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皮鞋尖轻点着餐厅的橡木地板,如同在叩击潜意识的大门。他身后的投影屏上,弗洛伊德的肖像与荣格的曼陀罗图案交替闪烁,而台下莱薇小姐的胸针反光,恰似希腊神话中指引亡魂的火炬。

“诸位以为我在玩弄神秘?”博士的德语带着波兰式的卷舌音,“不,这是灵魂的考古学。当梦游者在梦游中画出从未见过的曼陀罗,当心灵感应穿越阿尔卑斯的雪雾,我们触摸的是集体无意识的岩层——比喜马拉雅的冰川更古老,比链球菌更贴近生命本质。”他的指尖划过投影屏,仿佛在抚摸看不见的音波,“唯物主义者说精神是物质的磷光,唯心主义者称物质是精神的镜像,而我只问:当梦游者用意念挪动火柴盒时,究竟是肌肉记忆在作祟,还是某种超验的力量在起作用?”

艾伦·布朗特的出现,让这场思辨突然有了血肉。这个来自欧登赛的亚麻色头发姑娘,正坐在克勒费特太太身边,把“肉排”念成“油排”时,脸颊上会泛起北欧雪原般的红晕。汉斯·卡斯托普注意到,她搅拌咖啡的手势异常优雅,如同在进行某种神秘仪式——直到那个雨夜,她在猜谜游戏中准确说出他藏在《浮士德》里的怀表,他才惊觉这优雅背后的玄机。

“请您想象,”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讲台上踱步,白大褂下摆扫过讲桌,“一个从未出过小镇的姑娘,能精准描述开罗市场的香料气味;一个患有贫血的职员,能在梦游中用梵文写下《吠陀经》片段。这不是病理现象,而是意识的越狱——从个体的囚笼,逃往集体的万神殿。”他突然停步,目光落在艾伦身上,“布朗特小姐的潜意识,是打开超意识宝库的钥匙。”

疗养院里的猜谜游戏已演变成通灵仪式。当艾伦闭着眼睛“寻找”藏在钢琴里的钥匙时,施托尔太太的羽毛帽突然无风自动,阿尔宾先生的相机底片莫名显影出模糊的人脸。汉斯看着艾伦在琴声指引下走向目标,突然想起贝伦斯的X光片——那些黑白影像里,是否也藏着未被破译的灵魂密码?

“鸡与蛋的悖论,本质是时间的骗局。”博士举起一枚水晶镇纸,里面的雪花永远保持着结晶的姿态,“在超意识的维度里,因果如同莫比乌斯环。布朗特小姐能预知三天后的雪崩,正如她能‘回忆’起前世的金字塔——时间不是线性的河流,而是.circular(圆形的)迷宫。”他特意用了英语,目光扫过帕拉范特检察官,后者正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圆周率公式。

深夜的娱乐室里,艾伦的指尖轻轻触碰留声机的唱盘。当德彪西的《月光》流泻而出,汉斯看见她的瞳孔里映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星图。唱针在唱片沟槽里滑行,如同在潜意识的深海里打捞记忆碎片。他忽然明白,克洛可夫斯基的报告为何从病理学转向神秘学——因为在这片被疾病浸润的土地上,理性的冰镐早已凿不开潜意识的坚冰,唯有借助非理性的火炬,才能瞥见灵魂的真容。

窗外,真正的月光爬上艾伦的发梢,将她的影子投在唱机的百叶窗上,形成一个模糊的曼陀罗图案。

汉斯摸出温度计,水银柱在三十六度五轻轻颤动——这是体温的正常范围,却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某种神秘的平衡。也许正如博士所言,疾病不是终点,而是意识觉醒的起点,是叩击超意识之门的敲门声。

娱乐室的煤气灯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浮动的幽灵。艾伦·布朗特站在门口,亚麻色的发梢沾着雪粒,像撒了一把碎钻。当她走向帕拉范特检察官,指尖掠过盐罐的瞬间,汉斯·卡斯托普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座钟的滴答声重合——这不是普通的猜谜游戏,而是某种超自然仪式的开场。

“一撮盐,撒在头顶。”艾伦的声音轻如北欧的极光,盐粒穿过煤气灯的光束,在检察官头顶聚成小小的银山。当她拽着他走向钢琴,两人交叠的影子突然化作古希腊浮雕,《飞来一只小鸟儿》的音符从指尖蹦出,却带着《启示录》般的庄严。

汉斯注意到,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可怕,仿佛被无形的线操纵的提线木偶。

“是有人在耳边说话。”艾伦辩解时,脸颊的红晕让汉斯想起舒舍夫人的石榴石项链。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出现的刹那,白大褂带起的风熄灭了两盏煤气灯,仅剩的光勾勒出他如浮士德般的剪影。“这是潜意识的觉醒。”博士的手掌抚过艾伦的发顶,如同牧师在施行坚信礼,“当心灵摒弃肉体的桎梏,便能听见宇宙的低语。”

汉斯躺在躺椅上,听着楼下传来的低语声,突然想起太姑妈预见暴雨的故事。地板的震颤不再是物理现象,而是某种维度的撕裂——理性如同雪崩后的山路,被潜意识的积雪掩埋。他摸出温度计,水银柱在三十六度七轻轻摇晃,这个介于健康与低烧的温度,恰似他此刻摇摆的道德天平。

“徒劳或罪过,本是一体两面。”塞特姆布里尼的警告在耳边响起,却被克洛可夫斯基的另一句话覆盖:“好奇心是精神的越狱。”汉斯盯着天花板的裂纹,想象它们是艾伦脑中的神经突触,正以超光速传递着神秘信号。当楼下传来压抑的惊呼,他知道,某个禁忌的盒子正在被打开,而他注定成为见证者——不是出于猎奇,而是想确认,在理性的冰川之下,是否流动着与人性等宽的暗河。

雪粒子扑打窗户的声响中,他听见了艾伦的笑声,纯净如欧登赛的雪原,却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灵。也许正如博士所言,每个灵魂都是宇宙的留声机,而艾伦的特殊,不过是调准了某个神秘的频率。

