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咔哧和几个孩子解释了好半天,终于让它们相信眼前的小松鼠就是茶茶。
啊,真想不到!
这听起来简直像童话似的。
茶茶将被风吹乱的耳朵毛往后捋了捋,和三只小松鼠一起挤在洞口看风景。它们一边聊天,一边听雨,她的尾巴和它们的尾巴拥抱在一起。
这里的雨也是带着松树味道的,它们从瓢泼大雨一直看到天空放晴,无论是哪种景色,茶茶都很喜欢。原来这就是一只松鼠眼里的世界——简单,纯粹,自由……每天住在这片树的仙境中,真是一辈子都不会厌倦。当然,这么漂亮的景色,要是她的爸爸妈妈和姐姐也能到树上看一看就好了。
茶茶不由自主地出神。
她的神情就像松鼠在想念一颗美味的松塔。
所以,小松鼠三毛一下子就猜到了,茶茶有心事。那么,她究竟在想什么呢?茶茶本来并不是一只松鼠,所以,她当然不会是在怀恋松塔的味道……“茶茶,你是在想你的家人吗?”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怎样让你的家人相信你是茶茶呢?”
这个嘛……真是把茶茶难住了,茶茶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我想,总有办法让他们相信……”
茶茶相信,他们是一家人,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她的家人一定能有办法认出她的。她记得一本故事书上说过,那是亲情的力量,爱的力量。
“我可以先找家里最冷静的人坦白,比如我爸爸,但愿他能听懂一只松鼠在说什么。”
“那……现在雨已经停了,你要不要去找他?”
茶茶刚想点头,可她忽然想起:“他现在应该在红松林里打松塔。妈妈说,村里人给他介绍了一个短期的工作,他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出门了。”
“打松塔?我好想知道那个地方。这附近只有一个地方人类最常去,就在南边的山坡上。”小松鼠大毛冲南边比画着。
茶茶听了有点儿心动,“要不然我们去那儿看看……”
茶茶真的好想姐姐,想妈妈,想爸爸,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已经发现自己不见了,他们有没有为自己而担心呢?
或许一回生两回熟,当茶茶再次乘坐“松鼠飞车”从树上飞身下来,她已经渐渐克服了恐高。随着不断在树间奔跑跳跃,她也一点点适应了这具松鼠的身体。
她现在跟着松鼠一家上蹿下跳,心里满满都是兴奋。
“哇哈——!”她不时发出愉快的惊呼,当她重新踩在软绵绵的地面上时,她已经彻底适应这种“飞来飞去”“跳来跳去”“跑来跑去”的生活。
她奔跑起来,风似乎都被踩在脚下,路是柔软的,茶茶和松鼠一家飞快地跑过窸窣作响的落叶地毯,跑过铺着一根根长剑的松针地毯……她全然忘了自己嘴唇的烦恼,忘了所有的不愉快,风把一切不好的东西都带走了,茶茶心中只充满快乐和美好的记忆。
难道她天生就应该是一只松鼠?茶茶想。
大概又这样奔跑了二十多分钟,茶茶和松鼠一家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红松林。
这里是半山腰,生长着一大片野生红松树。今年赶上了丰收的好年头,放眼望去,树上都是饱满的松塔,有的几乎和茶茶现在的身体一般大。
远远地便听到有人在吆喝,有噼里啪啦的响声。
爸爸应该就在那里!
确定了方向,茶茶便寻着声音向那儿奔去。
今天是茶茶爸爸上工的第一天,早上四点多,天还擦着黑,他就出了门。他此时一定想不到,他的女儿正以一只松鼠的模样朝他赶来。
昨夜的一场大雨让林间的空气湿漉漉的,松鼠茶茶的小脚丫踩在小路上,感觉软乎乎的。潮湿的空气还一直往茶茶的毛脸蛋上扑,就像有一只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子在茶茶脸上嗅来嗅去。
又过了两分钟,她终于看到了爸爸的身影。可眼前的一切,也让茶茶彻底呆住了——她从没想过,这里竟然有这么多松塔!
