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再次听见贝伦斯顾问的声音——这充满磁性的男中音里带着手术刀般的精准与烧酒般的热辣。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聆听这般独特的诊疗宣言了,毕竟连故事本身也终将抵达时间的峡谷。此刻,他正用铅笔尾端敲着汉斯·卡斯托普的X光片,像指挥家叩击乐谱架:“瞧瞧你这张苦脸,活像谁把柠檬楔子塞进了你的腮帮。年轻人,你被这里的云雾惯坏了,每天都需要新的药引子来提神,稍有怠慢就拉长脸,活像个等待糖块的孩童。”
汉斯沉默着,指尖摩挲着诊疗台边缘的金属纹路,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太平间的抽屉把手。贝伦斯自顾自地切换语气,从调侃转为沉吟:“别以为老贝伦斯会放任你在这儿散播愁云惨雾。昨夜我对着星空发了半小时呆,突然福至心灵——你猜怎么着?你很可能即将功德圆满,带着健康的肺叶凯旋归乡。”
“瞧你这副古井无波的模样。”贝伦斯突然提高嗓门,铅笔尖戳在X光片的左肺位置,“别以为我在信口开河。你看这处阴影,像不像缩小的瑞士奶酪?边缘清晰得能用来裁纸,这是痊愈的征兆。可你这不稳定的体温……”他突然凑近,白大褂带起的风掀动桌上的病历,“让我想起海德堡实验室的一桩悬案——某位教授的长期低热,最终在牙齿缝里找到了罪魁祸首:一颗暗藏链球菌的龋齿。”
汉斯的眼皮微微颤动,这个细节逃不过贝伦斯的眼睛。“哈!终于有反应了。”医生搓了搓手,仿佛即将开始一场精彩的手术,“听好了,卡斯托普。咱们要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先用培养皿请出你血液里的小客人,再用链霉素炮弹精准打击。别皱眉头,这不是屠宰场的电击,而是现代医学的温柔拥抱。六周后,你会健壮得像黑森林的雄鹿,能直接去参加慕尼黑啤酒节的抬木桶比赛。”
“目前只是假设。”汉斯盯着窗外的冷杉,它们的枝叶在风中摇摆,像极了疗养院走廊里那些裹着厚外套的身影。“假设?”贝伦斯突然爆发出大笑,震得墙上的听诊器都轻轻摇晃,“这是蓄势待发的火箭!你以为我会拿声誉开玩笑?明天一早,护士会推着镀铬小车来接你,那阵势就像迎接去参加舞会的千金——只不过咱们的舞伴是显微镜下的小家伙。”
汉斯答应接受治疗,起身时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诊疗室的白墙上,像具正在融化的雪人。贝伦斯的话像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内心的茧房——自从佩佩尔科恩的葬礼之后,自从舒舍夫人带着那顶宽边帽消失在旋转门后,他确实像被装进了密封罐,连呼吸都带着陈腐的气息。此刻,医生提到的链球菌,反而像一线意外的天光,照亮了这罐子里的黑暗。
走出诊室时,汉斯撞见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金属器械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突然想起约阿希姆临终前的眼睛,那目光曾像瑞士钟表般精准,最终却在吗啡的迷雾中变得浑浊。此刻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一只甲虫正徒劳地撞击着玻璃,试图飞向外面的冷杉林。汉斯摸了摸口袋里的温度计,水银柱在暮色中微微颤动,像极了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跳。
贝伦斯说得对,是时候打破这凝固的空气了,哪怕要用针尖刺破皮肤,让新鲜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将麻木不仁称作恶魔,或许读者会笑作者夸大其词。但汉斯·卡斯托普的切身体验,让这个词蒙上了真实的阴影。他望向疗养院的走廊,窗台上的天竺葵开得正艳,却像被抽干了生气,花瓣边缘蜷曲着,如同一个个凝固的惊叹号。这里的生活是被抽去了时间刻度的标本,表面的热闹下,是死水般的停滞。
最显眼的是此起彼伏的集体狂热。摄影热潮席卷时,人人都捧着笨重的相机,像举着某种荒诞的仪式道具。汉斯记得施托尔太太穿着天蓝色绒线衫,在镁光灯下咧嘴微笑,照片洗出来却形如惨白的幽灵,眼瞳里映着摄影师举着闪光灯的手,像极了攥着凶器的凶手。他自己的那张合影里,乳黄色的花别在胸前,脚下的草地却暗得发灰,仿佛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残片。