汉斯闭上眼,任由自己坠入潜意识的迷雾,在那里,理性的军号与神秘的响板正在谱写出新的乐章,而他的温度计,终将丈量出超越体温的生命热度。

克勒费特小姐的卧室弥漫着雪松香,混着热红茶的气息,在暗红色灯光下凝成一团温暖的雾。艾伦·布朗特的指尖轻触倒扣的酒杯,亚麻色发辫垂在胸前,像一道未拆封的密信。汉斯·卡斯托普注意到,她指甲缝里还沾着下午做针线时的线头,此刻却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脐带。

“霍尔格会来吗?”施托尔太太的羽毛帽擦过莱薇小姐的肩,声音里带着期待的颤音。酒杯突然轻轻晃动,如同被无形的手指叩击。阿尔宾先生的相机早已对准圆桌,捷克人文泽尔则在笔记本上画下第一个问号。汉斯的食指感受到细微的震颤,不是来自桌面,而是更深的某处,像极了留声机唱针触到唱片时的战栗。

“二十五个字母,是密码的起点。”克勒费特小姐的语气像在念诵咒语。酒杯开始缓慢移动,在骨牌间划出不规则的轨迹。当它停在“M”与“O”之间,汉斯听见艾伦轻轻吸气——这两个字母,恰好是“母亲”(Mutter)的开头。施托尔太太突然尖叫,因为酒杯猛地滑向“T”,组成了“MORT”(死亡)。莱薇小姐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背,而艾伦的瞳孔里,正倒映着旋转的玻璃杯底。

“是索菲姐姐吗?”汉斯轻声问。酒杯剧烈震颤,仿佛在回应。一年前新泽西的心肌炎,此刻化作玻璃杯下的字母游戏,在阿尔卑斯的雪夜里显影。艾伦说起楼梯口的睡莲花冠时,汉斯想起疗养院里的葬礼——白色花圈上的百合,是否也曾向某双看不见的眼睛传递过讯息?

“H-O-L-G-E-R.”酒杯拼出这个名字时,台灯突然明灭不定。艾伦的脸颊泛起潮红,像是被无形的嘴唇亲吻。汉斯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看见帕拉范特检察官的圆周率公式在酒杯周围飞舞,最终聚成一个发光的圆。原来所有未知的神秘,都是已知的镜像,正如链球菌与抗体,正如理性与潜意识,在生命的培养基上永恒共舞。

克勒费特小姐颤抖着点燃第二支蜡烛,火苗在气流中倾斜,投出艾伦elongated(拉长)的影子,如同北欧神话中的女武神。酒杯再次移动,这次拼出的是“FREIHEIT”(自由)。汉斯摸出温度计,36.9℃——比正常体温高了0.1℃,却像跨越了生死的界限。也许正如克洛可夫斯基所言,每个灵魂都是多棱镜,而艾伦的特异,不过是让某些光谱可见罢了。

窗外,暴风雪突然肆虐,雪粒击打玻璃的声响与酒杯移动的沙沙声重叠。当酒杯最终停在“END”时,顶灯突然亮起,刺目的光中,艾伦像从梦中惊醒,指尖离开了杯底。汉斯望着桌上的字母阵,突然想起《卡门》的终曲——所有的**与挣扎,都不过是宇宙间微小的声波振动,却在某个特定频率下,成为穿透生死的密码。

“我们触摸的不是神秘,而是存在的本质。”他喃喃自语,呵出的白气在窗玻璃上结成小小的曼陀罗。艾伦整理着绣线,抬头时露出北欧式的清澈微笑,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通灵仪式,而是一场普通的女红。雪停了,月光爬上她的发梢,如同霍尔格的低语,轻轻落在这个被理性与神秘双重浸润的夜晚。

他们之所以在深夜聚集在这里,等待那个被称为魔法的幻想或半物质现象的出现,其实只是为了和自己的天性玩一场肮脏的游戏,为了对自己内心那些模糊不清的部分进行一次既好奇又可怕的试探。至于他们遵循传统,试图通过玻璃杯的异动召唤死者的灵魂与众人交流,那几乎只是一种表面的形式罢了。阿尔宾先生主动请缨,愿意代表大家与那些据说会出现的亡灵对话,因为他之前已经参加过类似的招魂聚会。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最初的窃窃私语逐渐变得无话可说,一开始的紧张情绪也慢慢缓和下来。众人都用左手撑着右臂的肘部。捷克人文泽尔已经快要睡着了。艾伦·布朗特的手指仍然按在酒杯底部,她那双大而纯净、孩子般的眼睛越过面前的物体,注视着床头柜上小灯的光芒。

突然,酒杯翻倒了,从周围人手下蹦了出来。大家拼命用手指去追赶它,但它却滑到桌边,沿着边缘滑了一段,然后又直线滑回桌子中央,在那里弹了一下,便安静地停住了。

众人又惊又喜,心中既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施托尔太太哭丧着脸说,还是别再玩下去了;但别人告诉她,早该想好,现在只能安静地待着。事情似乎进展顺利。大家商定先不要求玻璃杯去碰那些字母,而是用弹一下或弹两下来回答“是”或“不是”。

“有灵魂来了吗?”阿尔宾先生神情严肃,越过众人的头顶向空中发问。

片刻的犹豫之后,酒杯晃动了一下,回答了“是”。

“你姓什么?”阿尔宾先生语气近乎严厉,晃了晃脑袋,加重了问话的语气。

杯子开始移动,果断地划着折线,从一个筹码滑向另一个筹码,每次总要先回到桌子中央,再继续前进。它先是滑到了H,然后是O,接着是L,之后似乎没了力气,乱了方向,但接着又找到了G、E和R。果不其然!是霍尔格本人,是霍尔格的灵魂。他曾经偷听过关于撒盐的事情,但对于学校里的考试答案自然不会插手。他就在这里,漂浮在空中,漂浮在众人头顶之上。接下来该如何打发他呢?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他们用手捂着嘴悄悄商量,还想了解他什么。阿尔宾先生最终决定,询问霍尔格生前的地位和职业。他问得严肃,皱着眉头,表情严厉。