只见前方的林间空地上,铺着成片的松塔,仿佛一张巨大的松塔地毯,爸爸拎着一个麻袋站在树下,正抬头张望,紧接着一声吆喝从高处传来:“闪开喽,松塔来了……”
噼里啪啦的松塔便像下雨一样,稀里哗啦地落下来。
一场松塔雨!这简直是茶茶在梦里都没见过的神奇景象。
茶茶看到半空中,无数颗硕大的松塔在旋转、飞翔、盘旋,每一颗松塔身上都像长出了看不见的翅膀。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弯曲的弧线,或许是松塔上自然张开的鳞片起了作用,让它们轻松完成了一场惊险的高空跳伞。安全着陆后,这些松塔落在杂草密集、布满松针枯叶的柔软地面,这样的地面也自带减震效果,将松塔们弹了起来,远远看过去,就像一颗颗松塔在跳蹦床。
和雨点落下的声音不同,这些松塔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格外清脆,像是推倒的积木。茶茶觉得,自己就像是掉进了松鼠洞里的小松鼠,被巨大的松塔宝藏淹没了。
不一会儿,又一声吆喝传来。这一回,茶茶连忙寻着声音看去,这才发现,原来距离她不远的一棵十多米高的松树上,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叔叔正抱着树干向上爬,他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子,时不时钩动沿途的松塔。
“他也是松鼠吗,怎么飞了上去?”茶茶惊讶地看着松鼠咔哧,搞不明白人类怎么能爬上那么高的大树。
“他不是松鼠,你仔细看,那些人类都穿着‘飞鞋’。”松鼠咔哧见多识广,当然知道这些会飞的人类藏着什么奥秘。有时候,这些打塔工人的工具让松鼠也倍感惊讶,飞鞋就是其中一种。
飞鞋?
茶茶和其他小松鼠们急忙向那人看去,果然,他的脚底穿着一个奇怪的“铁鞋子”。
这种“铁鞋子”是采塔工人特有的工具,名叫“脚扎”,由鞋底扎板、套环、脚脖固定带扣和脚面固定带扣几个部分组成。穿戴时,人们用带扣把鞋固定在套环里。有了这个可以抓住树干的工具,人们就可以像灵活的猴子一般,双脚交错地爬上树去。
听到这里,茶茶连忙踮起脚,想看得更清楚些,可树上的那个叔叔已经用力一蹬,借助脚扎的力量,双手抱住树干,爬到更高的地方去了。
远远看去,他身上只有一条作为安全带的麻绳,没有什么其他的保护措施,茶茶真不敢想象,依靠这么简单的工具就能爬到这么高的树上。
一名工人一天要爬许多树。在大树下,还有三个穿着这种脚扎的叔叔在休息。看来他们都要轮流爬树打塔,而茶茶的爸爸拿着麻袋,不停地用松塔将袋子装满。他还没有足够的上树经验,但收松塔、背松塔下山运送到脱壳处,也能赚上一些钱。
打松塔是一件非常危险的工作。在这片山林里,一直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十斤松塔一斤子,十斤汗水一颗塔。形容的就是松子采摘的不易。其实这样的工作方式,不仅效率低还危险,整个采收过程看得茶茶心惊胆战,为采摘的叔叔们捏了把汗。
不过担心是没用的,在这片山林里只能用这种方式来采摘松塔。这里山路崎岖,松林生长得不规整,大型机械车开不进来,也不方便氢气球打塔,所以只能沿用“手工打塔”这种最原始的方法。
每个工人都在加紧工作,没办法,山区秋季降温速度非常快,十月飞雪都是有可能的,现在已经进入九月,留给大家采摘的时间已经不充裕了。每年八月末到九月末都是打塔的时间,甚至有些松塔还是青的,也要往下采,因为松塔采摘工人们没有时间等松塔真正成熟。要知道,那冒着松油的松塔一旦完全成熟,轻轻一掰就会自然脱落,林中的动物们自然是不会放过这等美味的,所以一定要抢在动物们倾巢出动前完成这个工作。
