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这位先生不是别人,正是魏斯顿乡绅。他一见到沃尔斯华绥先生,一点也不顾及有沃特尔太太在场,立刻就大声嚷叫起来:“我家里真是搞得热闹啦!搅成了一锅粥了!真是少有的事,可是到底叫我给碰上了。谁要是再养闺女,就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怎么回事呀,我的好街坊?”沃尔斯华绥问。“出了大事了,”魏斯顿回答说,“我还以为她回心转意了呢。不只是这样,她还答应完全按照我的意思办,而我也以为只需要请个律师办办手续,就万事大吉了呢。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原来这个小婊子一直在跟我耍心眼儿,偷偷跟你家那个小杂种通着信哪。就是为了这个丫头的缘故,我跟我妹妹刚刚吵了一架。她后来派人给我送来个口信,于是,我就吩咐人趁她睡觉的时候搜查了她的衣袋。你瞧,就搜出这封信来,下面署的是你家那个杂种的名字。我连一半也读不下去,我没有那个耐心,简直比撒坡尔牧师的说教还长。不过,我看得很清楚里头说的没别的,全是爱情,当然,他还能谈出什么别的东西!我又把她关进屋里了,除非她答应立刻出嫁,否则,明天一早她就得给我滚回乡下去。从此以后我就把她一天到晚关在阁楼里,叫她一辈子在那儿吃面包喝白水。像这样的臭丫头,她的心碎得越快越好。可是,看来她那颗心结实得很呢。她有得活呀,不把我折磨死了绝不算完。”“魏斯顿先生,”沃尔斯华绥回答说,“你知道我一向反对使用暴力强迫。你曾经亲自答应过我绝不使用的。”“哼,那没错,”他嚷道,“不过,我的条件是不使用暴力她也同意。见鬼!难道我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不能愿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吗?况且,我这还不都是为他好?”“那么,我的好街坊,”沃尔斯华绥说,“要是你同意的话,我很愿意去劝劝你家小姐。”“你真的愿意?”魏斯顿说,“那你可就太帮忙了,太够街坊的意思了。也许你比我有办法,因为实话对你说,她对你的意见是非常尊重的。”“那么,先生,”沃尔斯华绥说,“请你回去把小姐放出来吧,半个小时之内我就会去看她的。”“不过,”魏斯顿说,“要是她这会儿跟人跑掉了呢?道林律师对我说,不能指望那小子上绞刑架了,因为他打伤的那个人没有死,而且会好起来的。他认为琼斯马上就会出狱的。”“他为什么跟你说这种话,”沃尔斯华绥说,“难道是你雇他去调查这个案子的?”“不是我,”魏斯顿回答道,“刚才是他主动向我提起的。”“刚才?”沃尔斯华绥嚷道,“那么你是在哪儿见到他的,我很想找到道林先生。”“哦,如果你现在到我家去,就可以见到他。今天早晨有几个律师要到我家聚会,讨论一件抵押品的事。哼,我又得损失两三千英镑,准是那个老内廷盖尔先生捣的鬼,这家伙看上去可是老实巴交的。”“那么,先生,”沃尔斯华绥说,“半个小时之内我就能和你见面。”“我求求你最好听一回傻子的劝告,”乡绅大声说,“千万别使用温和的手段同她打交道,记着我的话:那样做不顶事。我早就试过那种办法了。非把她吓住不可,没有别的办法。告诉她我是老子;还有,让她知道不听父亲的话是极大的罪过,死后要受到下地狱的惩罚。然后对她说,我要把她关在阁楼里一辈子,叫她只靠面包和白水过日子。”“我一定尽力而为,”沃尔斯华绥说,“因为我最盼望的事就是把这位可爱的人娶到我家里来。”“这丫头当个儿媳妇倒是很不错的,”乡绅嚷道,“一个人走得越远,遇上的饭菜可能越糟糕。虽然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还是可以这么说她。而且,只要她听我的话,我敢说,在方圆一百英里内再也找不出一个像我这么疼爱女儿的父亲了。不过,我看你跟这位太太还有事情要办,那么我就回去等你吧。失陪了,失陪了。”