玻璃杯沉默了片刻,然后歪歪扭扭地滑到了D,退回去后又滑到了I。这会是什么?气氛紧张极了。丁富博士担心地笑道:霍尔格该不会是个小偷吧!施托尔太太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但这并没有让玻璃杯停下。只见它磕磕碰碰地滑到了C,又滑到H,再碰了一下T,最后错误地落下了一个字母,以R结束。拼出来成了“Dichter”。

我的天哪,霍尔格是个诗人?——看来是多此一举,玻璃杯竟然又蹦又跳,表示大家说得对。

“一位抒情诗人吗?”克勒费特问,却把“抒情”念成了“虚情”,让汉斯·卡斯托普听得直皱眉……

霍尔格似乎对这种刨根问底并不感兴趣,没有进一步回答,而是重新把刚才的词拼了一遍,又快又稳又清楚,还补上了刚才遗漏的E。

好啊,原来是个诗人。气氛越来越尴尬,是一种特别的尴尬,仿佛是在展示自己内心某些无法控制的领域,但由于这种展示具有隐蔽的半实体性质,又似乎有了通往外部现实的方向。

那么,霍尔格在这种状态下是否感到惬意和幸福呢?大家想知道。——玻璃杯像梦游一样拼出了“从容”这个词。原来如此,他过得从容不迫。是啊,这个词大家自己是想不出来的,但玻璃杯却拼出来了,所以也只能喝彩叫好了。

霍尔格处于这种从容的状态已经多久了呢?——这时出现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答案,就像梦里自然而然产生的那样:“瞬息匆匆。”——太妙了!不是还可以反过来说“匆匆瞬息”吗?简直像腹语一样神秘的诗意语言,尤其是汉斯·卡斯托普更是叫绝。而“瞬息匆匆”便是霍尔格的时间单位,自然,他不得不以近乎警句的方式回答这些提问者,毕竟他对我们尘世间的语言和计量单位已经十分陌生,不可能再使用了。——还有谁想了解他什么吗?莱薇小姐承认自己对霍尔格的外貌感到好奇,想知道他当初长什么样。

他是不是个帅哥?——阿尔宾先生觉得这种问题有损他的尊严,于是让莱薇自己问。于是莱薇小姐便与霍尔格的幽灵以“你”相称,问他是不是有一头金色的卷发?

“一头漂亮的褐色、褐色的卷发。”玻璃杯游动起来,仔细地拼写了“褐色”这个词两遍。这下在座的各位都兴高采烈了。女士们公开表现出对霍尔格的爱慕,纷纷向天花板抛飞吻;丁富博士却笑道:霍尔格先生看起来还挺爱虚荣的嘛。

这一说,玻璃杯真的气得不行,气急败坏地在桌面上乱撞乱翻,一下子从桌上滚了下去,掉进了施托尔太太的怀里,吓得她脸色煞白,伸开双臂,低头死死盯着玻璃杯。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把它放回原处。

那个中国人挨了一顿臭骂。他怎么可以胡说八道!看看,这就是他自作聪明的结果!现在霍尔格生气走了,不再说一个字,怎么办呢?于是大家拼命恳求玻璃杯。要是它愿意,说不定可以写一首诗呢!它曾经是一位诗人呀,在它还没有漂浮在“瞬息匆匆”之中之前。唉,他们多么渴望感受到一些诗意啊!他们都会敞开心扉去体验和欣赏它!

瞧啊,善良的玻璃杯轻轻一跳,仿佛在回应:“行”。这一跳似乎真的流露出一丝善意与和解。接着,霍尔格的灵魂开始作诗,而且一开篇就文思泉涌,无需丝毫停顿,洋洋洒洒地写个不停,仿佛根本停不下来。他用一种神秘的腹语般语言,写就了一首令人惊叹不已的诗。在座的每个人都怀着敬佩之情,跟着一字一句地吟诵。诗的主题实在而富有魔力,无边无际,就像大海一样,而诗中主要写的也确实是大海。

一座沙岸陡峭的岛屿,环抱着一片宽阔的海湾。从海里升起的雾气堆积在狭窄的海滩上。瞧啊,无边的大海渐渐泛起惨绿色,消失在远方永恒的虚无之中。在那远方,宽阔的雾带之下,夏日的夕阳散发着暗红色和乳白色的柔光,迟迟不肯沉入大海。谁也说不清,海水那颤动的银色反光何时、怎样化作了贝母般的荧光,化作了月长石般的白色和五颜六色混杂的梦幻色彩,斑驳陆离……唉,这无声的奇妙幻象神秘地出现,又神秘地消失。大海已经睡去,但远处海上仍留有落日余晖的温柔印记。

直到深夜,天色一直不会完全黑下来。在海岸高处的松树林中,总有点点幽光闪烁,在它的映照下,海滩上惨淡的沙粒竟如雪一般白。眼前宛如一座寒冬时节的静谧森林,一只猫头鹰振翅掠过,林间便响起一片枯枝折断的脆响!我们仿佛置身于这样一个时刻:脚步轻柔,夜空高爽而宁静。而那下方的大海,呼吸缓慢而深沉,仿佛在梦中低语。你渴望再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吗?那就走到岸边光滑的陡壁边,踩着细软的沙子往上攀登,让冰凉的沙粒流进你的鞋里。灌木丛生的地面陡斜地向下延伸,直到变成一片石滩。而在浩渺无际的海平线上,残存的白昼仍隐隐约约,似现非现……在这上面的沙地里坐下来吧!它是那么冰凉,那么细软,像丝绸,像面粉!它会从你捏紧的拳头里流泻出来,像一条无形的细线,流到地上便积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你认出这条细流了吗?它正是那无声流经隐士穹庐的易碎器皿,流经他那玻璃计时器狭小孔眼的细细沙流。一部翻开的书,一个空空的骷髅头,再加上一个简单的框架,框架里摆放着上下衔接的两个薄薄的玻璃球,球里盛着一点取自无穷的沙粒,这沙粒就在里面玩着时间那神秘而神圣的游戏……

