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每月一次和李旭保持联络，杜雪颜这一段时间基本上停止了所有活动，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成功盗窃《治安肃正纲要》后，日本人加强了治安肃正力度。根据临时省委指示，为了保护雪蚕同志继续在敌人心脏里卧底，一切行动都暂时缓一缓。这一缓，佳木斯漫漫的寒冬就来临了，大雪一场接着一场地下，整个大地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想到山里的同志缺医少药，还要对付严冬和敌人的搜捕，杜雪颜坐不住了。她想，组织不让自己行动，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可是，她想了又想，除了曹子轩掌握了自己的蛛丝马迹，再没有任何把柄落在敌人那里。虽然曹子轩还在给日本人干活，但是，他是不会出卖自己的。这一点，她已经在好几次危急的情况下验证过了。当然了，曹子轩也不傻，他也已经知道了自己是什么人，也不止一次问过她。但是，她说什么也不能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曹子轩。这不仅仅是组织原则，而且这样做也非常危险。所以，她认为自己是绝对安全的。既然自己安全，就得为抗联工作，就得为组织工作。想到这里，她主动找到刘汉杰汇报自己的想法，要求承担必要的工作。刘汉杰和临时省委经过认真研究，最终同意了杜雪颜的要求。

此后，杜雪颜便频繁出入王道俱乐部，因为那里是日本人和大大小小的汉奸经常聚会的地方。

出于职业的敏感，她也有意无意地了解过刘汉杰的情况。作为共产党临时省委负责人之一，刘汉杰是一名具有坚定信念的共产党人，还是一名走南闯北的皮货商人。“九一八”事变以后，为了工作需要，才慢慢在佳木斯扎下根来，开办了这家倶乐部。俱乐部开办伊始，刘汉杰便把服务对象定位在了佳木斯的日本人和汉奸身上。因为定位准确，所以生意一直非常好。这样做，既有了一个安全可靠的地下联络站，也有了一定的活动经费。

但最令杜雪颜疑惑不解的是，刘汉杰身处如此便利的地方，竟然没有主动和日本人打过交道。这个问题，有一次杜雪颜还问过刘汉杰，当时刘汉杰回答，原因是他根本见不得日本人，即便是面对日本人，他也无法和他们说说笑笑。与其说他不善于在日本人面前表演，还不如说他压根儿就不想和日本人打交道。正因为如此，日本人才把他当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商人。再说，就刘汉杰的位置，他也不能直接和日本人周旋。因为，他的工作很多很多，根本就顾不上这些具体的工作。现在好了，刘汉杰决定把自己的这些缺陷弥补起来，那就是给杜雪颜一个充分的表演空间，让她在这里和日本人及其汉奸周旋。

在佳木斯各界名流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关东军第四师团的师团长熊本一郎中将，因为他是关东军驻佳木斯军队的最高领导人。这个日本人虽然来王道俱乐部的次数很少，但还是让杜雪颜抓住了接近他的机会。那一天，熊本一郎为了庆祝父亲熊本森的六十大寿，特意在俱乐部举办了一次盛大的生日晚宴。因为熊本一郎的特殊身份，佳木斯的所有名流都来捧场，将俱乐部的三层楼坐得满满当当。作为舞会上最引人注目的女人之一，杜雪颜特意和熊本森共跳了一曲。短短的几分钟，杜雪颜惊奇地发现，熊本一郎除了外貌和他父亲非常相似，他们的言谈举止也一模一样。

因为杜雪颜得天独厚的气质和独特的表演天才，还有她认识不少关东军高层和上层人物，所以熊本森马上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这之后，他们就成了好朋友。杜雪颜主动接近熊本森，就是为了实现一箭双雕的计策。其一，如果有关东军驻佳木斯军队最高领导人的父亲做靠山，她以后在佳木斯的地下工作就会得心应手。其二，这样做，还可以最大限度地取得曹弘毅的信任。一直以来，搞好和曹弘毅的关系，是杜雪颜的工作之一。因为，同在一个屋檐下，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会让曹弘毅抓住把柄。上一次自己能够在宪兵队顺利脱险，就是曹弘毅做假证的原因。通过那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她深深地知道，曹弘毅虽然是佳木斯数得上的大汉奸，但还是有那么一点儿良知。现在，她认识了熊本森，和他成了好朋友。这个熊本森幵办的开拓商会，垄断了满洲国相当一部分的大宗贸易，如果能和他拉上关系，曹氏企业的生意便能够在很短时间内做大做强。如果自己为曹氏企业拉上熊本森这样一条线的话，那么，自己在曹弘毅那里，腰杆子就更加硬气了。

