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梁安眼中带着许多自信的光,在墨司彦的注视下背对着他走了出去。
祈隆庙已被率先到达翠微山的鸿跃帮彻底管控包围,但鸿跃帮归根结底和李梁安都属于虞司默的人。
李梁安是梁秀儿之子,鸿跃帮是梁家军旧部,明面上是对垒双方的敌人,但实则是心照不宣的自己人。
做起戏来,就更默契了,更好看了。
看着李梁安信步走出祈隆庙,鸿跃帮的人作势上前拦着,吆喝道:“何人,回去!”
“圣上命本官出去和鸿跃帮的当家们谈判条件。”
李梁安余光在暗处一瞟,见墨司彦一直紧盯着他不放,他就更是存心做戏,往外挡了挡这拦门人粗鲁的动作,适才正色着同拦门人徐徐说道:
“还望壮士让路……鸿跃帮与我大宛,究竟是敌是友,毕竟尚且不明,何必大动干戈?”
拦门的人见李梁安给了他们一记眼色,便故意往外推搡了李梁安一把:
“那就快滚出去!”
“真是些粗俗的土狗……”墨司彦只当李梁安受了苛待,还低声不断喝骂着门口那些鸿跃帮的人。
李梁安走出祈隆庙,发现庙外依旧是火烧火燎的烟雾气息,呛得鼻翼间如受熏烤。
看来,后厢房处的火扑不灭了,即便祈隆庙上下都在打着井水浇上去,但也只是扬汤止沸,杯水车薪,根本于事无补了。
还好是厢房的火蔓延不到太庙殿和其他几座佛殿中,不然这祈隆庙自此便是要毁了。
而庙前气氛僵持着,鸿跃帮的贼匪们和墨司彦的援军对峙着站在庙前——
这墨司彦的手下马将军说不明白话,鸿跃帮也跟他交涉不清楚,李梁安的出现总算是解了这两边儿的沟通不畅的尴尬。
“我朝武将素来不精于谈判。”李梁安迈步上前,走到鸿跃帮的对面,朗声道:“本官来和你们谈。”
鸿跃帮的人是认识李梁安的,如今还要佯作人在对面不相识。
马将军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人,看了彬彬有礼的李梁安挡在他前头,便觉得被文臣抢了风头,于是还不等鸿跃帮的人问话,这人头猪脑的马将军先站出来喝道:
“你是何人!”
李梁安心中一嗤——果然是个猪脑子。
李梁安转身朝马将军作揖道:“本官是秣陵县令,李梁安。”
大宛朝廷的规章——文臣不拜武将,武将不伤文臣,由此来保证文臣言官的地位。
说到底,还是先帝墨允行为了让沈氏一族不必屈居于武将出身的容氏之下,才做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规章。
如今李梁安似乎作了个平礼给马将军,马将军也不好不给面子,便支支吾吾、唯唯诺诺地站在李梁安身边销声匿迹地把位置让给他了。
“再怎样争执也无济于事,不如鸿跃帮的各位兄弟说说,想怎样解决?”
李梁安微笑着走上前,对鸿跃帮说道:
“本官相信,鸿跃帮既是盗亦有道、劫富济贫的侠盗,必不会为了宣王而夺圣上性命,若是有条件方可放人,不妨说说,想要什么?”
既然如今这个局势由李梁安来主导了,那么自然风驰、李章等人也可全身而退了。而且,越是李梁安以谈判的身份走出来,越是容易光明正大地为辛白筠和虞司默拖延去宛城找郎中治伤的时间。
风驰和李梁安也是故交,见了李梁安出来,心中更是有底了,两人在暗处相视一笑。
“你们若非在翠微山又放火又交战的,我鸿跃帮懒得管你们朝廷的事。”
鸿跃帮二当家自然看得出来李梁安如今是为了更好对向狗皇帝投诚,便存了心思给李梁安一个表现的机会,说话的嗓门儿都不自觉提高了许多:
“但是,狗皇帝企图烧了庙炸了山,就不怕巨石坍塌之下,崩了我横岭山?!”
这戏演得好,就看李梁安如何接招儿了。
毕竟方才他出门时,就已经嘱咐好了鸿跃帮的人打开墨司彦所在禅房的门。
所以此刻每个人说话的声音,墨司彦都听得见。
“圣上确有炸了翠微山的计划不假。”
李梁安文臣擅言谈的气质在此显露无疑,于是先纵了鸿跃帮的人话说。
鸿跃帮三当家温文尔雅,闻声便道:“既然阁下也知如此,何必还要出来与我们鸿跃帮谈判?”
李梁安微微一顿,而后他抬步走到翠微山边缘,朝对面的横岭山指了指,比划着翠微山到横岭山的路线,才缓缓地在阵前说道:
“但圣上烧庙炸山,只是为了断宣王后路,巨石坍塌之下,翠微山便没了路通到横岭山下,这也是为了保证宣王这等乱臣贼子没有机会到横岭山上叨扰鸿跃帮。”
“诚如圣上所言,皇族的家务事,不想搅扰到贵帮,却不知那女贼连发九支鸣镝箭惊扰了贵帮下山,实属不该,是圣上未曾预料过的事儿,但请诸位相信,圣上绝无搅扰贵帮之心。”
一字一句,言辞恳切,倒说得墨司彦这个烧庙炸山的动作,是为他们鸿跃帮好了。
墨司彦在厢房内听得津津有味,发现这秣陵县令李梁安真是个宝藏大臣,说得颠倒黑白,听着还句句在理。
若非是断了一臂,墨司彦此刻就差在厢房里替李梁安拊掌助威了。
“你口齿倒是伶俐,比这个猪脑子的东西,明白多了。”
鸿跃帮二当家眼睛一眯,心中暗叹李梁安不愧是宣王拜把子兄弟,这话说的,真是替狗皇帝开脱的一把好手,他便故意装成被说服了的样子,踱步上前,以谈判的口吻阻止墨司彦烧庙炸山:
“既如此,我姑且信了你,我可以不杀狗皇帝,但是你们也不必妄想在此炸山毁庙,败了横岭山、翠微山的风水,可是欺师灭祖的罪名。”
李梁安等的就是这句话,鸿跃帮提了不许炸山烧庙的要求,这太庙殿大宛列祖列宗和梁鸣玉的牌位也便保得住了,所以他可以谈判使者的身份,替墨司彦做决定。
不烧庙,不炸山,两全其美。
“宣王既已仓皇逃窜,我们何必再烧庙炸山呢?那岂不是多此一举,反扰了大宛列祖列宗的安宁?”
李梁安从翠微山边缘走回鸿跃帮二当家的面前,薄唇翕合间算是应承了鸿跃帮的条件:
“自是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