就这样,霍尔格的幽灵天马行空地即兴作诗,从他故乡的大海跳跃到一位隐士和他的冥想器具,还涉及了其他各种话题,甚至用梦呓般大胆的语言评说人性和神性。在座的每个人都被深深折服,随声附和,甚至来不及鼓掌喝彩。诗人霍尔格的思路敏捷、曲折离奇、变幻莫测,一路奔腾,似乎永不停歇。整整写了一个小时,仍然毫无停笔的迹象。他从分娩的痛苦说到恋人的初吻,从苦难的巅峰说到上帝严父般的仁慈,滔滔不绝,还深入探讨造物的奥秘,忘情地述及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度以及宇宙空间,甚至一度扯到了加尔蒂亚人和黄道十二宫。如果不是观众们终于把手从玻璃杯上缩回,这场诗歌盛宴肯定要闹腾到天亮。大家只能对霍尔格千恩万谢,表示这一次已经足够了,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有这么美妙。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谁边听边做笔录,这些诗肯定会被人遗忘。是啊,大部分已经忘记了,就像做过的梦一样无影无踪,真是遗憾!下次一定要及时请来一名速记员,眼看着他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全部保存。至于眼下嘛,在霍尔格先生返回他那“瞬息匆匆”的从容状态之前,大家最好是不是再劳驾他一下,看看他是否愿意满足大家的一些小问题——具体什么问题还没想好,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是否原则上愿意特别关照一下大家,满足一下大家的心愿呢?

回答是:“行!”然而,这却让大家陷入了尴尬:问什么好呢?情况就像童话里讲的一样,仙女或者小精灵答应回答一个问题,却把主人公推到了可能会白白浪费宝贵机会的危险境地。有关世界和未来,值得了解的事情太多了;要作出一个选择,责任重大。由于谁也下不了决心,汉斯·卡斯托普用手撑着左腮,用一个指头按着玻璃杯,开口说:他原本只打算在山上住三个星期,现在想问问结果到底会待多长时间。

既然提不出其他像样的问题,幽灵先生也乐于将就,就此展示一下自己的博学。稍作犹豫后,玻璃杯开始移动。它画出一组奇特的曲线,线条之间似乎毫无关联,让人摸不着头脑。它先画出一个音节“Geh”,接着又画出一个词“Quer”,一开始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随后却画出了一些与汉斯·卡斯托普的卧室有关的图像,简单明了地发出一个指示:提问者应该横穿过自己的卧室。——横穿过他的卧室?横穿过三十四号房间?这是什么意思呢?大家坐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不住地摇头,却冷不防传来了拳头猛击房门的咚咚声。

所有人都吓呆了。难道是突然袭击?是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站在门外,来取缔这场违禁的集会吗?大家面面相觑,等待着那个阴险狡诈的人出现。就在这时,桌子中央又传来一声巨响,同样像是猛地击了一拳,似乎想表明,第一声巨响并非来自外面,而是来自室内。

原来是阿尔宾先生开了一个卑劣的玩笑!——这位自己却发誓赌咒加以否认;再说,即使阿尔宾没有信誓旦旦,大家也几乎可以肯定,在他们这个圈子里真的没人能这样重重击一拳。这么说来,又是霍尔格在作祟?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小艾莉;她静静地坐着,显得有些怪异。她坐在靠背椅里,手腕悬垂,手指按在桌沿边,脑袋耷拉在肩膀上,双眉紧锁,小嘴有些下撇,显得更小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给人一种既阴险又无辜的印象。她那双孩子般的眼睛斜视着空中,却什么也看不见。大家呼唤她,她却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小灯突然熄灭了。

熄灭了?施托尔太太再也无法忍受,不禁发出惊恐的叫声,因为她听见了啪的一声响。

也就是说,灯不是自行熄灭,而是被人拧灭的,被一只手拧灭的;因为这是一只陌生的手,所以她在提到它时小心翼翼。是霍尔格的手吗?到目前为止,他一直那么温和、守纪律、富有诗意;可现在,他露出了原形,开始调皮捣蛋、恶作剧!谁能保证,一只猛击过房门和桌子的手,一只拧灭了台灯的手,不会来卡住某个人的脖子呢?黑暗中,有人喊着要火柴,有人要手电筒。莱薇小姐更是声嘶力竭地大叫,说有人在扯她额前的刘海儿。施托尔太太惊恐得顾不上害羞,大声祈求上帝保佑。“哦,主啊,再宽恕这一次吧!”她尖叫着、呜咽着,求上帝对她发发慈悲,不要给她惩罚,尽管她曾把地狱当儿戏。

是丁富博士保持了理智,他按亮了天花板上的顶灯,让光明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大家这才弄清楚,床头柜上的小灯确实不是偶然自行熄灭,而是被人拧灭的,因此只需将这个动作再重复一遍,灯就会重新亮起来。然而,在此期间,汉斯·卡斯托普却经历了一个意外,让他觉得这是黑暗力量对他的特别关照:在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轻飘飘的物件,正是雅默斯舅舅当初从他五斗橱上拿下来时,曾把他吓了一跳的那件“纪念品”,也就是那块展示克拉芙迪娅·舒舍内心肖像的玻璃幻灯片。可以肯定,它绝不是汉斯·卡斯托普自己带到这间屋子里来的。

他把幻灯片揣进怀里,没有大惊小怪。大家忙着关心艾伦·布朗特;她仍然处于刚才的状态,双目无神,模样古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阿尔宾先生冲她吹气,模仿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样子,用手掌在她脸前扇风,最后使她清醒了过来,但她却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大家于是抚摩她、安慰她、吻她的额头,送她上床睡觉。莱薇小姐主动提出陪施托尔太太过夜,因为这位吓坏了的妇人已经找不到床在哪里了。

汉斯·卡斯托普怀里揣着那块莫名其妙飞来的宝贝,不反对和其他男士一起去阿尔宾的房间喝法国白兰地,以便熬过这个不寻常的夜晚;因为他觉得,这类事件虽然对心脏和精神无害,却难免对胃神经产生不良影响,而且这种影响是持久的,就像一个航海晕船的人,回到陆地上已经好几个小时,仍然会觉得脚下摇晃,胃里难受。

他的好奇心暂时得到了满足。霍尔格作的那首诗,眼下看来确实不错;然而,事实摆在眼前,让他无法回避,整个事件内在的无望和无聊。所以他想,既然已经被地狱之火燎了一下,还是赶快罢手为妙。可以想象,当汉斯·卡斯托普向自己的导师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谈起自己的经历时,意大利人竭尽全力增强了他罢手的决心。“这可糟糕到了极点!”意大利撒旦大声嚷嚷。“该死哟,该死!”至于那位小艾莉,他干脆称她为狡猾的骗子。