魏斯顿刚走,沃特尔太太就说:“先生,看来这位乡绅一点也不记得我的长相了。沃尔斯华绥先生,我想您刚才一定也没有认出我来。从您好心对我进行那次忠告以后,我的变化太大了,要是我能照您劝我的那样去做,我本来会幸福的。”“确实如此,太太,”沃尔斯华绥喊道,“当我听说您走的是相反的一条路时,我非常担忧和难过。”“先生,”她说,“我被一个非常恶毒的骗局给毁掉了。您要是了解了实际情况,尽管我不敢希望我在您眼中是完全清白的,但至少会减轻我的罪名,引起您对我的怜悯。眼下您没工夫听我讲整个过程,不过请您相信这一点:我是被人用最庄严的婚娶诺言欺骗了的。而且,在上帝眼中,我和那人就等于结了婚。因为,关于这个问题,我在读了许多书以后,深信那种特定的仪式只不过是为了使婚姻在法律上获得认可所必需的手续罢了,它只具有在尘世授予女方以妻子特权的便利。可是一个女人私下里经过山盟海誓,并且对她所委身的男人一直是忠实的,那么无论世人把她称作什么,她的良心都是不能受到谴责的。”“太太,”沃尔斯华绥说,“你这样误解滥用你的学问,我很难过。说实在的,您的学问要是更渊博一些,或者您干脆一直处于愚昧无知状态,也许倒好一些。但是,太太,我担心您犯的罪过还不止这一件。”“我向您郑重保证,”她说,“他在世的时候,也就是在十几年中,我没有犯过什么罪过。而且,请您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一个女人,名誉扫地,孤身一人,一无所有,那她还有多大力量,还有什么办法?即使她真心诚意迫切希望回到正道上来,世上那些好心人肯容许一只迷途的羔羊这样做吗?要是我有能力的话,我是会往正道上走的。但是穷困把我赶到沃特尔上尉的怀抱里了。尽管直到现在我们也还没有举行婚礼,我却像妻子一样跟他同居许多年,跟了他的姓氏。我和沃特尔先生在沃斯特城分手,他开拔去打叛军去了。后来,我碰巧和琼斯先生相遇,他把我从一个歹徒手里救出来。他确实是一个最可敬的人。我相信像他那样年轻的青年人,没有比他更不爱犯拈花惹草的小毛病的了,在品德方面赶得上他二十分之一的人也不多。不管他犯了什么样的过错,我深信他现在已经下定决心,永不再犯了。”“但愿如此,”沃尔斯华绥大声说,“而且我希望他坚持下去。我还必须说,关于您自己,我也抱着同样的希望。我同意您的说法:在这类事情上,世人往往过于冷酷无情,不大愿意给予怜悯。但是时间,以及坚持不懈的努力总会使他们产生怜悯之心。因为尽管世人并不像上帝那样乐于接纳悔罪的人,但是只要不断努力,改正错误,终究会得到世人的怜悯。沃特尔太太,这一点我可以向您担保,只要我觉得您这美好的愿望是真诚的,我就一定尽最大的力量,帮您实现。”

于是,沃特尔太太跪倒在他面前,泪如泉涌。对他的慈悲为怀,一再表示感激。这种慈悲,正像她说的,更含有神性的味道,而不只含有世人的气息。

沃尔斯华绥把她扶起来,神态和悦地用一切他所能说的最温柔的话来安慰她。这时,道林先生走进来,把他的话打断了。道林先生一进门,看到沃特尔太太,大吃一惊,显出很尴尬的样子。但他马上尽力镇定下来,说有急事必须赶到魏斯顿先生的住处去商议,不过,他觉得应该过来把律师们对于他上次提到的那桩案子的意见向沃尔斯华绥先生通报一下。律师们认为,拾金而昧,据为己有,不能以刑事案件起诉,但是失主仍然可以要求偿还被侵占的财物,如果陪审员们认定钱财确属原告,可以判令归还。

