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花楹姑娘提了这话,辛白筠便想着还是不要让他们看出九娘有意瞒她吧。
辛白筠笑着掩饰道:“我方才没瞧见她呢,许是在忙吧。”
话罢,辛白筠转头看向一旁的紫葳姑娘,想起来了九娘说有客人送了紫葳一个来自宛城的悦容斋胭脂的事:
“哎,紫葳姐姐,我这次前来,是想问问你,关于悦容斋胭脂的事儿。”
“哦,对,是我让九娘转告给你的,确实是有这样一件事儿。”紫葳姑娘想起来了她要说的话,“前些日子你们悦容斋门口,不是有人拿着高仿的货色去滥竽充数、鱼目混珠的闹你们吗?我便想着,倒是奇怪了些。”
辛白筠颔首:“九娘是说,有人从宛城带回来了我们悦容斋的胭脂送给你。”
紫葳姑娘也想着这事觉得奇怪:“是啊,那位恩客是宛城的贵人,他买了悦容斋的胭脂送给我,却不知道这悦容斋本是出自我们秣陵当地的。”
辛白筠道:“可否拿给我看看?”
“可以。”紫葳姑娘今儿是把收到的胭脂带来了的,打了盖子递给辛白筠:“你瞧,我擦着还好,跟你送给我的没什么区别,应该不是高仿的。”
辛白筠接过那胭脂,用指腹融化了些许膏体擦在腕上,这胭脂的确是悦容斋的出品不假。
但辛白筠还是让青梧也试了试:“青梧,你也瞧瞧看,免得我眼拙看错了。”
青梧点头,也擦了些胭脂在手背上,细嗅其淡淡的芬芳香气,还有涂出来的胭脂的色泽,以及膏体质地的顺滑,延展度十分的好,如此精良的做工,该是纤巧做出来的。
若非是辛白筠知道纤巧必定忠心,只怕对她也是要怀疑起来了的。
青梧惊讶道:“夫人,还真是咱们悦容斋的。”
辛白筠目色一沉:“嗯,我方才也觉得是真的,而且,一定是纤巧做的。”
主仆二人一并鉴过了真伪,发觉紫葳姑娘收的这个胭脂礼当真是出自悦容斋之手,并非是假货,但辛白筠从不曾着人去宛城卖过悦容斋的胭脂。
青梧疑惑地蹙眉道:“可这怎么会出现在宛城……”
辛白筠重重皱眉,不必多说,这肯定是有人存心拿到宛城去卖的。
如果是去宛城卖了赚钱的,倒不知道,这价钱,是卖了几何?
“那客人说,是他特意给我挑的呢,是来自宛城的一家胭脂店,但不是最有名的凌氏妆绘堂。”
紫葳姑娘见辛白筠主仆俩愁眉苦脸地质疑这胭脂的来历时,缓缓说着那客人赠予她时,对她表忠心的话,
“还说这胭脂,比妆绘堂的要贵三倍不止,盼望我喜欢呢,我不好意思拂他面子,便装作无知地收了下来。”
紫葳姑娘主动说了这胭脂大致的价格,辛白筠的眉蹙的更深了。
奇怪,真的奇怪。
因为当初辛白筠开设悦容斋的时候,基本定价是参照宛城凌氏妆绘堂再降三十文的价格的,她不希望悦容斋只成为有钱人家才配拥有的美好,根本不会比妆绘堂贵三倍不止。
这其中肯定有蹊跷。
辛白筠心里已经想到几种可能性,但没有说出来。
青梧却先道:“夫人,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囤了许多咱们悦容斋的胭脂,去宛城兜售?”
辛白筠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也这样怀疑了。”
紫葳姑娘见辛白筠准备查证这件事,方提议道:“玲珑,你之前送来给我的胭脂我还有些没用完,要不这盒胭脂,你就先拿回去比对着?”