对于这个判断,他的学生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耸了耸肩膀,声称真实情况尚未明确,因此也说不清楚什么是欺骗。他讲,也许界限本身就很模糊。也许在两者之间存在一些过渡状态,在无声的、无价值判断的自然中存在不同程度的真实性,这些真实性尚未经过客观的评判,却在他看来附着了强烈的道德性质。

拿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关于“骗术”的想法来说,这个概念里就混杂着梦幻的因素和现实的因素;这种混杂的情形,在自然界也许并不陌生,真正感觉陌生的只是我们平庸的思想。生活的奥秘的确是个无底洞,如果洞中时不时地冒出一些神秘幻象,比如像我们这位随和、马虎的主人公所遇到的那些,又有什么奇怪呢?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尽职尽责地为年轻人洗脑,也暂时达到了增强其信念的目的,使他近乎承诺将来绝不再参与这种可怕的勾当。“注意啊,”意大利人提出要求,“注意你身上的那个人,工程师!要信赖自己清醒的和人道的思想,唾弃那些蛊惑人心的邪说,那些精神的垃圾!什么幻象?什么生活的奥秘?亲爱的啊!什么时候作出判别和区分的道德勇气开始瓦解——例如在欺骗和现实之间进行判别和区分,那生活本身就算完了,判断、价值和向善的努力就算完了,相反却开始了道德败坏腐朽的可怕进程。”塞特姆布里尼还说,人是世间万物的尺度。他有权区分善恶,有权辨别真理和假象,而且这个权利不容转让;谁要是使人动摇怀疑对自己这一权利的信念,他绝没有好下场!他与其这样,倒不如在脖子上挂个磨盘,一头栽进深深的井里淹死。

汉斯·卡斯托普点头应诺,一开始也确实远离了那些勾当。他听说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把艾伦·布朗特叫到他的地下心理分析室里谈过几次话,并且挑选了少数疗养客去旁听。但卡斯托普本人却不当回事地谢绝出席,自然并未拒绝事后从某些参与者口中,还有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自己口中,了解有关实验成效的情况。例如在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卧室里肆无忌惮表演的那些特异功能,像什么捶打桌子和墙壁呀,拧熄床头柜上的小灯呀,诸如此类,在大夫与患者的聚会中都系统地、尽可能原汁原味地实践和实现了。

首先是由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很在行地对小艾伦实施催眠术,让她进入梦游状态。

实践证明,在音乐伴奏下更容易成功,于是在那些晚上,留声机便搬了家,成了这群沉醉于灵异世界的人的专用品。好在负责现场操作它的波希米亚人文泽尔是个有音乐修养的人,肯定不会胡乱使用和损坏设备,这样汉斯·卡斯托普在移交出去时便勉强安下了心。从那唱片的丰富库藏中,他提供了一本厚厚的、适合这种特殊场合的唱片,选的不外乎是各种轻音乐、舞曲、小序曲以及其他欢快的曲目,既然艾莉绝对不会要求听高雅的曲调,这些玩意儿就完全能满足要求。

在这样的音乐陪伴下,汉斯·卡斯托普听人讲,一块手帕自行地,或者更多地是由一只藏在它褶皱里的“爪子”牵引着,从地上冉冉飘了起来;大夫的字纸篓径直飞到了天花板底下;墙壁上的挂钟“没有人”碰一下,钟摆却一会儿停住,一会儿又摆动起来;还有一只铃铛“被抓起来”摇响了,以及诸如此类含义暧昧的琐事。博学的实验组织者真是春风得意,竟能准确叫出所有这些特异想象的希腊语学名。他在作报告和私下交谈中解释说,这些都是所谓“遥传力学”现象,即在远处移动物体。大夫将这类现象归入科学界所谓“物化现象”的范畴,而他以艾伦·布朗特为对象进行实验的考虑和追求,也正在于此。

大夫的言谈涉及了潜意识的变态情结向客观事物进行的生物心理投射,而灵媒本身的通神能力和梦游状态,即可视为引发这些现象的根源。这些现象表明自然界确实存在意识有形化的可能,也就是说,在一定条件下,思维能获得吸引物质的能力,并会短时间地实实在在显现出来,因此也可称作客体化了的梦幻想象。这种物化的思维从灵媒的体内涌流出来,到了体外就会暂时衍变成有生命力的生物末梢器官,如爪子、手等,正是它们,就像大家在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实验室里亲身体验到的那样,完成了那些不可见的惊人之举。

在特定情况下,这些末梢器官也可以被看见和触摸到,也会在石蜡和石膏上留下形状;但除此之外,就别想弄清它们具体的样子。然而,为了与参加实验者进行特定的、有限的交流,有时又会出现一些幻影的脑袋,一些富有个性的面孔,甚至整个身体——在这里,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理论便开始出现纰漏,开始东张西望、东倒西歪,带上模棱两可的性质,一如他那些关于“爱欲”的说教。因为从这里开始,讲的已是灵媒及其帮手的主观意识如何反射到现实中,便不会再那么明明白白、科学严谨了。

如此一来,至少是一半对一半,至少在必要的时候,让外界的自我和彼岸的自我掺和到了游戏中;这便涉及了无生命的意念,涉及了那些利用转瞬之间复杂而神秘的机遇恢复物质形态,以便对召唤者显现出形体的幽灵——长话短说,也就是召唤死者的接灵术。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对他的会友们所做的一切,最终目的不外乎如此。他身材敦实,笑容可掬,让人见了容易产生信任感。尽管眼下这种可疑且难以启齿的活动显得有些低微,但他在圈子里却十分在行,甚至在某些犹豫不决和心存疑虑的人眼中,也是一位不错的领头人。据汉斯·卡斯托普打听到的情况来看,大夫似乎已经胜利在望,因为他成功地挖掘并培养了艾伦·布朗特的非凡潜能,使其得到了很好的展现。

