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窗外已日暮西垂。
在屋里养病这两日,作息没了规矩。这药也是忒安眠,这几日竟难得睡了几个安稳觉。
老太太回府,择日吴氏便也回来了。
弄清事情原委,一股脑给扶风堂送了不少补品来。
府中都是些有眼力见的,这几日扶风堂的人走出去都昂首阔步的,自有上赶着来巴结的。
不过要说这府中彻底变天,还是在季匀卓回来后的这场家宴之后……
暑热沉沉,似是给天地困罩进了什么憋闷器皿之中,窒息了一切声响。
也因这天气,今日宴席便安排在老夫人的延华堂那处。
时辰也选在了傍晚。
闷人的天气,蝉鸣都有气无力。
挑了件绣着红荷菡萏的艾青对襟罗衫,墨发让素秋随意绾绾,南篱便出门往延华堂去。
沿着曲折回廊走着,正要到了。却瞧着一个略略丰盈的鹅黄身影踌躇不前,那抹鹅黄回身寻望,蓦的瞧见了姗姗而来的南篱。
“姐姐!”那女子连忙上前。
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亲密的挽住,南篱看清来人粉腮杏面,一笑露出两个酒窝看着甚是娇俏可爱。
不是季若萤是谁。
“原是四姑娘,怎的不进去?”南篱缓缓抽出被紧紧挽住的手臂,再挽会儿那块衣袖都要汗津津的了。
一身鹅黄夏裙的季若萤罢手,悻悻道:“这不等姐姐嘛。”
她们何时如此亲近了?
南篱望着那张看上去十分乖巧的娃娃脸,上次出府碰见,也便是点头之交。想来怕是察觉到了什么风声,这才态度变化如此之快。
南篱倒也未戳穿什么,反倒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我鲜少参加这类宴席,一会儿季四姑娘可得关照关照我这个生人。”
季若萤眼珠一转,笑容更加灿烂,半是嗔怪道:“姐姐说什么呢,今儿个家宴,都是自家人。”
这句自家人可谓寓意颇深。
见她流露神态亦有意试探,南篱心下了然,面上并无波动。
两人一道往延华堂去。
掀开帘子进屋,里头置着几处冰鉴,有丫鬟婆子把着三叶雕花扇送出阵阵微风,倒是凉爽惬意。
“老太太、祖母万安。”南篱季若萤上前规矩地行礼。
屋内满满当当,主位上老太太经这几日修养气色愈好,今日着了件银绿色梅鹿纹样的外袍,神色奕奕。
她身旁套着件月白绣竹褙子,面庞莹圆一脸恬静的正是吴氏。
季老夫人接过吴氏递来的茶盏正喝着,点了点头算是允她们起身。
目光落在季若萤身上朝着吴氏道,“萤丫头瞧着似又清瘦了不少。”
听老夫人如此说,少女脸色一赦,手背贴着面颊,“祖母……你尽取笑人。”
京中以瘦婉为美,夏日着的薄,她当瞧着更胖些了才是,
季老夫人朝着季匀萤招手,满目慈爱:“谁说瘦成杆才好看,小姑娘家长些肉圆圆润润的才好。”
南篱立在厅中,病了几次,她身上才是瞧着越发单薄。
这话听着似是意有所指,但南篱脸皮厚,就权当没听见似的,只垂着眼往旁去寻自己的座。
这屋里“瘦成杆”的不止她。
季忆珺近日减食,着了身葱绿底缠枝花褙子,浑似枝柳条似的。闻言不仅低声嘀咕。
“这么热的天也就四妹妹还吃得下了……”
老夫人抬眼望着她的方向冷哼一声:“自个挑事,没得福气,自是吃不胖的。”
老夫人偏心多年,在场的早习惯了。
“老夫人教训的是。”
说是家宴,秦小娘也允了来,此前吃了瘪好不容易能见着女儿一回自也不想生事,连忙按了按身侧季忆珺,起身喏道。
她虽为妾室,但到底还为季家诞了个男丁。老夫人也未再多说什么,人都到齐了,她目光移向一旁的南篱。
“今儿是家宴,团圆相聚,亦是为了另一事。”
“有关我季家血脉的大事。”
聪明人早已经猜到一二,毕竟这次家宴,以往一来都会被拉去坐在老太太身侧的那位并不在。
说是禁足思过,也是想禁阻她得知某些消息。
下方右侧上官氏坐在椅中,目光游移。老太太念旧情,宣姐儿到底是放在跟前看着长大的孩子,自是比这个突然外来的要亲厚些。
瞧着今日所言,对这个倒像不怎么喜欢……
季老夫人说罢,同样居座上首的季匀卓交换了下眼神。作为季家如今家主,这件大事自然要由他来宣布。
男子走下来向南篱伸手,“来。”
他目光定定望来,隐隐浮动着一层泠光。
南篱在注目中起身。
她心中并没有多少波澜,回季家是为了进一步找出当年的凶手。
不说并没有与这季家多么熟悉,且说暂住这些时日,若说真能让她感觉到亲近善意的,这满屋子的人或许还不及素秋与了夏带给她的触动更大。
这一步步更像走入了一个更深的水潭。
但有些目光落来,好似妒忌的要发疯一般。
南篱提起一口气,在众人各异的神色中站定在季匀卓身侧。
“已查明此前乃是恶仆有意以假换真蒙骗我们数年,如今真相大白,季南篱才是我季家真正的嫡长女。”
底下皆一片沉默。
直到上官氏带头恭贺起来,随后有些不适宜的声音响起。
“那季、若宣呢……”
“既然是假的,鸠占鹊巢这些年自然要剥去享受的季家一切权利,赶出府去咯。”
“合该她……”
底下一阵声讨中,老夫人皱着眉,狠狠杵了一下手边鸠杖。
“好了!”
“宣丫头照样是我季家人,一切如旧,待她及笄礼后亦从我季家出嫁。”
底下顿时没了声音。
季忆珺则瞥了眼南篱,目露嘲讽。
季若宣也就罢了,横行多年又有祖母疼爱。可这什么季南篱,此前还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小民女,这一下就越过她的头上去了。
叫人心中难免发堵。
季忆珺这一堵,就不想让旁人顺利好过。
她起身,目露疑窦,扬声便道。
“我季家验血脉何曾同儿戏一般说谁是谁就是了,当年宣姐姐入府且都是滴血验亲了的。”
“若滴血验亲上不能确凿证明血脉,那她——”
“如何能认定是我季家嫡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