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祈隆庙内被医官医治断臂处伤口的墨司彦听了鸿跃帮二当家的喊话,又迟迟听不见援军将领开口呛回去,更是心中憋屈不已,激怒之下以右拳击在榻上,厉声道:
“这鸿跃帮的狗贼们都是山里的土狗出身!竟还敢扬言要杀了朕!真是反了!反了!”
李梁安看着墨司彦气急败坏的模样,也是如他所料,更是心中窃喜非常。
毕竟鸿跃帮声势浩大、规模极巨的一个土匪窝子,本来就是大宛朝廷的眼中钉、背上刺,多年来无以成功剿匪也便罢了,招安也招不太平,如今还被贼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是够这落魄皇帝闹心的了。
墨司彦在木厢房那边本就被沈盼夏焚身时卷起的浓烟熏得肺热,又被虞司默一刀砍断了手臂,如今又见贼人眼看着骑到头上来,更气的一口血喷薄而出,稀稀拉拉红了一地。
医官忙忧心忡忡地劝道:“圣上此刻不宜情绪太过激动,这外伤的血才止住……可别再添了内伤。”
墨司彦疼的眼前视物都模糊了许多,但却对这前来“驰援救驾”的李梁安好感倍增,右拳握在唇前轻轻咳了两声,给李梁安戴了个高帽儿:
“还是李爱卿救驾及时,否则朕只怕失血过多,性命不保了。方才李爱卿将那女匪射下马来,倒乱了墨司域的军心,不知道那射出鸣镝箭的女匪跟墨司域是何关系,她若不坠马,朕今儿就怕要死在墨司域手下了。”
李梁安彼时也不知辛白筠并非是沈盼夏,听人喊话说沈太后焚身在庙里,一时也对辛白筠的身份有所怀疑,但是他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就只谦卑地回道:
“微臣救驾来迟,承蒙圣上不怪已是对臣的恩赐了,至于那女匪,也确实该死。”
话罢,李梁安微微一顿,知道此刻该适时帮助鸿跃帮给援军一个“圣上危矣”的暗示了。
于是他便故作严肃地朝墨司彦劝道:
“只是圣上,眼下鸿跃帮包围祈隆庙,咱们的援军都被挡在对面,您还是不要跟鸿跃帮硬碰硬的来,您不要出声,一会儿微臣去打探一番。”
墨司彦再如何蠢笨,他也该知道,眼下是鸿跃帮先声夺人包围了祈隆庙,若是硬碰硬来讲,墨司彦也知道自己处境危险,所以,便应了李梁安的耳边话儿,暂时在庙内默不作声。
其实李梁安的意图就是在于让墨司彦别出声,好让援军将领以为当真是鸿跃帮挟持住了皇上,这样便不敢肆意进攻冒犯了,也会减少鸿跃帮弟兄的伤亡。
此刻鸿跃帮在阵前和援军将领你来我往地争执不休,根本目的还是为了断了墨司彦炸庙毁山的念头,更是要为虞司默和辛白筠突出重围逃出翠微山拖延时间。
此计属于李梁安和鸿跃帮、风驰等人默契地里应外合,对于这个纸老虎将领来讲,已然奏效。
墨司彦那方领兵的将领,此刻正心虚地在原地踌躇片刻。因着鸿跃帮二当家开口就拿皇上的性命作要挟,他也是一时进退维谷,没了主意,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嗡嗡地在原地徘徊踱步。
鸿跃帮中小弟高声催促道:“你这个打头儿的,到底想清楚了没啊!是要狗皇帝的命,还是赶快带着你的人滚,少来横岭山和翠微山作乱!”
墨司彦那头的援军将领,当即就被鸿跃帮虚张声势的这话吓住了。还以为他们的皇上墨司彦,还当真被鸿跃帮的贼匪给拿捏的死死的。好像下一秒再靠近,墨司彦的脖子就要被土匪拧断了丧命似的。
鸿跃帮二当家故意火上浇油:“去!即刻杀了那狗皇帝!”
闻声,援军将领如受当头棒喝,连连摆手道:“别别别,你们别伤圣上,咱们条件好说,条件好说……”
风驰见状便知道这将领色厉内荏,根本不堪一击,即便是带了两千援军也是只敢在山下吆喝,到了阵前也是无用。于是低声朝鸿跃帮的人附耳道:
“再拖一炷香的时辰,想必也就够了,麒麟紫骝马跑得快,主公该当已经逃到宛城去了。”
鸿跃帮的人会意地点了点头。
“还什么将领呢,还真是纸糊的老虎,一沾点水儿,那就原形毕露了。”秘院龙使李章亦朝风驰窃道:“想必是李县令在里头哄着狗皇帝别出声儿呢,这傻子将领真以为狗皇帝被咱们擒住了……”
风驰和李章等秘院龙使暗中对视一眼,心头不免生了戏谑的笑意,低声说着墨司彦手下如此不济,还被墨司彦委以救驾重任,看来墨司彦用人是真的够随心所欲的了。
难怪如今吏治腐败,百姓民不聊生,朝中由掌兵的容氏收揽半壁江山了。
而且,这一次虽然沈盼夏葬身火海,但辛白筠和李梁安商量好的那一出苦肉计,李梁安射了辛白筠堕马,又带着府兵和医官为墨司域止血,想必墨司彦回头是会对李梁安这个“救驾功臣”深信不疑了。
将领踌躇半晌,心中胆怯都表现在了脸上,于是故作严肃地朗声向鸿跃帮喊话道:
“圣上在此祈福祝祷,为国为民,不想叛贼宣王墨司域来刺杀圣上,所以才大动干戈,本就无意惊动你们这素来与世无争的鸿跃帮,本将劝你们少管闲事,速速下山了便是。”
屁的祈福祝祷,为国为民……就没见过比墨司彦这个狗皇帝更能扒瞎遍胡话儿的了。
还振振有词的一堆废话,眼看着就快把“好汉饶命”四个字儿刻在脑门上了。
鸿跃帮和风驰等人皆对这说辞嗤之以鼻。
鸿跃帮二当家冷哼一声,迈步上前,举了举刀,朗声道:
“我等前来不为宣王出头,只是闻说狗皇帝囚禁嫡母、炸毁皇寺,实在其罪可诛,届时,一旦祈隆庙在翠微山引爆,势必飞沙走石祸殃我横岭山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我辈不犯狗皇帝,狗皇帝却成天想着灭了咱们。”鸿跃帮里头一个长老装扮的壮汉也迈步上前,字字犀利地附和道:“这口气,我鸿跃帮,可忍不了——这宣王,咱们今天还就护定了!”