摄影热退潮后,集邮成了新的宗教。邮票册在餐桌间传递,男人们用镊子夹着面值各异的纸片,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仿佛那不是印着国王头像的薄纸,而是通往真实世界的船票。有人典当了怀表换一张稀有的“黑便士”,在深夜的台灯下用放大镜反复端详,仿佛能从齿孔间窥见平原上的炊烟。
接着是巧克力的狂欢。食堂的银器映着食客们棕色的嘴唇,施托尔太太把杏仁奶油巧克力含在嘴里,发出餍足的叹息,像极了在服用某种致幻剂。餐盘里的烤鹿肉无人问津,黄油在瓷盘里结起奶皮,而护士站的磅秤成了最繁忙的地方,指针在刻度盘上焦虑地颤抖,如同每个人狂跳的心脏。
蒙眼画小猪的游戏曾带来短暂的癫狂,如今进化成了几何图形的攻坚战。帕拉范特检察官趴在**,床单上画满了重叠的圆圈与三角,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破洞。“这是理性的迷宫。”他边说边舔掉笔尖的铅灰,眼神却恍惚,仿佛正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博弈。贝伦斯顾问说数学能冷却欲望,于是检察官每晚都在计算圆的面积,仿佛那是破解生命谜题的钥匙,而他曾经破解的,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生。
夜晚的阳台成了欲望的通道。玻璃顶棚上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夜行动物在迁徙。汉斯曾看见一个身影翻过栏杆,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像只巨大的甲虫,正沿着瓷砖的缝隙,爬向某个不可知的黑暗。而帕拉范特检察官的窗口永远亮着灯,他在草稿纸上画下第无数个圆,橡皮擦屑积成了小山,如同他日渐荒芜的灵魂。
汉斯摸了摸口袋里的温度计,水银柱在体温的作用下微微上升。他突然想起平原上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烟会被风扯成细线,最终消散在蓝天里。而在这里,时间也被扯成了碎片,每个人都在收集这些碎片,以为能拼出完整的人生,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这片虚空吞噬,如同邮票上褪色的国王,徒留一个模糊的轮廓。
帕拉范特检察官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仿佛要将纸面下的桌子一并刺穿。他面前摊开的图纸上,无数个多边形如潮水般包裹着中央的圆,像是一群试图吞噬太阳的怪兽。“您看这曲率,”他的指尖戳着纸上的小点,指甲缝里嵌着铅笔灰,“阿基米德用正96边形逼近圆,我现在用到了正2048边形,可这该死的π……”他突然抓起桌上的绳子,在台灯下摆出一个歪扭的圆,“为什么不能把弧线掰直?就像把灵魂从肉体里抽出来那样简单。”
汉斯·卡斯托普望着检察官颤抖的下巴,想起山下工厂里的钳工师傅,总在午休时用铁丝弯成各种形状。此刻绳子在桌面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帕拉范特的眼睛里跳动着狂热的光,像极了疗养院地下室里那些被福尔马林浸泡的标本——看似完整,实则早已失去生命。“π是道无解的题,”汉斯递过去一杯冷咖啡,“就像我们总在追问生命的意义,却忘了意义本身就是个圆。”
隔壁桌的前雕塑家又在宣讲他的报纸回收计划。老人的白胡子上沾着红墨水,手里挥动着画满着重线的备忘录,活像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四十克废旧报纸,”他的鹰钩鼻几乎要碰到汉斯的鼻尖,“您算算,五百万订户二十年就是二百八十八公斤!相当于三棵成年云杉的木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木质刻度尺,刻度精确到毫米,“用这个量报纸厚度,再乘以订阅时长,就能算出应得的补助——这是数学与道德的双重胜利。”
汉斯接过那张表格,纸面上的公式排列得如同墓碑上的铭文。他想起童年时收集的火柴盒贴纸,曾以为集齐所有图案就能打开神秘之门,如今才明白,有些执念不过是时光织就的网。雕塑家的蓝眼睛里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却没注意到备忘录边缘已泛起毛边,像极了他雕塑刀下那块永远无法完成的大理石。
