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5月5日,上午09:30分。

地点:临城市第二看守所。

我们的车经过检查,进入了第一道大铁门,再次核实了证件,一直缓慢的往里面开。

四周的高墙威武有力,高高的电网如同一位勇士强壮的臂膀。

“您好,我们是来提审赵立的。”在最后一个窗口,我提供了我和师姐的警官证,小哥看过以后对我们进行了人脸识别和指纹识别,最后手下手续将证件还给了我们。

“王警官,林警官,请您上交一下私人物品。”小哥说着,拿了两个白色的塑料盒子放在了窗口上,上面都带有编号,登记以后是可以分得清楚该是谁的。

我把手机关机,录音笔、车钥匙和小电驴的钥匙、执法记录仪、手铐、一些常用的警械,反正能掏出来的都塞到了里面。

看着他们给塑料箱子扣上了盖子以后,我们通过了一道安检,主要是检测身上还有没有什么金属物品和一些不该带进去的东西。

完成了这一切之后我们进入了审讯室,打开这里的设备,在这里专业人员的帮助下,开始和市局指挥中心进行连接。

“指挥中心,这里是第二看守所第五审讯室,检查通讯连接,检查影像传输。”我按下对讲按键,试了试。

很快,市局那边就传来了解传波的声音:“通讯连接正常,影像传输正常,十分钟后开启审讯。”

这东西准备好了,技术人员就撤了出去,我们开始摊开要用的资料,这里不比市局的询问室,虽然环境上都是差不多的,但很多东西如果一开始没准备好,那就相当于白跑一趟了。

十分钟后,赵立被两位看守所的公安警察带了进来,他刚进门那一刻就看向了我,眉头一皱,显然是预感到了什么。

“赵立,咱们得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吧?”我按照自己的节奏开场,今天的审讯,主打一个闲聊和攻其不备。

赵立点了点头,看起来很是平静:“是该到审判的时候了吗?”

我摇了摇头,同时用更加平静的语气回了一句:“看起来,你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啊?”

“王警官,你又在开玩笑了,你觉得什么人才会喜欢这种地方呢?”他说着,又看了看站在他一左一右的两位警察,苦笑道:“就连你们警察,也都在努力的想要跳出这个鬼地方,我要是说喜欢这里,那我岂不是成精神病人了?”

随着他开始哈哈大笑,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跟着他笑:“哈哈,我怎么觉得你,像是着急等着法庭的宣判呢?”

他很坦然,比以往更加的坦然:“那当然了,你是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多难熬,和我一起住的有三个人,其中两个天天对着墙壁喃喃自语,还剩下一个每天晚上吃过晚饭,都会双手合十,冲着西方拜佛诵经。”

他直起身子,继续说道:“看守所,和拘留所应该都是最让人煎熬的地方吧。在拘留所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案子被查到了什么地步,老实交代的人害怕你们案子侦办的时候出错,稀里糊涂被多加了一条罪状,还得想办法花费口舌去解释。而拒不交代的人,又无时无刻不再担心着你们有了新的进展,找到了新的证人,或者被人出卖。”

“而看守所的日子也一样,一些已经定性的人住在这里,他们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要被判多长时间,所以这里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真等到开庭后走进监狱那一天,反而是一种解脱。盼的比自己预估的少的,他们认为赚了。盼的比自己预估多的,那也认了。至少知道自己的刑期,也算是个盼头。日子多过一天,那就离自己出去早了一天。如果努努力表现,立个功,减个刑也是个意外之喜不是?”

赵立说的其实是个实话,但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他在这里住了没多久,感悟倒是挺深刻的。

我嘿嘿一笑,问他,“你自己说的这些人当中,你属于哪种?”

赵立抿了抿嘴,一笑:“我啊,不属于以上当中的任何一种。”

我问他这要怎么说?他还是淡定自若:“我是属于让你们偷鸡不成蚀把米那一种吧。”

我让他具体解释解释,他先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也没憋住就告诉了我。

“王警官,我呢是看着你个人的面子上才跟你讲的,要不然的话,你们指定要倒大霉了。”说着,他开始反问我:“王警官您说...像我这种情况要怎么判?是按照诈骗巨额财产来算吗?”

我没有直面回答他,而是打算一直和他拉扯下去:“你这个怎么判?呵呵!我记得当初在市局询问室的时候,我给你普过法,难不成你当时就当作耳旁风了?”