已经发生过个别会友被物化的“末梢器官”触动的情况。例如,帕拉范特检察官就实实在在地挨过一记耳光,并且以科学的态度欣然接受,甚至巴不得再挨一记,完全不顾自己是一位有身份的绅士、法学家和长者;换作其他环境,如果被活人打耳光,他的反应肯定截然不同。就连一向逆来顺受、对高深事物敬而远之的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有一天晚上也抓住过这样一只灵异之手,并用触感确认了它的完整性和准确性,随后它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从他热情而尊重的把握中抽离。

就这样,每周两次的聚会持续了大约两个半月,终于有一天,一只来自冥冥中的手——看起来像是年轻男子的手——在蒙着红纸的台灯映照下,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桌面上,并在装满面粉的陶钵里留下了印记。然而仅仅八天后,又出了新情况: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一帮助手——阿尔宾先生、施托尔太太、马格努斯夫妇——在半夜三更兴高采烈地出现在汉斯·卡斯托普的阳台上,七嘴八舌地向这位在寒风中昏昏欲睡的病友报告:艾莉的霍尔格显形了!他的脑袋出现在女灵媒的肩膀上,果真生着一头“漂亮的褐色鬈发”,他在消失前脸上漾起的温柔而又感伤的微笑令人难忘。

霍尔格这种高雅忧伤的表现,让汉斯·卡斯托普不禁暗想,这与他另一些时候的粗俗恶作剧和胡闹,以及他毫不温柔地给帕拉范特检察官的耳光,怎么也对不上号。显然,这里不能要求性格的逻辑完整性。也许不同的心境会导致不同的行为,就像民谣里唱的驼背小精灵,出于自身的苦闷,总是喜欢给人使坏,却又希望有人去求他。

霍尔格的崇拜者们似乎并不考虑这些。他们一心只想说服汉斯·卡斯托普,让他放弃置身事外的决定。他们说下一次聚会他必须无条件参加,因为艾莉在睡梦中已经承诺,下次任随会友们想见哪位故人,她都能把他接来。

任随哪位故人?尽管如此,卡斯托普还是坚持没有答应。然而,这个想法却让他念念不忘,结果不到三天,他就改变了主意。准确地说,他只用了几分钟就做出了决定。这个转变发生在某个孤寂的夜晚,当时他独自一人待在音乐室里,播放那张凝聚着瓦伦廷人格魅力的唱片。他坐在扶手椅中,聆听着这位勇敢士兵临别前的祈祷,当听到瓦伦廷唱道:“主召唤我飞升到天堂里去,我愿从天上注视你,护卫你,哦,玛格莉特!”时,他心潮澎湃,比平时更加激动,并在心里产生了一个愿望:“不管是不是怠惰,是不是罪孽,反正稀罕又刺激。要是他也牵涉其中,以我对他的了解,大概不会拒绝。”他想起了曾在透视室里,他请求对方让自己看一看他的透视图像时,对方善意而随和地回答:“请吧,请吧!”

第二天早上,他便报名参加了当晚预定的集会。晚饭后半小时,他和一群轻松自如、有说有笑的会友一起走进了设在地窖里的密室。在场的都是常客,例如丁富博士和波希米亚人文泽尔,他们在台阶上碰到;随后在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的诊室里,又见到了费尔格和魏萨尔两位先生,帕拉范特检察官,莱薇小姐和克勒费特小姐,还有之前向他报告霍尔格显形的那帮人,以及充当灵媒的艾莉·布朗特。

当汉斯·卡斯托普跨过那扇嵌有名片的房门时,这位来自北方的女孩已经处于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监护之下。她站在博士身旁,博士穿着黑色工作服,像父亲一样慈爱地用手臂抱着她的肩,领她站在通往助理医生住处的台阶脚下,一起迎候客人。客人们也纷纷报以爽朗愉快、热情亲切的问候,似乎要营造一种轻松活跃、不拘礼数的气氛。人们大声讲话、开玩笑,互相捅肋骨以示鼓励,努力表现得毫无心理负担。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不断重复着有些发音不清的“欢迎您!欢迎您!”露出一排黄牙,脸上带着那让人信赖的诚挚表情。一见汉斯·卡斯托普沉默寡言、神色暧昧,大夫对他道欢迎时更是卖力,紧紧握住年轻人的手,不住地摇头晃脑,似乎在说:“勇敢点,小伙子!”还有:“谁会垂头丧气呢?这儿既没什么遮遮掩掩,也不用假装正经,唯有不带成见地搞科研的坦**胸怀!”

然而,这位被如此说服的对象,心情并未因此好转。他回忆起多年前的一次荒唐经历:喝得有些醉后,他和一帮同学壮着胆子去逛了圣保莉的一家妓院,那种高傲、狂躁、好奇、鄙薄、虔诚等情绪混杂在一起的特别而又难忘的心情,此时又生动地浮现在脑海。

既然人已到齐,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便带着两位女助手退进了隔壁房间,对女灵媒进行搜身检查。这一回选的助手是马格努斯太太和肤色如同象牙的莱薇小姐。汉斯·卡斯托普则和其他九位与会者一起待在大夫的办公室兼诊疗室中,等待搜身检查的结束。他曾背着约阿希姆,在这间屋子里与心理分析专家谈过多次心,对这里相当熟悉。室内左侧靠后的窗户边上摆着一张写字台,旁边有一张扶手椅和一把给病员坐的转椅;通往邻室的房门两边陈列着大夫常用的书籍;右手靠墙的里面,由一道折叠式屏风隔开,放着一张铺有漆布的单人沙发床;一个屋角立着放器械的玻璃柜,另一个角落展示着希波克拉底的半身塑像;右手墙边的煤气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按照伦勃朗的名画《解剖室》作的蚀刻画。

这是一间普通的应诊室,与其他大夫的应诊室并无二致。只不过为了满足当下的特殊需求,室内的布置稍作了一些调整:原本摆在屋子中央、对着枝形吊灯的桃花心木小圆茶几,现在已经移到了石膏像旁边;远离中心、靠近燃烧的壁炉的地方,放着一张铺有薄薄台布的小桌子,桌上立着一盏用红布蒙住的小台灯;台灯上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只同样用红布蒙住、外面还罩了一层黑纱的电灯泡。在小桌子上面及其近旁,摆放着几样熟悉的物件:一只铃铛,不,是两只不同结构的铃铛,一只是手摇的,一只是按和拍打的,还有一盆面粉、一个字纸篓。

