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欣阁
珠翠帘子被一只手挑起,有婢子上前低语。
原本轻阖眼的女子陡然睁开眼。
“你当真听到她身边的婢子如此说的?!”
此前偷听的侍女应道,“奴婢不敢欺瞒姑娘。”
季若宣面上闪过阴毒之色,她死死攥紧手中锦缎。
此前还揣测她到底是什么人,没想到时过境迁,竟妄图爬到她的位置上!
也不知她使了什么诡术,蛊惑了景王殿下不说,如今连三叔也被蛊惑竟还给她修什么小厨房!
她急促地喘着气,脸色扭曲。
她们那些没本事,要赶人还得看她。
季若宣眸光一眯,唤道:“青叶,祖母那边叫你办的事,可办好了?”
女子身侧扇动的扇面顿了一下。
青叶低下眉,应声,“按姑娘吩咐。”
……
夜色深,宫门落锁。
此时的皇宫被深沉的夜色笼罩,城中的清风都吹不进来,让人喘不来气。
一处雕梁画栋的宫殿沉默其中,匾上龙飞凤舞三个字“重华宫”。
烛火已熄,月光如水蔓延,吹动繁复的薄纱垂帘,淌进床榻。
他上男子眉目如画,在寂静中缓缓睁开眼翻身而起。
足落地的瞬间。
有灯火燃起。
“去哪?”
人前万人之上的崇帝陛下,此时一身常服,手持新烛。他身后并未有宫侍跟来,偌大的寝殿此时就父子二人。
虽问着,他却并未抬头,而是走过去将外间已灭的烛一一点燃。
幽黄的光不至于太刺眼,寻常夜半做这种事的都是值守的宫人,保着些烛火要是夜间主子有事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萧彻安放下挑开的纱帘,见他动作如此熟稔的模样,唇边溢出了一声讽刺地轻笑。
“劳烦陛下了。”
“当年哄我母妃的手段,放在我这可不怎么合适。”
“你就非要与我这般说话?”崇帝手中一顿,
“……”帘中传来窸窸窣窣地穿衣响动,里面的人并未再出声。
崇帝将外排的最后一支烛点燃,搁下手中物什。
能让帝王如此相候的人不多,可崇帝却并未生气,反倒露出一丝无奈。
“伤刚好这又是要去哪?”
几月前在好不容易在崖底捡回条命,撑着最后一口气下了死令给暗卫,抬回宫中,昏沉途中苏醒过一刻却强调只是受了轻伤此事不必追究。
萧彻安望了眼窗外的月色,“回家。”
眸光悠远,这次除了母妃他还想到了另一人。
回想那日亲眼所见,窒痛的滋味仍在胸口翻涌。
看见她栽下崖的那一瞬间,他害怕到无以复加。
这种害怕比此前担忧自己是否有能力护她还要可怕,怕这一瞬间会变成永别。
被这个念头牵引,他几乎没有犹豫便跟着跳了下去。
无数的风倒灌进来将人裹挟着往下坠,仿佛永远见不到底。还好他奋力一跃在中途拉住了她。
那时候他甚至荒谬的想,若是能死在一起,好像也不算什么坏事。
好在老天也给了他们第二个选择,悬崖下是湍急的水流。
不知道她的伤好些没有……
“……”崇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唇张了张,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晚风晴晴,怀月含意。
萧彻安走出这个华美的、曾经困住她母妃的牢笼。
“昔人已不再,重华依亦不复。”
“这御笔碑匾,陛下什么时候得空便差人卸下罢。”
烛火摇曳,偌大寝殿内,静站良久的崇帝缓缓转过身。
目视的榻边,椅旁,似乎还有心中那个人停留过的痕迹。
他无声望去,想用回忆将那些人影勾勒得更清晰些。却发觉有些细微之处,他已经有些忘了。
“澜月……”
他唤着心爱之人,回应他的是无尽寂寥。
曾经意气风发挥兵果决的年轻帝王,如今步入中年不仅回想起种种如果来。
“当年我若是没有欺骗你,如今会不会不一样……”
他缓缓闭上眼。
半晌整理完情绪的帝王迈步离开,随着崇帝多年的太监禄全跟了上来。
“陛下,景王殿下深夜出宫似是往城冬季家方向去了……”
崇帝背手,目光刮过他面上。
说不查,他这个做爹的看儿子受此重伤,虽遂他的意瞒下去,但该知道也也不能不操心。
为了个女子将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他叹了口气,“随他去吧。”
他像她母亲,知晓感情轻重的。
——
夜色滋养,一处偏僻之所,一个黑影悄然而入。
随着门“吱呀”一声关上,室内的光恍然亮堂起来。
“义父。”
此前出现在泛舟湖畔的少女,朝着一个黑影低声唤道。
那黑影和前几次出现,折云唤做主人的乃是同一人。
长长的黑色兜帽,遮掩下的木制机关手。
他伸出那只怪异的右手缓缓,静默中传出一阵瘆人的咔嗒声。
那只手落在少女头顶,抚了抚。
“阿愿做得很好。”
少女感受着头顶僵硬地抚摸,身体一动不动,面上浮现起罕见的和年龄相符的笑意。
“阿愿当日亲眼所见,那萧彻安为了护那女子竟也跟着跳了下去。”
末了,她又缓缓敛目,“不过他们两人命大,都没死成。义父可需要阿愿再……”
本该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少女却露出迫切地欣欣然之色,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黑兜帽却抬手制止,“那女子如今倒不好动了。”
他招招手,又有人自暗中出现,“吩咐下去,外头的传言再扩大些。”
“一个季府两个嫡长女,如此真真假假,此前我们得到的那枚玉珏恐怕也是萧彻安的手笔……”
他们暗兵处追查多年,不曾想倒废了番功夫到手的都是假的。
阿愿同样寒着脸,“此人狡诈狠毒,杀我双亲又伤了义父一臂,阿愿势必与此人不共戴天!”
黑兜帽遮掩的目光滞缓了一瞬,转而看向身侧少女。
“你记得这仇便好。此次传信唤你过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语声渐轻,待屋中所有人退去,黑兜帽解开严实的披风。
他看着自己费心制作的无异于常人的手臂,掌心慢慢握紧。
许多年前北辽和靖玄一战,他记到了现在,如今也是该一点点再将该属于他们的拿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