哀,换了我的生荣。”虞司默回忆道:“我从梁家军死讯传回宛城的那日起,成了父皇亲自养在膝下的唯一皇子,不过十二岁时,我就被封为宣王,是众皇子里位分最高的。”

“啊?!”辛白筠听到这里,有些哭笑不得,“那你怎么现在混得……这么惨啊?”

虞司默目中阴冷,回忆道:“彼时的父皇,立了容氏女容淑妃为后,且把长宁郡主嫁给了容氏家主为妻,那时我便知道,父皇要养一支亲军队伍,来替代梁家军的亏空。”

辛白筠也一时面色惨白,想不通这先帝的行事逻辑:“说句可能大逆不道的话——这先帝真是脑子有病吧,一心为他的梁家军都信不过,倒信得过这嚣张跋扈到飞起的容氏了?”

“说起来,我倒也想不通,许是当时他慌了吧,怕秣陵和嵘川两国借机攻打大宛,而他手里无可用之兵。”

虞司默也释然一笑,觉得辛白筠能跟他一起骂先帝,这可真好,

“只是他该不会想到,容氏一族至今也会因尝到了兵权的快意,而野心昭昭。”

“容淑妃?”辛白筠也想着母亲说过的那些宫里的轶事杂闻,“是当今圣上、曾经二皇子墨司彦的母亲?”

“不错。”虞司默颔首道,“宫中只有沈德妃和容淑妃地位最显赫,但是沈氏一门文臣,沈德妃又膝下无子,只有个永乐公主,且沈德妃其人温婉贤淑,待我很好,这夺嫡之争就落在了我和墨司彦的身上。”

“夺嫡……”辛白筠当即会意,“那我知道了,你是被墨司彦给迫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