深夜的食堂里,帕拉范特仍在摆弄那根绳子。他先是将其绷成直线,又慢慢弯成圆圈,如此反复,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汉斯路过时,听见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起点即终点,终点即起点……”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带着顿悟般的狂喜。窗外的月光爬上桌面,将绳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蛇。
雕塑家的计划最终被锁进了床头柜最深处,连同他的刻度尺和红墨水。而帕拉范特在某个清晨突然宣布破解了圆周率——方法是用灵魂的重量作为半径。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只看见他收拾行李时,把所有的图纸折成了纸船,放进疗养院的喷水池里。那些载着公式的纸船在水面打旋,最终沉入池底,如同一个个无人问津的狂想,消失在时间的暗流里。
汉斯站在阳台上,看着喷水池里的涟漪。帕拉范特的纸船早已不见踪影,雕塑家的备忘录或许正垫在某本旧书底下。远处的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巨大的圆,笼罩着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土地。他摸出温度计,水银柱稳稳停在三十七度二——这是疗养院最标准的体温,不高不低,如同这里的生活,不温不火,却又暗藏着无数沸腾的气泡。
汉斯·卡斯托普盯着桌上的惠斯特牌,红桃皇后的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讥笑。三行纸牌如士兵般整齐排列,等待着被命运重新洗牌。他的指尖在牌面上游移,突然想起童年时玩过的华容道——同样的方寸之间,同样的困兽之斗。此刻走廊里传来世界语的对话声,那些生硬的人造词汇撞在墙上,像极了麻雀啄食玻璃的声响。
英国人带来的游戏还在继续,圆圈里的声音机械地重复着:“你可曾见过戴睡帽的魔鬼?”回答声此起彼伏,如同修道院的晨祷。汉斯摸了摸发烫的额头,想起昨晚梦见的扑克牌鬼——它戴着睡帽,手里攥着的不是权杖,而是一张黑桃A,牌面上的剑形花纹在月光下渗出露珠。
“永远十一点”的魔咒在疗养院里蔓延。施托尔太太边吃早餐边摆牌,果酱蹭到了梅花K的脸颊;阿尔宾先生在阳台的藤椅上摆牌,烟头掉在方块7上烧出个洞;就连护士站的值班护士,也在记录体温时,用钢笔在病历本背面画着牌阵。汉斯成了最虔诚的信徒,他在床头柜抽屉里藏了三副牌,其中一副的梅花J已经被指尖磨得发白,像极了约阿希姆临终前的嘴唇。
某个午夜,他在月光下摆出第无数个牌局。前两轮顺得不可思议,成对的十一点如蝴蝶纷飞,国王与王后两两相望,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婚礼。可到了第九轮,最后一张牌却是张孤独的黑桃5,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明明接近圆满,却在最后一刻坠入深渊。他抓起牌想摔碎这可恶的宿命,却发现牌背的花纹竟组成了帕拉范特画的圆,一圈圈向远处扩散。
塞特姆布里尼的敲门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意大利人一眼就看见桌上摊开的纸牌,文明手杖在地板上敲出警示的节奏:“您这是在向非理性献祭,卡斯托普先生。”汉斯抬头,发现对方的领结歪了,像极了牌局里那张错位的杰克。“可有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井底传来,“我们需要的正是这种非理性的仪式,来对抗这毫无仪式感的生活。”
晨光爬上牌面,红桃皇后的笑容不再讥诮,反而带上了某种悲悯。汉斯突然想起雕塑家的报纸计划,想起帕拉范特的圆周率迷宫,原来每个人都在玩着自己的纸牌游戏,用不同的规则对抗着同样的虚无。他收起纸牌,拉开窗帘,冷杉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芒——这或许就是生活的十一点,看似无解,却总在某个转角,藏着意想不到的同花顺。
塞特姆布里尼的文明手杖在门框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如同在给汉斯·卡斯托普的纸牌游戏打拍子。“工程师也沦为牌奴了?”意大利人挑眉,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惠斯特牌,红桃K的金冠在晨光中晃了晃,像极了维也纳宫廷的徽章。
