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曲终人散,东临使臣都没有再出现在宴席上过。

魏国使臣项岳压下心头的疑问,又提了次借兵的事情,秦欣柔给了个模棱两口的回答。

无奈,项岳只得跟着鸿胪寺的官员一道回了和容馆。

“袁祁。”

“陛下。”

“随朕去勤政殿,有事相商。”

“是。”

紫云会意的带着宫女太监远远跟在两人身后。

袁祁始终慢秦欣柔半步之距。

一青白,一蕉红,可两道身影仿佛谁也冷不了谁,谁也暖不了谁。

秦欣柔突然停下了脚步,侧身仰首望着墨色苍穹上悬挂着的那一弯银月。

“天上的明月无论是什么时候、什么形状,都清辉不改。”

袁祁同样驻足凝望,却没有说话。

秦欣柔偏过头,凝着袁祁,“我曾想揽明月入怀,独占皎姿,却发现明月高悬,不可触及。”

“可我偏生不甘心,你说,我是该做那明月之上的苍穹,还是做能蔽月的乌云?”

袁祁将目光从弯月挪到秦欣柔脸上,眸色平静,“苍穹之下并非明月,而是万物,乌云蔽月,也终究云散。”

“陛下不如做华照千山万壑的羲和,泽披世间,只是,还望陛下莫要灼伤了无辜。”

秦欣柔轻抿了下唇,眸色复杂。

“陛下,出事了。”紫云连忙上前禀报。

“凤栖宫有刺客闯入,东西两殿火势极猛,重明遭追杀,方才被禁军救下,人昏死了过去,太医尚在救治。”

秦欣柔和袁祁神色皆是一变。

两人赶到凤栖宫时,西偏殿已然成了一片火海,地上还有好些尸体。

救火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秦欣柔带来的禁军继续救火。

秦欣柔扫视了一圈,没有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眉眼微沉,“策公子呢?”

西偏殿伺候的一个小太监垂着首,身子战战兢兢,嗓音带颤,“陛下,公子今夜看完书,吹了会曲子,吩咐送些酒进屋里,让我们莫要打搅。”

“后来不知怎的就起了火,我们想去救火,可院子里有好多毒虫毒蛇。”

“策公子的屋子好像一直都没什么动静,只怕,只怕是已经......”

小太监没敢进去说下去。

“你们先继续去打水救火。”袁祁开了口,秦欣柔没有说话。

跪着的宫女太监连忙拿起盛水的器具,起身去打水。

秦欣柔凝着策书住的那个屋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须臾,她从一个侍卫手里抢过一桶水,淋泼在身上,用木桶一下就砸开了那道被火烧灼着的屋门。

袁祁伸手攥住了秦欣柔的手腕,嗓音清冷,“你如今不是大秦公主,是一朝天子。”

秦欣柔回首,“有的答案,我要亲眼所见。”

袁祁不再说话,松开了手。

“咔嗒咔嗒——”

“轰——”

秦欣柔还没能进入屋子,房柱就在烈火中轰然坍塌。

“哗啦啦——”殿屋上的瓦砾从倾斜的房屋往下砸落,与厚重的砖石一起震起火尘。

木料被火舌卷裹,发出燃烧的“噼啪”声。

袁祁收回手,上臂处传来的酸痛感让秦欣柔回过神。

“陛下要的答案,等火熄后,自会知晓。”

秦欣柔眼神微眯,“袁祁,你知道什么?”

“我以为陛下早有怀疑。”

“你是说策书不在屋内?”

袁祁轻挑了下眉,“原来陛下对策书的怀疑打消了大半。”

秦欣柔默然片刻,脑中思绪渐渐清晰,“所以,那支青玉笛出现在皇陵是你的手笔,是你将计就计,让我怀疑策书。”

袁祁语气依旧平和,“我没有旁的证据,也不想干涉陛下的私事。”

“陛下的人,自当陛下亲查为好,可陛下似乎,低估了枕边人,我亦低估了策书在陛下心里的位置。”

秦欣柔凝着袁祁,“没有旁的证据,那你又如何确定?”