辛白筠倒往后推了推:“不必了,紫葳姐姐,我大抵知道应该是出现了一些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
“玲珑,有句话,做姐姐的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旁听许久的花楹姑娘突然开口,关切地说道:
“如今你这悦容斋可是腹背受敌,秣陵之内便有这样多的问题,不是高仿的假货,就是被有心人存了心思地囤着你们的一手货到宛城去倒卖。”
花楹姑娘说的话正是辛白筠此刻的心结。
如今悦容斋的处境的确不容乐观,都道是枪打出头鸟,最容易出风头的,毕竟总是会惹贼人惦记。
辛白筠长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花楹姐姐说的是。”
花楹姑娘又道:“看来,妹妹你尚且需要拨一些时间来应付自家生意,不能一门心思地铺在秣陵商会琐事上了,公家的毕竟是公家的,你也需要看顾看顾自家的生意才是呢。”
辛白筠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是,我知道,高仿的假货我已有对策,至于这囤货的有心人,我尚需考察一下。”
话罢,姐妹们又大概又闲话家常了一番,等辛白筠回到虞府去,安排了萧沪等秘院龙使去宛城查询是何人在兜售悦容斋胭脂的事儿以后,便又到悦容斋去勘验了一些近期伙计们做的胭脂水粉。
进行了一些提点以后,辛白筠又回了长乐楼去。
彼时天已经黑得彻底了,九娘主持完了花魁姑娘的表演和招宾以后,一整日的长乐楼喧嚣声音就静寂了下来。
因着留宿在长乐楼的客人太多,辛白筠知道长乐楼说话不大方便,唯独是九娘的闺房了。
辛白筠已经在九娘闺房外头,候着她许久了。
九娘上楼时见到辛白筠,倒是吓了一跳,颇有闪躲之意:“玲珑怎么来了?”
辛白筠没说话,作了个手势示意九娘打开房门,她随着九娘走了进去。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坐在了椅子上,半晌没说话。
九娘看着辛白筠正打量着她的神情,辛白筠眼中的赤忱和热切是令她动容的颜色。
九娘是真有拿辛白筠当家人,只是,她的确有许多事情,是不能说的,也不敢说的。
长乐楼,其实并非外界所想一般,这里头暗藏的玄机众多,从前没告诉辛白筠,往后更不可告诉她了。
然而对上辛白筠失望的目光时,九娘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玲珑,有些事情,我不跟你说,是为了你好……你待我好,待长乐楼不薄,有些话,我才不和你说的。”
辛白筠抿了抿唇,想着如今九娘有这话,她倒是舒坦了许多,九娘毕竟,还是在乎她的。
只是辛白筠也不知道,九娘究竟经历了什么。
辛白筠顿了顿,犀利的目光直逼九娘眼底看去,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
“九娘,我玲珑自认视你如亲生姐妹一般,这些在秣陵的时日,我与你互帮互助,携手并进,我也曾帮助长乐楼渡过难关,你也曾救我于性命垂危之间。”
九娘蹙眉,面色略略淡了些:“玲珑,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为何要躲着我?”辛白筠利落道:“我希望至少你此时此刻对待我,应该是坦诚相待,你知道的,很多事情你瞒不得我的——那些新的姑娘我已经试探过了,她们跟你说的话,很多处相悖,你们都在撒谎。”
九娘没答话,神情恹恹的,不大好看,面上没了红润的光泽,显得脸色苍白了些。
“她们到底是什么人?”辛白筠进一步逼问道,字字恳诚热切:“九娘,秣陵有我的丈夫,有我在乎的姐妹,有我在乎的家人,我不敢接受秣陵如今有任何让我觉得危险的事情在我身边发生……”
九娘如旧保持缄默,却有个男子极富磁性的声音从锦屏后穿出来——
“能听到阿筠说这样的话,当真不容易,我很开心能听到你跟九娘说,秣陵有你的丈夫。”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出现,辛白筠有些羞赧地背过了身去。
是虞司默,果然是他。
虞司默走到辛白筠面前,沉静道:“阿筠,是我让九娘不要告诉你的,你不要怪她。”
虞司默负手而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此刻的他温润如玉,连语调都是和软的。
辛白筠喜欢看到虞司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模样,喜欢看到虞司默胸有成竹的模样。
可偏偏此刻,她对虞司默的突然出现有些打怵。
她觉得他即便是每日都跟她在南风阁同住,他如旧有许多的事情在瞒着她。
辛白筠此刻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长乐楼的奇怪,真的都是虞司默在暗中操控着。
秣陵如棋,李梁安如棋,这长乐楼亦如棋,如今倒想不到,九娘原也只是虞司默棋盘中的一子罢了。
那当年,她母亲莲姨娘来此处吃烧鸡那件事,是否也会和虞司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知道吗?
死去的店小二冷决明又是否跟他有切实的联系?
哪些话是他知道的,哪些话又是他不知道的?
她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