“不过是跟运气调情。”汉斯将一张七点压在四点上,牌角卷起的毛边擦过掌心,“今早创了纪录,两轮通关。可现在三十二盘全败——您看这概率,像不像巴尔干半岛的局势?”他抬头时,发现对方领结上的共济会徽章在闪光,突然想起贝伦斯说过的“链球菌人人都有”,不禁莞尔。
意大利人却笑不出来。“巴尔干联盟即将成型,”他的手杖尖戳了戳地板,仿佛在地图上圈画势力范围,“俄国在幕后洗牌,奥匈帝国是那张注定被吃掉的老K。可我的祖国却与哈布斯堡联姻——这不是外交,是戴着白手套的背叛。”
“八点加三点,又是十一点。”汉斯将牌重重拍下,杰克的笑脸正好盖住王后的愁容,“您瞧,理性的计算总被意外打断。”阳光穿过窗棂,在牌面上投下网格状的阴影,像极了实验室里的培养皿。塞特姆布里尼的叹息混着远处的钢琴声,在空气中凝成一枚苦涩的音符。
当意大利人转身离去,纸牌突然失去了魔力。汉斯盯着那些红黑相间的图案,突然看见帕拉范特的圆周率公式在牌面上浮动,雕塑家的报纸回收数字变成了纸牌点数。他猛地推开盘踞已久的牌局,掌心按在冰凉的桌面上,触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那是从地底传来的,某种庞然大物觉醒前的胎动。
抽血的时刻带着诡异的仪式感。贝伦斯的手术刀在酒精棉上反光,像极了扑克牌中的黑桃A。当红宝石般的血液注入试管,汉斯想起舒舍夫人的石榴石项链,曾在某个午夜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淡红的痕。“链球菌在培养基上跳舞,”医生晃着试管,里面的血滴如未完成的圆,“它们和结核菌一样,都是生命的不速之客。”
注射治疗如同一场荒诞的魔术。汉斯盯着自己的血液被重新注入血管,透明的针管里,血清与空气形成细小的气泡,像极了扑克牌里永远无法消除的十点与一点。贝伦斯戏称这是“用自己的矛攻自己的盾”,可长矛始终没能刺穿困局——三个月后,培养皿里的链球菌依然在优雅地繁殖,如同疗养院里永不落幕的纸牌游戏。
深夜的牌局仍在继续。汉斯摆开第108盘“永远十一点”,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将纸牌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突然发现,每次失败的牌局里,总有一张牌会重复出现:梅花5,那个孤独的质数,像极了他在疗养院里度过的1085个日夜。远处的山脉在月光下沉默,如同一张倒扣的黑桃皇后,藏着所有未被说出的真相。
当贝伦斯宣布治疗无效时,汉斯正在给一张磨损的梅花J贴透明胶。“您看,”他举起纸牌,破损处的胶水反光如同一道伤疤,“有些伤口,越是试图修复,越显得狰狞。”医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白大褂上沾着的粉笔灰落在牌面上,像极了未被计算的圆周率小数点后第1000位。
此刻,整个疗养院都在沉睡。汉斯独自坐在阳台上,将一副旧牌抛向空中。纸牌如黑色的蝴蝶,在冷杉林上方盘旋,最终散落在积雪中。他摸出温度计,水银柱稳稳停在三十七度二——这个不高不低的温度,恰似他此刻的心境:既非沸腾的抗争,也非彻底的麻木,而是在清醒与混沌之间,等待一场注定要来的暴风雪。
机械里的夜莺
汉斯·卡斯托普推开娱乐室的橡木门时,一道黄铜色的弧光突然撞进眼帘。贝伦斯顾问正蜷着高大的身躯,像给小提琴上弦般调试着唱杆,镍质部件在吊灯下泛着冷光,让他想起实验室里的蒸馏器——只不过此刻要提纯的不是酒精,而是声音。
“瞧这宝贝儿,”医生的手指敲了敲哑光黑的机箱,烤漆表面映出他兴奋的脸,“不是什么留声机,是珀耳塞福涅的魔盒。”他从彩色铁盒里捏出一枚钻石唱针,针尖在光线下细如游丝,“德国工程师把斯特拉迪瓦里的琴板做成了金属膜,瓜内里的漆层化作了电流。”当唱针触到唱片边缘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见证某种炼金术的开始。
奥芬巴赫的序曲如泉水般涌出。施托尔太太的羊毛袜尖率先打起了拍子,阿尔宾先生的相机镜头对准机箱,试图捕捉声波的形状。木管乐器的颤音里,汉斯听见了阿尔卑斯山溪的清冽;小提琴的滑音中,又浮现出舒舍夫人转身时裙摆的弧度。这不是单纯的声音复制,而是将维也纳金色大厅的空气,压缩进了这架黄铜与绿呢构成的容器。
“像是用歌剧望远镜看《春之祭》,”塞特姆布里尼摸着领结上的共济会徽章,“图像缩小了,神性却没变。”意大利人说得没错。当男中音的《费加罗咏叹调》响起时,声波在百叶窗状的缝隙间穿梭,竟在地面投下流动的音波纹路,如同中世纪手稿里的花体字。汉斯注意到,帕拉范特检察官的手指在大腿上画出圆的轨迹,雕塑家则对着唱盘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纸张再生,把纤维素变成了旋律。”