今年的松塔真不少,大概赶上了每五年一次的松子丰收大年。
地面上,好多麻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全都是松塔。这都是打塔工人用辛苦的汗水换来的劳动果实。
这一切也都被茶茶看在眼里,她忽然想起妈妈常说的一句话:“粒粒皆辛苦”。原来每一颗小小的松子,也是如此来之不易啊。
经过一天的工作,茶茶的爸爸已经汗流浃背了,他湿透的后背不断地被秋风吹干,又不断地被汗水打湿,汗水灰尘混在一块儿,让他整个人如同一只掉进泥坑的大松鼠,浑身脏兮兮的。
好不容易到了午餐的时间,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茶茶刚暗暗替爸爸松了一口气,但随后,她发现打塔工人的午饭都是凉的。茶茶看着爸爸坐在树下啃着干巴巴的酥饼,心里十分难过。
她想为爸爸做点儿什么。
连小松鼠三毛在一旁也看不过去了,“这些人类还是那么奇怪,妈妈你看,他们明明摘了那么多松塔却不吃,反倒在树下啃干巴巴的饼子,实在太傻了。”
松鼠咔哧摸了摸三毛的头,让它安分一点儿,“不懂就不要乱说话,他们是工人,怎么可以偷偷吃大家共同的劳动成果?”
原来是这样,茶茶在心里说。那么,工人采下来的不能吃,松鼠采下来的,爸爸是不是就可以吃了?
茶茶灵机一动。
“咔哧,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我想到树上摘几个最大的松塔给我爸爸,你能帮帮我吗?”
于是,茶茶在松鼠一家的帮助下爬到树上。树头早已恢复了宁静,现在是属于松鼠和鸟儿的时间。茶茶左瞧右看,挑了几个最大的松塔,松鼠咔哧将它们从枝头咬断,然后,“啪嗒——啪嗒——”
松塔们被一个个扔下去。
“咦,树上有松塔自动脱落了?”茶茶隐约听到树下有人这样问。但她顾不上别的了,她只想多摘几个松塔扔给爸爸,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茶茶的爸爸抬起头,发现树林里竟然下起了一场小小的松塔雨。
真奇怪,松塔这么快就自然脱落了吗?
他不知道,这场小小的松塔雨,其实是他的女儿茶茶送给他的。
松树下休息的工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发出惊呼:“哇,又掉下来了。”
“这里还有,这几个松塔咱们可以自己吃。”
十几个大松塔,每个打塔工人能分到两个。两个松塔可以扒出沉甸甸的两大捧松子。
茶茶的爸爸拿着松塔,他有一种奇怪的错觉,这些松塔好像是谁扔下来的礼物。他想起前几天,自己的女儿茶茶也莫名其妙地收到了许多松子和野果,难道……这些也是松鼠送的?
他猛地抬起头,并没有发现松鼠的踪迹,只看到风里微微摇晃的树枝。
在他抬头看的时候,茶茶已经藏起来了。她没有勇气用这副松鼠的样子站在爸爸面前。当她感觉爸爸要抬起头,就立马躲到了茂密的松针后。但她还是清楚地看到了,树下的爸爸悄悄把自己那份松子揣到了口袋里,他像一只收获满满的大松鼠,满足地收下了森林的馈赠。他的动作不禁让茶茶想起小时候,爸爸工作的地方发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他都会带回家给自己和姐姐。想到这儿,茶茶的鼻子酸酸的。
没一会儿,他们又继续工作了,茶茶找不到机会走到爸爸身边,告诉爸爸自己身上发生的奇怪遭遇。茶茶只能失落地和松鼠们先回红松林去。
“茶茶不要灰心,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小松鼠三毛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