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风可真大。
围巾在风里乱飘,茶茶连忙用手扯住围巾的尾巴,才避免让它被风吹跑。
一时间,四周枯草翻滚,尘土飞扬。
大风里,茶茶看到了那个老奶奶看向自己略显惊讶的眼神,那眼神似乎触动了茶茶藏在心里的一个莫名的开关,让她回想起很多事情。她当然知道老奶奶在看什么,是的,茶茶是一个兔唇小孩儿,而现在,这个一直被她小心藏在围巾下的秘密,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茶茶是多么不想发生这样的事啊。她真的很害怕别人用异样或好奇的眼神看自己,因为,在她之前小小的生命里,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注视了。
那时,他们一家还居住在小镇上。茶茶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有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来到孩子们聚集的操场,她抱着那么强烈的期待,希望自己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样,拥有新朋友。可结果呢,一个高高壮壮的孩子跑过来嘲笑她的嘴唇。那时,茶茶已经做了手术,嘴上只是有些龅牙和豁唇,模样不再像之前那么怕人,看着有点儿像一只呆呆的小动物。可那孩子还是抬着下巴叫茶茶“小怪兽”,叫茶茶的姐姐“怪兽姐姐”。为了给茶茶出头,姐姐气鼓鼓地和他大吵了一架,“我妈妈说,长相是天生的!长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特点,嘲笑别人才是坏习惯呢!”
“略略略,不听不听……”
“讨厌你!你的皮肤黑,别人叫你大黑熊你开心吗?那以后见到你就叫大黑熊,大黑熊!大黑熊!你嘲笑别人,你才是讨厌鬼!”
在这期间,姐姐一直牢牢地把茶茶挡在自己身后。但那个孩子嘲笑她和姐姐的话语,却钻进了茶茶心里,生了根,再也没能被赶出来。
从那以后,茶茶主动和妈妈要求穿上高领衣服,将不完美的嘴唇深深埋在立起的衣领下,或者干脆围上围巾,挡住下半张脸。于是,趁着茶茶和姐姐还没到上学的年纪,爸爸妈妈便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们暂时搬回乡下的老房子吧。”
“……对,趁着现在房价高一点儿,卖掉现有这座房子的钱,除了还账,还可以攒下一些,支付茶茶做后续修复的手术费……”
“是啊,明年开春前,种好地,我再出去打工……”
“只要再努力一两年,等茶茶到了年纪,就能做最后的修复手术,茶茶、姐姐就能和其他孩子一样上学了……”
还记得他们搬家之前,茶茶听到爸爸妈妈这样悄悄地说。
茶茶重新把自己的下半张脸紧紧地围起来,看到妹妹习惯性的动作,姐姐简直心疼坏了,她想了想,小心告诉茶茶:“茶茶,不怕的。”那个奶奶似乎也想对茶茶说些什么,可茶茶真的太害怕别人再嘲笑自己,晶亮的眼睛几乎瞬间涌上了泪水,她懦弱地跑开了。
“茶茶……”
姐姐赶忙在后面追,可茶茶没有停下脚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酸酸涩涩的,也越来越空落。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身体中流失,每当她不敢面对一件事情的时候,她身上似乎都会发生这样奇怪的变化。而这一次,身体的变化尤为明显。茶茶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奔跑的脚步变得很没有力气,她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会儿。可跑着跑着,不知怎么的,周围的树木石头竟然变得异常高大起来。
连路边的小草也肉眼可见地飞速长高了。
风很大,茶茶感觉自己的小身板在风中摇摇晃晃。她愣住了,好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不是周围的一切变大了,而是自己在变小!
茶茶低头看自己,她的四肢已经变得很短了。眨眼间,脚下的落叶已经变得有一个小地毯那么大了。
还有脚下那个小水坑,也变成了小池塘。水面上,清澈地倒映着蓝天白云,一只鸟从水面上飞了过去,而当她的脸出现在水面上时,茶茶吓得差点儿没跌坐在地上——水面上,竟然出现了一张松鼠的脸!
茶茶摸了摸自己的脸,水面上,那只松鼠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茶茶瞪大了眼睛,水面上的松鼠也瞪大了眼睛。那松鼠不是别人,正是茶茶。
这一切,正巧被路过的松鼠咔哧看到了。茶茶一抬头,就对上了它的视线。
“茶茶?茶茶?我是松鼠咔哧,你们家那天救了我的孩子三毛。
天哪,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变矮变小了,就像一只松鼠!天哪,我这辈子都没遇见过这么奇怪的事!”
松鼠咔哧和茶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是啊,这是怎么回事?
“我为什么变成了一只松鼠?!”