最震撼的是《唉,我已将她失去》的华尔兹。当乐队全奏的**来临时,唱机的共鸣箱突然震颤,汉斯放在一旁的扑克牌被气浪掀动,红桃皇后与梅花J翩翩起飞,在空中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十一点配对。这意外的魔法让所有人惊呼,贝伦斯趁机宣布:“这证明艺术能创造奇迹——就像链霉素能打败链球菌。”不知为何,这句话让汉斯想起舒舍夫人最后一次离开时,旋转门在她身后合上的声响,竟与唱盘停止转动的咔嗒声惊人地相似。
深夜的娱乐室只剩汉斯一人。他换上一张德彪西的《月光》,镍质唱杆在唱片沟槽里滑行,如同小船驶入银色的河流。旋律漫过空**的沙发,漫过积灰的台球桌,在窗玻璃上结出声音的霜花。他忽然想起约阿希姆临终前,床头的留声机播放着军乐——那时的机械噪音,如今竟化作了抚慰灵魂的圣歌。
唱针滑到唱片中心,乐声如潮水般退去。汉斯摸出温度计,三十六度八的体温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温暖。他望向窗外,冷杉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像是被这机械夜莺的歌声催眠。远处的山脉轮廓柔和,不再是压抑的圆,而像一张舒展的乐谱,等待着黎明的风,在其上写下新的乐章。
接着,音乐继续流淌。一把圆号奏出一支民歌的优美变调,旋律婉转动人。一位花腔女高音演唱了《茶花女》中的咏叹调,她的顿音、颤音和圆滑音甜美清亮,干净利落,仿佛天籁之音。紧接着,一位享誉世界的小提琴家演奏了鲁宾斯坦的浪漫曲,琴声悠扬柔婉,如同隔着层层纱幕,而伴奏的钢琴声则纯净得仿佛来自古老的钢琴。从那神奇的留声机中,还传出了钟声、竖琴声、喇叭声和鼓声,最后又放了几张舞曲唱片。甚至有人试了几张进口唱片,比如港口酒吧里那种充满异国情调的探戈,相比之下,维也纳华尔兹似乎显得有些过时了。有两对舞伴已经掌握了这种时髦的舞步,立刻在地毯上翩翩起舞。
贝伦斯准备离开时,告诫大家要珍惜这些唱片,提醒说唱针只能用一次,唱片要像对待生鸡蛋一样小心轻放。
汉斯·卡斯托普主动接管了留声机的操作。为什么是他呢?事情就是这样。宫廷顾问离开后,有几个人想接手开关电源和更换唱针唱片的工作,但他抢先一步。“让我来吧!”他一边说,一边把其他人挤到一边。其他人也无所谓,任由他接手。一方面,他表现得似乎很熟悉这玩意儿;另一方面,他们也不太在意是否要亲自操作这台娱乐设备,更愿意轻松地享受音乐,只要不感到无聊就行。
汉斯·卡斯托普的想法却不同。当宫廷顾问演示这台新设备时,他静静地站在后面,既不笑也不欢呼,而是紧张而专注地观察,还不时用两根手指拧着一边的眉毛。他几次不安地变换位置,甚至退到阅览室里,从那里聆听音乐。后来,他背着手,沉着脸,站到了贝伦斯的身旁,眼睛盯着留声机,研究着它简单的使用方法。他心里暗暗想:“等等!注意!这可是划时代的东西!它属于我了!”他心中充满了预感,一种确定无疑的预感:从此他将拥有一种新的狂热、新的癖好、新的爱恋!就像一个平原上的小伙子,对一个姑娘一见钟情,被爱神的金箭射中一样。嫉妒立刻成为他行动的主宰。公共财产?单凭好奇心既无权利,也无力量据为己有。“让我来吧!”他咬着牙说,其他人于是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们随着他放的几张轻松曲子继续跳了一会儿,又要求放了一张声乐唱片,那是歌剧《霍夫曼的故事》中甜美悦耳的二重唱《船歌》。
当汉斯·卡斯托普合上留声机的盖子时,他们也尽兴而归,边走边聊,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们离开后,一切都被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唱针盒子和唱片本子开着,唱片也散落一地。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汉斯·卡斯托普装作跟他们一起离开,到了楼梯上却悄悄溜回游艺厅,关紧所有门,独自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直到半夜。
他努力熟悉这新玩意儿,把那些唱片簿子从头到尾翻了个遍。一共有十二本,两种大小规格,每本装十二张唱片。许多黑色唱片两面都刻有圆形弧线,不仅因为有些曲子需要两面才能录完,还因为有些唱片两面录了不同的曲子,所以一开始很难一目了然。要进入这个美妙的音乐世界,需要经历一个纷繁复杂的过程。他大约听了二十多张唱片。为了不打扰他人,他在深夜降低音量,使用某种软性唱针,但他听过的终究只是那诱人宝藏的八分之一。今晚他只能满足于浏览唱片的标题,不时从这些无声的圆盘中挑选一张,让它与留声机融为一体,发出美妙的音响。这些硬橡胶唱片只通过中心的彩色标签相互区别,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特征。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从边缘到中央,要么完全布满了同心圆线,要么并未完全布满。但正是这些细密的刻纹,储存着世间一切音乐,能够再现音响艺术的所有精华。