围着这张小桌子,十来把不同样式的椅子凳子摆放成了一个半圆形,半圆形的一端靠近沙发床的脚头,另一端几乎刚好在房间中央,头顶上正对枝形吊灯。这里,靠近最后一个座位,离隔壁房间的门差不多一半的距离,摆放着那架留声机。在留声机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平躺着那本装有轻松乐曲的唱片夹。会场的布置就是这样。红灯还没有亮起来,天花板上的吊灯散射出白晃晃的光线,写字台正对着的窗户拉上了黑色的帘子,上面还加了一块近似花边的乳白色镂空布幔。

十分钟后,大夫带着三位女士回到了诊疗室。小艾莉此时已经面目全非。她不再穿着自己的衣服裙子,而是换上了一件专用的会服,式样类似睡袍,质地为白绉纱,腰间紧紧束着一条丝绳,细瘦的手臂**在外面。她那处女的**在衣衫下显得如此松软,如此毫无拘束,仿佛没有再穿内衣。

大家热情地招呼她。“哈啰,艾莉!你好迷人啊!简直像个仙女!好好干,我的天使!”接灵女对大家的欢呼报以微笑,她的微笑也献给这身衣服,她知道它很适合她。“事先的检查没有问题,”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宣布。“趁热打铁吧,伙计们!”他用带有异国情调的口音加了一句。汉斯·卡斯托普觉得他这个称呼有些别扭,其他人却在互相打招呼、拍肩膀和瞎胡扯,同时开始在那些围成半圆的椅子上就座,他也只好跟着寻找自己的座位。这时,博士先生亲自来关照他了。

“我的朋友,”——发音成了“我的庞友”——他说,“在一定意义上您是我们的客人,或者说新来者,所以我希望今晚上赋予您一些特权,以表示对您的敬意。我把对灵媒的监督信托给您。具体做法如下。”说着他已请年轻人走到半圆那紧邻沙发床和屏风的一端,在那里艾莉已经坐在一把转椅上,脸更多地冲着紧接台阶的房门,而不是朝着房间中央。到了跟前博士同样坐上了一把转椅,与艾莉面对面,同时拉住她的双手,把她的两个膝头紧紧夹在自己双膝之间。“请照样做!”他发出指示,让汉斯·卡斯托普顶替自己。“您得承认,完全控制了起来。您还有个帮手,可是实属多余。我亲爱的克勒费特小姐,那您也请吧!”于是这位受到如此彬彬有礼且又富于异国情调的邀请的女士便加入进来,用双手抓紧了小艾莉脆弱的手腕子。

于是出现了不可避免的情形:汉斯·卡斯托普紧紧握住那位还是处女的灵童的手,望着她近在眼前的面孔。他俩四目相对,但艾莉却低垂下眼睑,显得有些害羞,这在目前的情况下是可以理解的。只见她有些做作地微微笑着,歪着脑袋,稍稍嘟起嘴唇,与最近搞玻璃杯显灵那次一模一样。目睹着接灵女这无声的表演,她的督察不禁回忆起另外一件往事。他想起有一次,他和约阿希姆带着卡琳·卡尔斯特德站在“村”里公墓一座尚未挖好的墓坑旁,那小姑娘也曾这么微笑过。

摆成半圆的椅子已经坐满了。总共十三个人,波希米亚人文泽尔不算在内;为了侍弄那台设备,他习惯了自由行动,准备好机器便端来一张矮凳坐在旁边,在面朝房间中央的会友们背后。他的吉他也带在身边。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半圆的末端,在屋子中央的枝形吊灯底下落座之前,先拧亮了两盏红灯,再熄灭了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于是整个屋子一下子陷入黑暗,远处的家什和角落都看不见了。只有那张小桌子的桌面及其近旁,还显现在惨淡的红光中。最初几分钟就连邻座的人也彼此不见踪影。在黑暗中眼睛只能慢慢适应,利用那一点点光亮,以及壁炉中跳动的火苗补充的一些光明。

就照明问题,大夫讲了一番话,为其科学方面的欠缺作了一些辩解,希望大家千万别认为这是为了制造神秘气氛。遗憾的是,暂时无法提供更多的光明。眼下要探究的那些力量本性如此,在白光中就是不肯展现出来。这是前提条件,只能服从。汉斯·卡斯托普感到满意。黑暗让他觉得舒服,缓和了全局的诡异气氛。再者,为了替眼前的黑暗辩护,他想起在透视室里也是先用黑暗清洗眼睛,然后才好真正地“看”。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继续着显然是特别针对汉斯·卡斯托普的开场白,说灵媒已经无须再由他来催眠了。督察多半该发现她已经自行进入睡眠状态;一经出现这种情况,以她的嘴说话的就已是她的保护神,也就是大家熟悉的霍尔格;大家也可以向他——而不是向她——说出自己的愿望。还有,绝对不可将意愿和想法强行集中在眼前的现象上面;这样做是错误的,会导致失败。相反应该抱着闲聊似的松弛心态。请卡斯托普先生首先注意监护好接灵女的四肢,不得出现任何纰漏。

“手拉手组成人链!”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最后命令;于是全体照办,就有人因在黑暗中一下子找不着邻座的手而笑了起来。丁富博士的座位紧邻赫尔米娜·克勒费特,便把右手搭在她的肩上,左手则递给了挨着他的魏萨尔先生。马格努斯夫妇坐在博士旁边,与这位太太相联结的是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汉斯·卡斯托普如果没有弄错,费尔格再握住右边肤色如同象牙的莱薇小姐的手,如此这般地延伸下去。

“音乐!”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发出指令。等候在他和他邻座背后的波希米亚人文泽尔立刻打开机器,放上了唱针。“聊天!”博士先生再一次命令,这时已响起米略克一部序曲的头几个小节;同时众人都提起了精神,开始东拉西扯地闲聊,这边讲今年冬天下雪的情况,那边谈刚才吃那顿饭走菜的顺序,还有的扯到某某人强行出院或者合法出院了,等等等等,让乐声遮蔽着,谈笑声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完全人为地维系着生机。如此过了好几分钟。

突然,一张唱片还没有放完,小艾莉开始剧烈抽搐起来。一阵**传遍她的全身,她大声呻吟,上半身倾倒向前,额头几乎碰着汉斯·卡斯托普的额头;两条胳膊也开始像抽水似的前推后缩,她的监护者汉斯·卡斯托普也被拖累着做这奇怪的往复运动。

“进入状态!”克勒费特用行话报告。乐声戛然而止。交谈顿时停息。在突如其来的静寂中,只听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以柔软、悠长的男低音问道:

“霍尔格可已就位?”

