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特尔太太沉默了片刻,沃尔斯华绥先生忍不住先开口了:“太太,我感到很遗憾,因为就从我这些年来所听到的情况看,您大大地——”“沃尔斯华绥先生,”她打断他,说,“我知道我曾经犯过许多错误,但忘恩负义却不在其中。我永远不能而且也不会忘记您那番好心,我承认我自己是很不配的。不过,我请求您现在暂且先别责备我,因为我是来告诉您有关那个年轻人的一件十分重要的事的,也就是您把我娘家的姓琼斯给了他的那个人。”

“这么说来,”沃尔斯华绥说,“难道我真的因为不明真相而错罚了一个无辜者,就是刚才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个人吗?难道他真的不是那个孩子的生身之父?”“他的确不是的,”沃特尔太太说,“先生,您也许还记得,当初我曾经对您说过这样一句话:终有一天您会了解真相的。我承认,我本来应该更早一些告诉您这件事的实情,我这种严重的失职一定给您造成了很大的痛苦。说老实话,我也没有想到做这种说明有多么必要。”“那好,太太,”沃尔斯华绥说,“就请您往下说吧。”“先生,您一定还记得,”她说,“有一个叫萨默尔的年轻人。”“是的,我记得的,”沃尔斯华绥大声说,“他是一位学问渊博、道德高尚的牧师的儿子,我和那位牧师的交情很深。”“看来事情确实是这样,”她说,“因为我相信是您把那年轻人培养成人的,是您供他上大学的。我想,他大学毕业后就到您府上来住了。我必须说,太阳底下再也没有比他更英俊的人了。他不但是我生平见到过的最漂亮的男子,而且又那么文质彬彬,那么聪慧机智,那么有教养。”“可怜的年轻人哪,”沃尔斯华绥说,“一点也不错,可惜他死得实在太早了。可是我决不会想到他会背起这种罪名,因为我已经看出来了,您是要告诉我,萨默尔就是您那孩子的生身之父。”

“先生,说实话,”她回答道,“他不是。”“怎么?”沃尔斯华绥说,“如果不是的话,您前头这段开场白是什么意思?”“那是为了讲一件跟我有关的事,”她说,“这事命中注定要由我向您讲述。啊,先生,请您准备听一件使您吃惊同时也会使您难过的事情吧。”“你就说吧,”沃尔斯华绥说,“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罪过,我问心无愧,所以也不怕你讲出什么来。”“先生,”她说,“这位萨默尔先生,您朋友的儿子,由您资助完成了学业,像您的儿子一样在您府上住了一年后,生天花病死了。您因为疼爱他,为他的死哀伤流泪,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似的埋葬了。先生,这位萨默尔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什么?”沃尔斯华绥说,“你这话岂不是自相矛盾吗?”“并不是自相矛盾,”她回答说,“他的确是孩子的父亲,但孩子却不是我生育的。”“你可要小心,太太,”沃尔斯华绥说,“千万不要为了躲避罪责,再犯了欺骗撒谎的罪。你不要忘了,冥冥中有一位神灵,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在他的宝座前面撒谎,只能是罪上加罪。”“先生,”她说,“实实在在,我不是这孩子的母亲。就是把全世界都给我,我现在也不能把自己看作他的母亲。”“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沃尔斯华绥说,“如果能发现事情是另外一个样子,不像我现在所认为的,我会和你一样高兴的。不过,请不要忘记,当年是你本人亲口向我招认的。”“我向您招认的只是我用这双手把婴儿放在您的**,”她说,“那是不错的。可我是依照婴儿的那位母亲的吩咐这么做的,事后招认也是她吩咐我的。我自己由于她的慷慨,为保守这个秘密以及自己承受的耻辱而获得了丰厚的报酬。”“这个女人究竟是谁?”沃尔斯华绥问道。“我真害怕说出她的名字来。”沃特尔太太回答说。“从您刚才的铺垫和准备来看,我猜想她一定是我的一个亲属。”沃尔斯华绥大声说。“她确实是您的一个很近的亲属。”听到这话,沃尔斯华绥打了一个冷战。沃特尔太太接着说:“先生,您不是有一个妹妹吗?”“有个妹妹!”他大惊失色,重复着。“正如上天确有真理一样,”她大声说,“您的妹妹就是您在**发现的那个孩子的生母。”“这是可能的吗?啊,我的天哪!”沃尔斯华绥大声嚷叫着。“先生,请您别着急,”沃特尔太太说,“我要把这件事的全部经过讲给您听。就在您离家去伦敦以后,有一天,白丽洁小姐到我母亲家去了,说,她听人讲起我的品格不同寻常,因为我有学问,比那一带所有年轻女人都有见识。她就是这样夸奖我的。然后她叫我到您那所大宅子里去陪她,让我读书给她听。她对我的朗读非常满意,待我也很好,送了我许多礼物。最后,她就问我能不能为她保守一个秘密,我给她的答复使她特别满意。最后,她先把她的房门锁上,把我领进内室,同样又把门锁上。她说她将要告诉我一件不但关乎她的名誉,并且因而也关乎她的性命的大事,以此来证明她对我的忠诚可靠是完全信赖的。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会儿,沉默了好几分钟,其间不停地擦眼泪,然后问我是不是觉得我的母亲也值得信赖。我回答说,我可以用生命来担保她是忠实的。随后,她就向我吐露一个郁结在她心头的重大秘密,我相信她向我吐露这件事时的痛苦,比后来她在分娩中所受的痛苦大得多。当时我们就订好计划,她分娩时由我和我母亲服侍,事先就把威尔金斯太太支走,后来白丽洁小姐正是按照这个计划把她派到多塞特郡最偏僻的地方调查一个仆人的品行去了。分娩前将近三个月的时候,小姐就把自己身边的女仆都辞退了,只留下我一个,用她的说法是先让我试试工,后来她又对外界说,手脚不够灵巧,不大合用。这些话以及其他类似的话,都是故意散布出去的,为了避免日后我把孩子认下来时,威尔金斯太太会起疑心,因为小姐觉得人们绝不会相信她会恶言恶语伤害一个她托付了如此重大机密的女人。您当然也明白,我忍受这一切耻辱,后来得到了丰厚的报酬,再加上我知道各种原因,所以我是很觉得满足的。说老实话,白丽洁小姐最怀疑的不是别人,正是威尔金斯太太,这并不是说她对那位管家婆怀有什么恶意,她只是觉得威尔金斯太太是不能保守秘密的,尤其不会对您保守秘密;因为我多次听白丽洁小姐说,要是威尔金斯太太杀了人,她也准会跑来报告您的。最后,期待的日子终于来了,威尔金斯太太被派了出去,本来一个星期前她就已经准备停当,但小姐却找了这样那样的借口,让她推迟行期,免得她回来得太早。然后,孩子生下来了,在场服侍的只有我和我的母亲,并且由我母亲把孩子抱回自己家,偷偷地养到您回来的那天晚上。我遵照白丽洁小姐的吩咐,把孩子送到您发现他的那张**。从那时候起,一切的怀疑都被您妹妹化为乌有。她十分巧妙地装出对孩子很讨厌的样子,好像她对孩子表示的任何关怀,都是出于对您的顺从。”