唱片收藏中包含大量的歌剧序曲和经典交响乐,演奏的都是著名乐团,指挥更是名闻遐迩。还有一系列钢琴伴奏的声乐唱片,演唱者都来自大歌剧院。既有适合独唱表演的艺术歌曲,也有朴实无华的民歌,还有一些介于两者之间,虽然出自作曲家之手,但却深刻而虔诚地反映了民众的精神和风格,也可以称为创作的民歌,只要“创作”一词不损害民歌的内涵。
汉斯·卡斯托普从小就熟悉这样一首歌,至今还怀有一种神秘而意味深长的眷恋,后面我们会谈到。唱片中还有什么?或者干脆问,还缺什么?歌剧唱片应有尽有。一个由天生好嗓子且训练有素的男女歌手组成的国际合唱团,在一支含蓄谦逊的乐队伴奏下,演唱了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歌剧咏叹调、二重唱和混声大合唱:有南方高亢、轻灵、扣人心弦的意大利美声,有德意志诙谐、纯朴、怪异的民歌风格,还有法兰西的大型歌剧和滑稽歌剧。但这还不是全部。接下来还有成套的室内乐,四重奏和三重奏,小提琴、大提琴和长笛独奏,主要用小提琴或长笛伴奏的声乐曲,以及纯粹的钢琴曲。至于那些开场时凑数的小乐队演奏的曲子,单纯的娱乐曲、滑稽小曲、舞曲等,那种需要用粗唱针来放的玩意儿,就不用提了。
汉斯·卡斯托普一个人忙忙碌碌地筛选着、整理着,把其中一小部分放进留声机,唤醒它们的音响生命。当他回去睡觉时,已经夜深人静,就像他第一次和皮特·佩佩尔科恩一起喝酒的那个值得纪念的晚上一样,从夜里两点一直到清晨七点,他一直梦见那只神奇的盒子。他在梦中看到唱盘绕着中间的轴头旋转,越转越快,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而且旋转不再只是平面的,边上出现了奇特的波涛涌动,使得上面滑过的唱针杆仿佛长了翅膀似的飞了起来。如此这般,或许对于再现弦乐家和声乐家的颤音和滑音,倒是很有效果。然而,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他都无法理解,仅仅通过滑过唱片上一条细如发丝的纹路,借助音箱的共振膜,就能产生如此丰富复杂的音响,让它们充满了睡梦者心灵的耳朵。
第二天一早,还没吃早餐,汉斯·卡斯托普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娱乐厅,坐在圈椅里,双手交叠,聆听一位男高音在竖琴伴奏下演唱:“我在这高雅的人群中举目四望……”那男高音的歌喉丰满、飘逸而清亮,而留声机传出来的竖琴演奏也音色极其自然,毫无失真和减弱。接着,他又听了一出意大利现代歌剧的二重唱,这或许是世界上最温情脉脉的歌声了:一位是世界闻名的男高音歌唱家,唱片本子里收录了他演唱的不少歌曲;另一位则是一位嗓音甜美、明亮的年轻女高音。两人抒发着出自内心深处的纯朴真挚感情。当他唱道:“把你的手给我吧,宝贝儿。”女高音则以纯净、优美、急切的花腔进行回应……
汉斯·卡斯托普正沉浸在音乐中,突然背后传来开门声,他猛地一惊。原来是宫廷顾问贝伦斯探头进来。大夫穿着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听诊器,手握着门把手站了一会儿,对正在操作留声机的汉斯·卡斯托普点了点头。汉斯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算是回应。随后,院长拉上门,消失得无影无踪。汉斯·卡斯托普又重新专注地聆听那对看不见的情侣甜蜜的对唱。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是午后还是傍晚,都有不同的听众加入进来,换了一批又一批。汉斯·卡斯托普自己当然不愿意仅仅被当作听众,他更愿意成为为大家提供艺术享受的人。他本人也倾向于这样理解自己的角色,而病友们也认可了他的主动,默许他负责这台公共留声机的管理和操作。这些人对音乐本身并不真正热爱,只有当那位男高音歌手展示高难度技巧,唱出华丽的旋律时,他们才会表现出陶醉的样子。除此之外,他们对音乐并不关心,所以谁愿意来操这份心,他们都无所谓。