赵立摇了摇头:“王尽管您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了心里,我记得您当初是说《刑法》对诈骗的定义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数额较大的公私财物的行为。”

“而诈骗犯罪的构成要素是主观上有非法占有他人财物为目的,客观上实施了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他人财物。因此诈骗他人钱财,无论是否将钱财留下,你都已经构成了犯罪。这其中也包括,夫妻共有财产对吧?”

赵立睁大眼睛,似笑非笑的问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眯眼看向他:“想不到你背的还挺熟,几乎是一字不差了。”

他笑着说见笑,但下一秒眼神便变得十分冰冷:“那如果我告诉你,王惠从那张银行卡中取出的那笔钱,本身就是我的婚前个人资产呢?那我又是犯了什么罪?自己诈骗自己的钱?这听起来有些绕口吧?我觉得充其量算个恶作剧?或者说是自娱自乐?”

我听到这还真是大吃一惊,我完全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这条罪状成不成立的也无所谓了,我现在主要想控诉他的是,密谋杀妻。

我掌握的一些证据虽然不完全,也都是指向这一点的,所以声东击西这一招放在现在来说还是很合适的。

此刻看着他一脸满意的样子,我也是没忍住,嘴角不自觉的就上扬起来:“所以你刚才说是看我的面子?不然的话你打算怎么着?就这样一直闷着声,等到最后再来个上诉?之后把我们市局、检察院甚至是法院全部都起诉了,去换取一大笔赔偿?”

我摇头苦笑,又继续说道:“还是说到时候找一大批媒体记者,买通自媒体的一些热点博主,掐头去尾、恶意剪辑,写一些有偏向性的文章,大肆宣传临城公安系统和政法系统,联合起来做冤案假案,错判瞎判?到时候逼着我们这些当事人全部引咎辞职?”

我直接说出了他的小伎俩,然后继续摇头道:“你真当人民群众的眼睛是瞎的吗?”

赵立和我一点儿也不见外,张口就是要点:“那肯定不一样,你们这些人手里掌握着权利,而权利是否被人民监督这是才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再说了,如果人民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当初聂倩倩还会死吗?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聂一一到底是死刑还是死缓,还没开庭呢吧?”

他居然也关注这些事,这是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但是他说的其实也不是全无道理,一回想到聂一一的事情,我到现在都有点难过。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处于了被动,耳麦里传来了解传波的声音:“小远,在审讯的时候,永远不要跟着对方的思路往前走。”

被解传波这么一提醒,我瞬间想起了孙雷师父告诫我的话,“提问,可以打断对方的思路。”

于是我调整了状态,表面上继续恢复起了自信:“那赵先生您觉得我这次来找你,真的只是为了诈骗案吗?向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就想不出单纯一个诈骗,至于我们劳师动众的亲自再来找你一次吗?”

果然,师父教的都很有效。

赵立,一下子慌了神,虽然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但这些细节还是被我看在了眼里。

我直接换了套路,闲聊就此结束,声音逐渐变得严厉,并且开始刺激他:“我再问你,那天晚上,你有没有想过你女儿也在家,你的亲生女儿。”

赵立脸黑了,尤其是在我重申他亲生女儿的时候。

我不给他机会,继续补充道:“可能你不知道的是,那瓶被氰化物替代的神仙水,在18号晚上,正是你的亲生女儿赵恩恩,亲自去取的。等她带回家以后,又是亲口喝下去的。”

“你也许不知道,就在今天早上上班前,我照镜子时,恍惚之间她那张狰狞的脸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但是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眼神没了绝望,而是一种渴望和渴求。”

“我想她是一直想要告诉我,要我帮她查明真相。她一定是一直跟着我,跟在我身边,陪我审讯每一位嫌疑人,在角落里不断的指引着我调查的方向。”

我是故意吓唬他呢,我当初是肚子里有气,给赵立看过他女儿惨死的照片。

就在他环顾四周的时候,我知道他应该是在害怕自己的女儿就像是我说的一样站在一旁看着他。

而此时解传波也在对讲机里提醒我:“小远,涉及到这种不现实的话题尽量不要提。”

我听了以后看了一眼头顶的摄像头,顺手把耳麦取了下来放在桌子上,师姐扭头看我,似乎觉得我这么做很不妥。

但对我来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大不了继续受处分呗,但此时此刻,我为了这个案子我豁出去了,我铺垫了这么久,必须在下一步给赵立放个大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