沃特尔太太一再宣称,她说的一切全都是实情,最后她说:“先生,您终于认出您的外甥来了。我相信,您从此以后一定会以外甥对待他的。我也毫不怀疑他在您的外甥的名义下,一定会为您增光,使您得到慰藉。”

“太太,”沃尔斯华绥说,“我想不用说您也知道我对您所告诉我的这些多么震惊。我觉得您绝不会也不可能把这么多情节凑在一起当作一个谎言的证据。我承认我现在想起几件和萨默尔有关的事,那时候我有这样一种感觉,觉得我妹妹对他有好感。我向她提过这一点,因为我很看重那个年轻人,为了他本人以及他父亲的缘故,我都会很高兴他们结为夫妇的。但是她对我这种刻薄的怀疑(这是她的说法儿)表示极大的鄙夷,所以后来我就再也没有提起。天哪!真的,上帝对万事万物自有安排。不过,我妹妹带着这个秘密离开人世,是最不应该的。”“这一点您可以相信,”沃特尔太太说,“她可郑重其事地表示过相反的意图。她经常对我说,她打算有一天把这件事告诉您。她还说,她的计谋一点破绽也没有露出来,您无须劝说就自己喜欢上孩子,她感到非常庆幸。这样一来,她暂时就没有必要向您坦白这个秘密了。啊,先生,要是小姐还健在,看到您把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当作流浪汉赶出大门,而且,要是她仍然活着,听到您聘请律师控告他并没有犯过的杀人罪的话——请原谅我,沃尔斯华绥先生,我不得不说,这样做是无恩无义的!真的,您受了什么人的欺骗。琼斯先生绝没有您想的那么坏。”“确实不错,太太,”沃尔斯华绥说,“对您讲这些话的人,无论他是谁,准是他把我欺骗了。”“不,先生,”她说,“我不想叫人误会我的意思。我决不敢说您做错了什么事。来找我的那位先生也没有提出那样的意思。他把我当作费兹帕特利先生的妻子了,他只是说,要是我的丈夫死在琼斯先生手里的话,有一位高贵的绅士愿意资助我打这场官司,花多少钱都行;还说那位绅士很清楚我需要对付的是怎样一个歹徒。我是从这位先生那里才知道琼斯先生是谁的。这位先生姓道林,据琼斯先生对我讲,他是您府上的财产总管。我是在意外的情况下知道他的姓名的,他本人一直拒绝告诉我,可是帕特里奇第二次到我住处来时碰见了他。帕特里奇以前在索尔兹伯里认识道林先生。”

“那么,这位道林先生告诉过你,”沃尔斯华绥脸上露出十分诧异的神情问,“说我要资助您打这场官司吗?”“没有,先生,”她回答说,“我决不能胡乱冤枉他。他只说有人会出钱资助,可是并没有提名道姓。不过,先生,根据种种情节来看,除了您我想不出旁的人,这一点得请您原谅。”“太太,”沃尔斯华绥说,“其实,根据种种情节来看,我深信这准是旁的人。天哪!最深藏不露的恶毒勾当有时会以多么出人意料的方式暴露出来呀!太太,我可不可以请求您在这儿待一会儿,等一等您提到的那个人。我想他随时都可能来的。而且他也许已经在这所房子里了。”

于是,沃尔斯华绥先生走到门口,打算喊仆人过来。正在这时,走进来一个人,但不是道林先生。究竟是谁,我们在下一章里将会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