于是,汉斯·卡斯托普开始整理这些音乐宝藏。他在每个唱片本的内页上详细记录了收藏的内容,这样需要哪张唱片时就能立刻找到。他还熟练掌握了留声机的操作,动作既快捷又轻柔。相比之下,其他人却常常弄坏唱片:他们会重复使用已经用过的唱针,随意把唱片扔在椅子上,甚至把留声机当作玩具,以超快的速度和过高的音量播放珍贵的唱片,或者把唱针定位在零度,让机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和令人难以忍受的呻吟声。他们虽然都是病人,但行为却很粗鲁。正因为如此,没过多久,汉斯·卡斯托普便把藏唱片和唱针的小柜子的钥匙揣进了自己的口袋,谁想放唱片,都得来找他。
夜晚,晚间的聚会结束后,大家都散去,这才是汉斯·卡斯托普最享受的时光。他会留在大厅里,或者悄悄折返回去,独自聆听音乐直到深夜。一开始,他还担心音乐声会打扰到疗养院的宁静,但很快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事实证明,留声机传出的声音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靠近发声源时,声音固然很大,但很快就会逐渐减弱,就像所有神秘的东西一样,看似强大,实则软弱无力。汉斯·卡斯托普独自与这神奇的音乐宝盒相伴,它像是一具用小提琴木料制成的短棺材,又像是一座没有灯光的烤漆小庙宇。他坐在圈椅里,双手交叠,歪着脑袋,张着嘴巴,沉浸在从里面流淌出来的美妙音乐中。
他聆听的那些男女歌唱家,他从未见过他们的真容。他们此刻可能在美国、意大利米兰、维也纳或圣彼得堡。他们或许还会继续留在那里,因为汉斯·卡斯托普所拥有的,是他们最珍贵的东西——他们的声音。他珍视这种纯粹的、抽象的体验,这种抽象却又无比真实的感受,让他能够在剔除所有缺点的情况下,好好地审视这些伟大的艺术家,尤其是他的同胞——那些德国歌唱家。艺术家们的发音、口音和所属地区都能被分辨出来,他们的音质和音色也反映了他们各自的性格。
从他们是否注重传神效果,也能看出他们的智慧高低。如果他们忽视了这一点,汉斯·卡斯托普会感到生气。如果在播放唱片时出现技术缺陷,他也会感到难受,甚至羞愧得咬紧嘴唇。如果一张经常播放的唱片在播放过程中出现尖锐刺耳或瓮声瓮气的声音——尤其是高难度的女声更容易出现这种情况,他会痛苦得如坐针毡。但他都忍了,因为既然热爱,就必须忍受。
有时候,他会在旋转的留声机上方躬起身子,仿佛将脑袋沉浸在音乐的芬芳中;有时候,他站在敞开小门的留声机前,享受着乐队指挥般的掌控感,只需轻轻抬手,就能招来小号声。在他的丰富收藏中,有一些唱片他特别喜爱,这些声乐和器乐作品,他百听不厌。我们也想借此机会介绍一下。
有几张唱片收录的是一部宏大而才华横溢的歌剧的终场。这部歌剧的作曲家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一位伟大同胞,一位南方古典戏剧音乐的大师。19世纪下半叶,为庆祝一项对促进各国人民团结具有重大意义的工程竣工,他受一位东方君主的委托创作了这部歌剧。汉斯·卡斯托普凭借自己的知识,对这部歌剧也有所了解,大致清楚拉达梅斯、阿姆内利丝和阿依达这三个人的命运。虽然留声机里播放的是意大利语,但他凭借对情节的了解,再加上反复聆听这四五张唱片,逐渐加深了对情节的共鸣,很快就完全沉浸其中。
一开始是拉达梅斯与阿姆内利丝的对唱:公主下令带来了囚徒,她爱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她希望拯救他的性命,尽管他已因一个蛮邦女奴而失去了祖国和荣誉。然而,他却回答说:“在我内心深处,荣誉并未受损。”尽管身负重罪,他依然从容冷静,但这又能帮到他多少呢?毕竟,他的罪行已经暴露在宗教法庭面前,那里是没有人情可言的。如果他到头来仍不悔改,不发誓放弃那个女奴,转而投入公主的怀抱——公主凭借她动人的歌喉,完全有理由得到这样的回报,但那高亢而悲怆、绝望的男高音却总是唱着:“我不能!”和“白费劲!”无论她如何恳求他放弃那个女奴,珍惜自己的生命,他都毫不动摇。“我不能!”——“我再说一遍:放弃她吧!”——“白费劲!”这种顽固不化的痴迷和炽热的苦恋,交织成了一段无比优美的、令人心碎的二重唱。随后,舞台深处隐隐传来宗教法庭的审判声,听起来既阴森恐怖又老气横秋,同时伴随着阿姆内利丝撕心裂肺的呼喊,但不幸的拉达梅斯却完全不予理会。
“拉达梅斯,拉达梅斯!”祭司长情绪激动地唱道,同时严厉指责拉达梅斯的叛逆之罪。
“认罪吧!”众祭司以合唱的形式要求。
祭司长斥责拉达梅斯拒不作答,祭司们于是又齐声骂他叛逆。
“拉达梅斯!拉达梅斯!”主审法官又唱道,“战役还没开始,你就离开了军营。”
“认罪吧!”合唱再次响起。“瞧,他仍旧缄默,”成见很深的主审官又一次抓住了口实,这一来所有审判官便齐声下结论道:“叛逆!”
“拉达梅斯!拉达梅斯!”铁面无情的主审官第三次开了口。“你破坏了自己对祖国、对荣誉、对国王的誓言。”——“认罪吧!”合唱声再次响起。还有:“叛逆!”