沃尔斯华绥先生对这番话没有作答,却先把房门闩上,然后神色严峻地走到道林跟前,对他说:“先生,不管你多么忙,也先得回答我几个问题。你认识不认识这位太太?”“先生,这位太太?”道林踌躇了一会儿才回答说。于是沃尔斯华绥用极其严肃的口吻对他说:“你听着,道林先生,你要是珍视我对你的倚重,或者说你要是把在我手下多服务一小时看得比较重的话,那就请你不要含糊其词、模棱两可,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你认识不认识这位太太?”“认识的,先生,”道林说,“我曾经见过这位太太。”“在哪里?”“在她自己的寓所里。”“你到那里干什么去了,先生?是谁派你去的?”“我是去,先生,我是去调查,先生,琼斯先生的事的。”“谁派你去调查他的事的?”“谁?当然是卜利非先生派我去的呀。”“那么,关于那件事,你是怎么同这位太太谈的?”“先生,原话我可是想不起来了。”“太太,您愿意帮助这位先生回忆一下吗?”“他对我说,先生,”沃特尔太太说,“要是我的丈夫死在琼斯先生手里的话,有一位高贵的绅士愿意资助我打这场官司,出多少钱都行,那位绅士很清楚我需要对付的是怎样一个歹徒。我完全可以赌咒发誓,这就是他的原话。”“这是你说过的话吗?先生?”沃尔斯华绥问。“我不能一字不差地都记在脑子里,”道林大声说,“但是我相信基本意思是这样的。”“是不是卜利非先生吩咐你那么说的?”“先生,我当然不会自动到那里去的,在这类事情上我也不会随便超出我的授权范围。如果我那么说了,我一定是那么理解了卜利非先生的指示。”“你听着,道林先生,”沃尔斯华绥说,“当着这位太太的面我向你承诺,在这件事情上凡是你按照卜利非先生的指示所做的一切,只要你现在对我绝对说实话,我都一概予以宽恕。因为我相信你刚才说的,关于这件事情,你如果没有得到指示,绝不会自己去活动。那么,派你到阿尔德斯盖特盘问那两个家伙的也是卜利非先生吗?”“是他派我去的,先生。”“那么,那次他给你的指示是什么?你尽可能回想一下,并且尽量把他的原话告诉我。”“哦,先生,卜利非先生派我去找亲眼看到那场决斗的证人。他说,他怕琼斯先生或者他的一些朋友会把那些人收买了。他说,血债必须用血来偿还。不但窝藏杀人犯的人,就连那些没有尽一切力量使杀人犯受到法律制裁的人,也是同样犯了罪的。他说,他看出来您也很想叫那个歹徒受到法律的制裁,只不过您不便自己出面罢了。”“他是这么说的?”沃尔斯华绥问。“是的,先生,”道林大声说,“世上除了您,为别的任何人我都不应当把事情搞得超过分寸。”“什么样的分寸,先生?”“什么分寸?”道林嚷道,“我决不愿意让您认为我犯了教唆人去做伪证的罪过。不过,做证有两种方式。因此,我告诉他们,如果对方表示给他们什么好处,一定要一概拒绝;我并且向他们保证,只要他们老老实实讲真话,就绝不会失去什么的。我还说,据我们所知,是琼斯先动手袭击那位绅士的;事实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们就应该这样讲。我确实暗示过他们绝不会失去什么的。”“我认为,你确实做得够分寸了。”沃尔斯华绥嚷道。“不,先生,”道林回答说,“我相信我并没有要他们捏造什么谎言哪!而且如果不是一心为您效劳,我也不会那么说的。”“我相信你不会以为那样做是在为我效劳,”沃尔斯华绥说,“要是你知道这位琼斯先生是我的亲外甥的话。”“先生,”道林说,“对于我认为您在有意隐瞒的事,我觉得如果去注意的话,是不合乎我的身份的。”“噢!”沃尔斯华绥嚷道,“这么说,你是知道的了?”“啊,先生,”道林说,“既然您要我讲出事情的真相来,那么我就讲了。先生,我确实知道这件事,因为这差不多是卜利非太太临终之前所说的最后几句话,当时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她床旁边,她把那封信交给我,我后来把信交给了您。”“什么信?”沃尔斯华绥嚷道。“先生,就是我从索尔兹伯里带回来的那封信哪,”道林回答说,“我把它交到卜利非先生手中了。”“噢,天哪!”沃尔斯华绥叫道,“我妹妹讲了些什么话?她对你说了些什么?”“她握着我的手,”道林回答说,“在她递给我那封信的时候,这样说:‘我几乎不知道我都写了些什么。告诉我哥哥,琼斯先生是他的外甥——他是我的儿子——愿上帝赐福给他。’说完,她就向后倒下去,仿佛要断气的样子。我马上喊人进来,可她再也没有对我说什么,几分钟以后就去世了。”沃尔斯华绥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眼睛望着屋顶,然后转过身来问道林:“那么,你为什么不把他的遗言转告给我?”“大人,”道林回答说,“您一定还记得,当时您正卧病在床啊。我又忙得不可开交,您知道我总是那么忙的。我就把信交给卜利非先生了,遗言也托他转达。他答应两样都带到,后来他对我说已经转达了;他还对我说,您一方面为了爱护琼斯先生,一方面为了顾全您妹妹的名誉,打算对外不提这件事。因此,要不是您先对我提起,我觉得我无论对您,还是对其他任何人,都是没有权利去谈它的。”