“可宣王……”援军将领见鸿跃帮并不好忽悠,还一口一些咬文嚼字的话,他这武将也听不懂,便祈求似的软了语调下来,“宣王不是都逃出去了吗,前去搬油桶的兵也都被你们的人抓了,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啊!”
墨司彦听着庙前对话,更是觉得鸿跃帮说话奇怪,这流氓也是文化流氓,土匪也是举子层次的土匪,看来这鸿跃帮是当真不简单啊。
“这帮山里的土狗……真是气焰嚣张!”墨司彦越听越气,咬牙切齿的怔在原地。
“圣上……”李梁安也留神听着外头的对话,想着那援军将领真是废物一个,根本没看出来鸿跃帮是拖延时间的心思,他竖指唇前,示意墨司彦小声说话,“嘘——”
在李梁安的规劝下,墨司彦憋着一肚子的气,却并不敢在此刻多说话。
他这狗皇帝还想继续活着呢……
“鸿跃帮无意伤人,也无意害人。”鸿跃帮三当家此刻出来打个圆场:“我辈不过是在横岭山要得一席之地罢了,不想成为你们争权夺利的筹码。”
援军将领见三当家年纪比较轻,说话又温和许多,一时又来了那个给墨司彦捧臭脚的劲儿了:“鸿跃帮虽是占山为王多年,但一直也和大宛相安无事,圣上宽仁,不曾出兵剿匪……”
哪是宽仁,根本就是打不过,要是能打得过,他老子墨允行那个先帝就不会想方设法地招安了。
鸿跃帮二当家听着这谄媚的话说的烦了,把一把刀倒着架在肩上,好整以暇地歪着头往后仰,不耐烦地吆喝道:
“你个武将还这么啰啰嗦嗦、磨磨唧唧的,到底是想说什么?!”
鸿跃帮的人本都是梁家军当初镇守北陵的旧部。
当年的弩山之战,他们没有参与,却从此和元帅梁鸣玉、其余梁家军天人永隔了。
如今看着这朝中负责救驾的援军将领,竟是个听不懂成语、说不明白话,还优柔寡断的懦夫武将,心中本就不忿。
只是想到如今不仁不义的皇帝当政,无才无能的人领兵,心里总对这个国家感到心酸和无奈。
援军将领见这鸿跃帮软硬不吃,又不敢轻举妄动,便只好软着说话:
“本将是说……还请各位,高抬贵手,放了圣上……”
“放了狗皇帝,然后呢?”鸿跃帮的壮汉们大多都对这将领没带好气,“然后你们继续炸山毁庙?”
“不不不……都是圣上一时糊涂才出此下策!”为首将领被吆喝的头昏脑涨,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了,墨司彦人头落地,便只糊涂地不知所言道:“圣上是被宣王这帮逆贼给冲昏了头了!”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被这话给逗笑了。
庙里的墨司彦听了援军将领这话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墨司彦忙和李梁安抱怨道:“这姓马的……还将军呢,这简直是头猪啊!”
李梁安闻声也是憋住笑意,微微思忖了一会儿,觉得辛白筠的苦肉计虽然能赢得墨司彦的信任,但不足以让他觉得自己死里逃生,不足以让李梁安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在墨司彦面前自居。
那这鸿跃帮……反正都是自己人,不妨就出去再演一出戏给墨司彦听。
也算是能继续帮虞司默和辛白筠拖延一阵逃跑的时间。
李梁安请愿地凑上前说道:“圣上,还是微臣出去和鸿跃帮谈判吧。”
墨司彦果然被李梁安的勇气惊呆了——他想着,外头两千贼匪,他竟浑然不惧,真乃义士忠臣也!
墨司彦眼中透露着感动不已:“李爱卿,你……”
李梁安心中想笑,却偏偏要在墨司彦面前扮演忠臣:
“圣上放心,微臣毕竟是个文臣,懂得以理服人,鸿跃帮与大宛井水不犯河水多年,不至于要为了个宣王和圣上您为敌。”
墨司彦觉得,李梁安所言甚有道理——于是,他把贴身金令递到了李梁安手上。
“李爱卿保重,若是事成,朕回宫后必厚赏于你。”李梁安接过沉甸甸的御赐金令,听着墨司彦这话,就知道几乎已经事成一般了。
之前李梁安和虞司默、辛白筠商讨的秣陵商会之时,成事在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