袁祁转过身,眸子里映着火光,“我说的,陛下未必信。”

“不如就看看这场大火会给陛下怎样的证据和答案。”

似又想起了什么,袁祁看向紫云,“紫云姑娘,有劳带路,我想去看看重明。”

紫云看向秦欣柔。

秦欣柔扫了眼袁祁方才为救她染脏了的衣袍,“嗯,顺便去给袁丞相取一套新的衣袍换上。”

“是,陛下。”紫云抬手,“丞相大人,这边请。”

袁祁轻轻颔首,抬步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凤栖宫东西两殿的火势终于被扑灭了。

侍卫从余烬里扒拉出了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秦欣柔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具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的尸体上。

“陛下,这具尸首旁边还找到了些碎玉片。”小太监手里捧着被擦拭了一番的紫色碎玉片,“这,这应当是策书公子的紫玉笛被烧裂后的......残迹。”

秦欣柔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唇角勾起的笑意里染着几许嘲讽和冷寒,“寻个地方,都一起埋了。”

“是,陛下。”

凤栖宫的主殿寝屋里,秦欣柔赤脚走在柔软的地毯上,手里拎着一坛烈酒。

烛火轻轻摇曳,她的影子映在屋壁上显得莫名孤寂。

失望与愤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毒蔓紧紧缠绕在心头,秦欣柔晃了晃喝空的酒坛,眸中闪过烦躁之色,将酒坛扔砸在地。

屋门外候着的宫女太监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出声询问半句。

“再去拿些酒来。”

“是,陛下。”

不过片刻,就有人捧着酒进来了,是紫云。

“陛下。”

秦欣柔斜躺在美人榻上,脸颊微红,但眸中仍是清明之色,未见半分迷离。

“如何?”秦欣柔拿过紫云手里端着的酒。

“重明醒过来了,说刚收拾完丞相的书房,听到西殿有动静,正想去看的时候,就有几个黑衣人跃进了东殿的院子,有两个黑衣人发现了他,便一路追杀了过去......”

秦欣柔静静的听紫云说着。

“袁丞相将重明带回了将军府,说近日就不回凤栖宫住了。”

“嗯。”秦欣柔轻应了声,“紫云,你下去歇着吧。”

紫云看着神伤的秦欣柔,欲言又止,想了想,只应了声,“是,陛下。”

烈酒从唇角溢出些许,顺着脖颈流下,秦欣柔阖上眼,低声道:“策书,你也不例外......”

次日,魏国使臣项岳入宫觐见大秦女帝。

一个时辰后,项岳出宫离京,踏上了返回魏国的路。

此时勤政殿内,地上的两张竹席各躺有一具尸体——东临臣子艾弘宽和古卫。

一阁丞相长身玉立在旁,不辨喜怒。

秦成翊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挪到了袁祁身旁站着。

兵部尚书曹麒面色纠结,迟疑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我们大秦不借兵给魏国,但是要出兵攻打东临?”

秦欣柔颔首,“不错。”

武安侯慕连川和朝中另外几位武将一时没有说话。

“不仅如此,大秦边境军防都要抓紧,项岳离京前还告诉了朕一个消息。”

“草原部落中有部落胜出为王,建国朝为北戎,已吞并掉周边的几个小国。”

曹麒面露不解,“草原部落马壮人强,只其它生活物资相对匮乏,一贯依托于魏国,与之商贸合作密切。”

“如今草原部落势强立国,那向来与之交好的魏国为何要舍近求远向我大秦借兵?”

秦欣柔神色微冷,“自然是利益所及,立场则变。今日之盟友,明日未尝不会成为敌对。”

“当然,项岳所言,未必全然是真,但要证实并不难,若东临当真与北戎合作,野心昭昭,相信不日就会有消息传来。”

“可我们当即要做的是讨伐东临对我大秦的不义之举和加强大秦边境防线。”

秦欣柔的目光轻扫,将众人神色看进眼中,“朕不是与你们商议,是告知于诸卿朕的决定。”

“明日早朝,朕希望听到的是几位爱卿的支持和拿出相关的章程来,而非质疑和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