艾莉重新抽搐起来,身体开始在椅子上东倒西歪。接着,汉斯·卡斯托普感到自己的手被她的双手狠狠捏了一把。

“她捏我的手啦!”年轻人报告。

“是他!”大夫纠正卡斯托普。“是他捏了您的手。也就是说他已经来了。——我们欢迎你啊,霍尔格!”大夫继续拍马屁。“我们衷心欢迎你,伙计!请你好好想一想!上次你来我们这里的时候,你曾经答应过,只要我们圈子里点到了某个故人,不管是男是女还是兄弟姐妹,你都愿意将此人召唤回来,让其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眼前现形。今天你愿意兑现自己的诺言吗?觉得有能力兑现诺言吗?”

艾莉又浑身哆嗦起来。她呻吟着,迟迟不作回答。慢慢儿地,她把双手连同监护人的手拉到自己的额头上,在那里停了一会儿。随后她凑近汉斯·卡斯托普的耳朵,热乎乎地悄悄道了一声“有!”

汉斯·卡斯托普感到艾莉的热气喷在耳边,让他有些不寒而栗。这种身体上的反应,他清楚是怎么回事——贝伦斯顾问曾解释过。他心里想:“她完全失控了!”但同时,一位姑娘在他耳边轻声说“有”,确实让他心里一震,那种感觉既陌生又令人陶醉,仿佛被一种混乱的氛围所包围。

“他说他能做到!”卡斯托普有些羞涩地报告。

“那就好,霍尔格!”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说,“我们相信你会说到做到。现在,大家想想看,你们想让谁出现?谁先说?”他转向众人。

沉默片刻,大家都等着别人先开口。这种事并不容易,毕竟,让逝去的亲人回来,只是个幻想。但最终,汉斯·卡斯托普忍不住了,他低声说:“我想见我的表兄约阿希姆·齐姆逊。”

全场都松了口气。除了丁富博士、捷克人文泽尔和艾莉本人,其他人都认识约阿希姆,他们纷纷叫好,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也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博士说,“霍尔格,你认识他吗?你能把他带来吗?”

全场紧张起来。艾莉的身体开始晃动,她似乎在努力寻找什么,嘴里嘟囔着。终于,她捏了捏卡斯托普的手,表示“可以”,他立刻报告了。

“太好了!”博士提高声音,“霍尔格,开始吧!放音乐!大家继续聊天,不要紧张,越放松越好。”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是汉斯·卡斯托普一生中最奇妙的时刻。艾莉的挣扎就像分娩一样艰难,让人忍不住想放弃。但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不断鼓励她:“霍尔格,加油!快了!别泄气!”

房间里红光闪烁,音乐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气氛既神秘又混乱。汉斯·卡斯托普紧紧握住艾莉的手,她的手湿漉漉的,就像他曾经握过的莱拉的手。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情,甚至有些愤怒,但又不得不坚持下去。

终于,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宣布休息一下。大家松开了手,博士打开了顶灯。艾莉还在沉睡,但她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最后,她猛地一颤,醒了过来,虽然眼神依旧迷茫,但脸上露出了微笑。

她微笑着,带着一丝拘谨。刚才大家对她的同情似乎都白费了,她看起来并不特别疲惫,甚至可能已经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坐在大夫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转过身,把手臂撑在桌上,目光扫视着房间。她就这样坐着,接受着众人的目光和点头鼓励,沉默了整整十五分钟。

这是一次真正的休息,大家心里不再紧张,反而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满足感。男士们纷纷拿出香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讨论着集会的情况。尽管过程艰难,但大家仍然充满信心,认为最终会取得成功。有人声称在接灵过程中感受到了一股冷气,还有人看到了光影现象,大家都认为不能放弃。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示意重新开始。他亲自把艾莉扶到椅子上,其他人也各就各位。汉斯·卡斯托普再次被安排监督艾莉,尽管他想辞去这个职位,但被博士拒绝了。博士希望他能亲自体验这一切。

红灯再次亮起,音乐响起。几分钟后,艾莉的身体开始抽搐,汉斯·卡斯托普报告她已经“进入状态”。接灵的过程再次开始,但这次更加艰难,让人不禁怀疑是否真的能成功。

两个小时过去了,吉他和留声机交替播放着轻快的音乐。突然,汉斯·卡斯托普提出了一个建议:播放一张他非常喜欢的唱片,来自古诺歌剧《玛格莉特》中的《瓦伦廷的祈祷》。他认为这张唱片的情绪可能会有所帮助。

博士犹豫了一下,但最终同意了。唱片开始播放,艾莉立刻又开始挣扎。音乐声中,她的身体抽搐得更加厉害,仿佛在经历着巨大的痛苦。唱片播放到**部分,艾莉突然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施托尔太太突然哭了出来:“齐姆——逊——!”汉斯·卡斯托普感到一阵恶心,他听到有人回应说:“我早就看见他了。”

他抬起头,看到房间里多了一个身影——约阿希姆·齐姆逊。他坐在远处的椅子上,面容憔悴,但目光温柔而坚定,只看着汉斯·卡斯托普一个人。他穿着军装,但看起来并不像真正的军人,更像是一个运动员。他头上戴着一顶奇怪的帽子,显得有些滑稽。

汉斯·卡斯托普感到一阵哽咽,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听到有人催促他叫约阿希姆,但他没有理会。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白炽灯。

艾莉惊恐地晕倒了,约阿希姆的身影也消失了。汉斯·卡斯托普走向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向他要了钥匙,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