我在别的地方已经指出过,一个人是有可能用真话来撒谎的,当前的情形就是如此。道林刚才转述给沃尔斯华绥先生的那些话,卜利非确实对他说过,但是卜利非并没有骗他,他也不认为能骗得过去。实际上,促使道林严格保守这个秘密的,是卜利非对他许下的诺言。现在,道林清楚地看出卜利非已经没有能力兑现他所许诺的一切了,因此觉得还是坦白出来为妙。而且沃尔斯华绥先生许下了予以宽恕的诺言,再加上他又提出了警告,他的口气和神情,以及他事先所了解的情况,这一切迫使道林说出真相,更何况事情来得很突然,他事先没有防备,来不及琢磨出一些支吾之词。

看来沃尔斯华绥对道林这番叙述很满意,他叮嘱道林要严守秘密,然后亲自把那位先生送出门去,免得他遇到卜利非。这时候,卜利非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正为最近成功地欺骗了舅舅而高兴,压根儿没有料到这期间楼下发生的一切。

沃尔斯华绥转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米勒太太。她脸色惨白,惊恐异常地对他说:“啊,先生,我看见那个邪恶的女人跟您在一起,您一定都知道了。但是请不要为这件事就抛弃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您想,他并不知道那是他的亲生母亲哪。用不着您对他更狠心了,单单是这个发现恐怕就能使他难过死的。”

“太太,”沃尔斯华绥说,“我刚刚听说的一件事叫我吃惊极了,我真没法儿一时跟您讲明白。不过,请跟我来吧。米勒太太,我确实有个惊人的发现,您马上就会知道的。”

这个可怜的妇人跟他走进屋,浑身不住地颤抖。这时,沃尔斯华绥走到沃特尔太太跟前,握住她的手,然后转过身来,对米勒太太说:“这位太太为我做了多么大一件好事呀!米勒太太,您曾千百次听到我把那个年轻人——您是他多么忠实的朋友哇——称作我自己的儿子。当时我一点也没想到他真的是我的亲属——太太,您的这位朋友是我的外甥。他是多年来在我怀里哺养大的那条邪恶的毒蛇[1]的同胞兄弟。这位太太会亲自告诉您全部事实,以及那个青年是怎么被误认作是她的儿子的。不错,米勒太太,我深信琼斯是受了冤屈,我被人蒙蔽了——骗我的是您早就怀疑是个坏蛋的那个家伙。您的怀疑是很对的,的的确确,他是个万恶的坏蛋。”

米勒太太感到太欢快了,极度的喜悦竟使她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如果不是为友情流出的两行热泪及时救了她的话,即便不死,她也会失掉知觉的。最后,等她从狂喜中勉强恢复了说话能力的时候,就这样嚷道:“这么说来,亲爱的琼斯先生就是您的外甥,而不是这位太太的儿子吗?您的眼睛终于睁开,看出他的真实面目来了!那么,我就可以活着看到他享受他应该享受的幸福了吗?”“他确实是我的外甥,”沃尔斯华绥说,“其他方面我希望也都如您所愿。”“发现这件事的真相都是因为这位太太的帮助吗?”米勒太太嚷道。“是呀,这要归功于她的帮助。”沃尔斯华绥说。“噢,那么,”米勒太太跪下来大声说,“愿上帝把最祥瑞的福泽洒满她的全身。不管她有过多少罪过,单凭这一件善行就足以使她完全得到宽恕!”

随后,沃特尔太太告诉他们说,琼斯不久就能获释,因为一位贵族正陪着外科大夫去见当初下令关押琼斯的那个法官,为的是证明费兹帕特利先生已经脱离危险,他的囚犯应当获得自由了。

沃尔斯华绥说,他要等到回来才能和外甥相会,他到时候会非常高兴的。但是现在他有点重要事情,不得不出去一趟。然后他吩咐仆人替他喊来一顶轿子,就和两位太太告别了。

卜利非先生一听说吩咐雇轿子,急忙跑下楼来伺候他舅舅,这类礼数他是从来不会欠缺的。他问舅舅是不是要出门,这是问一个人到什么地方去的有礼貌的问法。对这个问题沃尔斯华绥没有回答。卜利非又说他想知道舅舅什么时候回来,沃尔斯华绥仍然没有理睬他。直到快上轿的时候,沃尔斯华绥才转过身来对他说:“你听着,先生!在我回来之前,你把你母亲临终前写给我的那封信给我找出来。”说完,他就走了,把卜利非撂在那儿。现在,卜利非的处境,只有将要上绞刑架的人才会羡慕。

[1] 见《伊索寓言·农夫与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