茶茶就这样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自己的毛肚皮……这下,她心里的委屈再也绷不住了,一想到自己今后可能都是一只松鼠,而爸爸妈妈和姐姐再也认不出她来,茶茶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喂喂,喂喂,你怎么了!”
风更大了,眼看就要下一场大雨。
“不行,得赶紧送这孩子回家去,这场雨不小!可她现在这个样子,她的家人万一认不出来,把她扔出来怎么办?”
松鼠咔哧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的难题,将她留在原地更不安全,现在这孩子才一根筷子那么高,路过一只黄鼠狼、一只蜜獾都能把她叼走。
看来,只能先将她带回自己的窝里了。
风越吹越紧,松鼠咔哧不能再耽误下去,它像叼自己的孩子一般,叼起茶茶的后颈,开始往家跑。
茶茶刚微微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正在腾空。她似乎被松鼠叼着,蹿上了一棵大树。她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感觉眼前有无数小星星在飞,好晕啊,她是在做梦吗?
茶茶不敢往地面看,这简直比游乐场里的云霄飞车还刺激,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树梢。随即,眼前的景色深深地将她迷住了。
“你醒了?”
“嗯,我们这是在哪儿?”茶茶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
“我家。”松鼠咔哧往茶茶身后指了指。“你刚才昏过去了,我只能先带你回来,要下雨了,等雨一停,我就送你回家去,不过得想个办法让你的家人能认出你来……”
松鼠咔哧啰啰唆唆说了许多话,可茶茶已经顾不上听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被高处的风景所吸引。她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张望,这里视野不错,周围的风景尽收眼帘。起伏的林海没有尽头,木屋村藏在树海中央。秋日清爽的山风在身边涌动,湿漉漉的,像是层层叠叠的看不见的波浪,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这感觉真新鲜!在偌大的天地中间,所有的事物,都变得微小而柔顺。原来,这就是一只松鼠眼里的世界啊!
这前所未有的经历,让茶茶的心情轻快了不少。她心想,如果自己变不回人类,作为一只松鼠继续生活下去,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不如就和这只松鼠好好体验一下,作为松鼠的一天吧。
松鼠的家是什么样的?
当茶茶小心钻进松鼠咔哧的窝,窝里的小松鼠们正呼呼大睡,茶茶站在窝的入口,观察这个小小的窝。
它看起来只有一本摊开的画册那么大,一家几口全都挤在这个小小的窝里。松鼠的小窝里没有床,没有窗,只有一个进出的口,上面带着一个遮风挡雨的盖儿,松鼠不需要厨房,这里当然更没有书架和淋浴设备了。小窝是球形的,内壁有圆润的弧度,但墙壁上没有一个相框或卡通画,小松鼠们可不会画那些。但这里也有它们自己的趣味:这个窝本身位于松树上,外面景色宜人,门口就是数星星看日出的好地方;窝虽小,但住起来格外安心,就像是一个圆滚滚的温暖的被窝,只要钻进去,就能被牢牢地包裹住,充满安全感。
小窝的“地面”铺着厚厚的干草,整个小窝都十分干净清爽,每一处都能感觉到主人对它的爱。
茶茶感觉自己在做梦,她竟然真的钻进了松鼠窝里。茶茶小时候,就一直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像妈妈的睡前故事里讲的那样,去拜访邻居家的小朋友,而邻居呢,会热情地接待自己,不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她可以无拘无束地和小伙伴玩一会儿……这些只能想想,她从没实现过。
而现在,这个梦竟然通过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意外地实现了。
虽然她来到的是一只松鼠的家。
看到茶茶一直站着发呆,松鼠咔哧急忙将茶茶往窝里面推了推,“要下雨了,快进来,不好意思,我们家太小了……”
“不不,很温馨,我家的小木屋其实也很小。”
小,简单,但温馨。
最重要的是每个家庭成员都爱它。
只要回到家里,就感觉无比心安。茶茶就这样静静地观察着这小巧的窝,看着小松鼠们呼呼大睡,它们还把自己的尾巴当作棉被,盖在身上。纵使外面下再大的大雨,刮再大的风,也不能打扰它们的休息。
这浓浓的亲情与温暖,让茶茶的眼眶有些湿润。
茶茶看着几只小松鼠的睡姿发呆,就在这时,小松鼠三毛忽然醒了过来,它一睁开眼就看到一个陌生的小松鼠坐在自己旁边。咦,这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它迷迷糊糊地凑过去闻了闻,味道竟然有些熟悉……好像,是前两天救了自己的那个孩子!
“我就是茶茶,你叫三毛对吗?你好。”
小松鼠三毛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睡醒,不然,它怎么听到那个陌生的小松鼠说自己是茶茶呢?茶茶明明是一个人类小孩儿呀!它简直要被搞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