舞会进行到午夜，熊本森借口身体原因，便早早地离幵了俱乐部。他刚一走，熊本一郎就不知从哪里突然带来了一对姊妹花。她们俩的美丽绝伦和相像程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一阵抑扬顿挫的音乐声当中，熊本一郎旁若无人地和她们俩跳起了探戈，別人跳探戈是两人，而他跳则是三人。因为经过了适当的训练，又加上两姊妹长得很是相像，便使得他们的舞步又有了另一种不可名状的魔力，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吸引住了。一曲终r，舞池四周响起长时间的热烈掌声，杜雪颜轻声问了问一直黏在她跟前的小泉清谷，小泉清谷似乎有些嫉妒熊本一郎的大出风头，没好气地对杜雪颜说：“这个莽汉，竟也会跳舞？那两姊妹，是他从佳木斯的大街上抢来的！”

回到家后，曹子轩假装睡着了，没有理她。杜雪颜过来推了推曹子轩：“子轩，你怎么睡着了？我来了！”曹子轩翻身坐了起来：“我困了，就先睡了。”

杜雪颜在火炉前坐下来，抽出一根口本香烟点着了。曹子轩跳下炕，从杜雪颜嘴上夺过香烟，狠狠地摁灭在了烟灰缸里：“王道倶乐部里一定很热闹吧？”杜雪颜眼睛一瞪：“怎么，你还在跟踪我？”“还用我跟踪吗？天天往那儿跑，全佳木斯人都知道，何况我这个警察！”

“子轩，你不要如此无聊行不行？”“过去，我还一直在揣测，你即便不是共产党，最起码也是国民党派来的特务。虽然我不希望你是一个特务，但最起码你还是一个中国人！可是，现在我才明白了，你和爸爸一样，是……”“是什么？是汉奸，对吗？”杜雪颜笑了。“你自己想一想，你究竟是什么？”曹子轩气恼地说。

“你说我是汉奸，那我就是汉奸吧。”杜雪颜又要抽烟，烟盒被曹子轩一把夺过来撕碎了：“我不许你再抽小日本的香烟！”

“你明明知道我们暂时斗不过日本人，可是你……”

“我们之所以斗不过日本人，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中国人！”

看见曹子轩如此痛恨日本人，杜雪颜想说出内心的话来，却又忍住了。

“你想想看，你回家多长时间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你一直乐意和那个小泉清谷交往，现在呢，不止他一个，连佳木斯所有的日本人，都成了你的朋友！雪颜，你是不是认为自己已经是个日本人了呢？”

“没有。”

曹子轩转身坐在杜雪颜对面，拿起一面镜子说道：“你再看看你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我变成什么样子了？”

“最近，你几乎每天都出去应酬。酒吧、饭店你去去也就罢了，可是，你总往日本人、汉奸出没的地方凑。王道倶乐部，哼！现在，你都成那里的名人了！”

“子轩，你说完了吗？”

“没有！”

杜雪颜又从包里取出一盒日本香烟，抽出一根后，又把烟盒放进了包里。

“你这次回来后，我无数次地试图想知道，你出去这些年究竟干了些什么？可是，每次提起来，你总是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哪一句话呀？”

曹子轩又在杯子里斟满了酒：“过去的都过去了。”

“噢，这话是我说的。”杜雪颜吐了一个大大的烟圈。

“我想，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吧！可是……”

“可是什么？”

“你越来越不像话了！”曹子轩看着满脸无所谓表情的杜雪颜，有些无计可施，“我就是不明白，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杜雪颜把烟头摁进了烟灰缸里：“什么样？”

“过去，你是冰清玉洁的“小仙女”，现在，你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一个……”

“一个什么？”

“风尘扑面的交际花！”

杜雪颜看着一脸焦急之色的曹子轩，慢慢收敛起当初赌气般的谈话，让语气缓和下来，“子轩，你知道吗，你最近变了，自从我回来后，你就一直在变。”曹子轩好像还没查觉到杜雪颜的态度变化，仍旧大声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子轩，你变了，我也变了，这不很好吗？”

曹子轩气呼呼地说：“可我正往好的方向变，而你……”

“正在往坏的方向变，是不是？”

“是！”

“你说你的好方向指什么？”

曹子轩脸色一正：“反满抗日。”

“反满抗日？”杜雪颜听到曹子轩说出此种**裸的话来，不禁大吃一惊，怔怔地看着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