唱针滑入新唱片的沟槽,仿佛一把钥匙旋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锁。汉斯·卡斯托普看着镍质唱杆在黑色圆盘上画出同心圆,忽然想起帕拉范特检察官计算圆周率的草稿纸——此刻的机械运动,竟与人类最偏执的理性追求形成微妙呼应。
《阿依达》的二重唱如清泉漫过墓室的石板。拉达梅斯的嗓音带着青铜的质感,阿依达的回应则像一缕金丝,在幽冥中织就爱的蛛网。汉斯注意到,当男女声交织成复调时,唱机的百叶窗缝隙里竟透出淡蓝色的光,仿佛是从地下墓室渗出的磷火。头顶祭师们的祷声如重锤,每一下都让唱片震颤,却始终无法击碎这对恋人用旋律构筑的水晶棺。
“不,不!你太美了!”男高音的颤音里,汉斯听见了约阿希姆临终前对生命的眷恋,也听见了佩佩尔科恩手握权杖时的狂傲。唱机共鸣箱的震颤频率,恰好与他胸腔里的心跳吻合,仿佛这机械造物正在模拟人类最本真的情感共振。当二重唱升入高八度,他看见唱片上的音槽在灯光下明明灭灭,像极了阿尔卑斯山巅时隐时现的极光——那是理性无法捕捉的美,却能被声波精准丈量。
为了驱散墓室的阴翳,他换上那张法国序曲。单簧管的音色如新鲜牧草,在唱机里舒展叶片。汉斯闭上眼,感觉自己的后背贴上了柔软的草甸,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唱片边缘,而是山羊腿上细密的绒毛。长笛的颤音惊起草间的昆虫,小提琴的碎弓织就微风,定音鼓的轻响是阳光坠落的声音。他忽然明白,为何这张唱片的音槽如此深邃——那是作曲家把整个夏天的蝉鸣都揉进了旋律。
当交响乐队全奏的刹那,唱机的黄铜部件发出蜂鸣,与唱片的振动形成和声。汉斯睁开眼,看见娱乐室的吊灯在声波中摇晃,投下的光斑在墙上跳着轮舞。
这不是单纯的听觉体验,而是一场五感的盛宴:单簧管是青草地的湿气,弦乐是白桦树皮的纹理,定音鼓是云层中漏下的阳光热度。他想起舒舍夫人的琥珀簪子,在某个午后折射的光与此刻的声波一样,都是捕捉不住的永恒。
唱片接近尾声时,所有乐器突然静默,唯有单簧管还在吹奏着最初的牧歌主题。那声音越来越轻,仿佛牧神渐渐沉入了草甸深处,化作一粒露珠。汉斯伸手触碰唱机的外壳,金属表面带着体温般的微热,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真实的梦游。他忽然意识到,这架机械夜莺所创造的梦境,比任何药物都更能治愈心灵的麻木——因为它让时间变得可听、可触、可感,在声波的涟漪中,每个瞬间都成了永恒的切片。
窗外,黎明的第一缕光爬上唱机的百叶窗。汉斯取出唱片,发现背面的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致那些无法被丈量的灵魂。”他笑了,把唱片轻轻放回橱柜,金属门合上的声响,如同为昨夜的梦境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句点。
唱针触到唱片的瞬间,响板的脆响如利刃划破西班牙酒馆的暮色。汉斯·卡斯托普盯着唱机的百叶窗,想象那里正渗出安达卢西亚的阳光——不是疗养院苍白的雪光,而是带着热辣辣的尘土味,将摩尔式拱券的阴影投在卡门猩红的裙摆上。
“塔拉特拉塔!”唱机里的卡门吹响虚拟的军号,金属音浪撞在娱乐室的墙壁上,惊得墙角的蕨类植物叶片颤动。汉斯想起舒舍夫人模仿鹰叫时的狡黠眼神,同样的野性呼唤,同样让理性的军号声显得虚弱不堪。何塞的“必须归营”在乐队的暗涌中显得如此苍白,像极了约阿希姆反复擦拭的军靴,锃亮却易碎。
唱片转动的沙沙声里,他听见了命运的双轨。一边是何塞咏叹调里的玫瑰花瓣——那朵被诅咒的花在禁闭室里发霉,却在记忆中永远鲜艳,如同他藏在枕头下的舒舍夫人的手帕,带着乙醚与橙花的混合气息;另一边是卡门响板的节奏,每一下都在切割着“责任”与“欲望”的绳索,让军号的归营令变成可笑的破布片。
“在我忠诚的心里……”男高音的颤音托起了整个地下室的黄昏。汉斯注意到,唱针在“完了”一词的音槽里震颤得格外剧烈,仿佛要将那个圆润的哭音刻进镍质唱杆。乐队的弦乐在此刻突然变得粘稠,像安达卢西亚的橄榄油,裹着何塞的绝望缓缓流淌。他想起贝伦斯的链球菌理论——此刻在唱片沟槽里游走的,何尝不是情感的致病菌?
当合唱队唱起“自由万岁”,唱机的共鸣箱发出蜂鸣般的震颤。汉斯看见施托尔太太的羊毛袜尖又开始打拍子,阿尔宾先生的相机镜头对准了旋转的唱片,而塞特姆布里尼的文明手杖正无意识地敲击着节拍——理性主义者终究还是被非理性的旋律征服。唱片的纹路里,军号与响板的对抗早已化作和谐的复调,如同他血管里同时流淌的链霉素与链球菌。
换片时,汉斯的指尖划过唱片边缘的小坑——那是某次不慎跌落的伤痕,却意外成了独特的标记。当《卡门》的终曲再次响起,他忽然明白:所有被刻进黑胶的旋律,都是命运的留声。何塞的逃兵之路,卡门的致命吸引力,以及他在疗养院里度过的千日光阴,本质上都是无法抗拒的音轨,早在唱机转动前就已注定。
唱片停止转动的刹那,娱乐室陷入了比之前更浓稠的寂静。汉斯摸出温度计,水银柱稳稳停在三十七度——这是正常人的体温,却让他感到陌生。窗外,真正的西班牙阳光正在阿尔卑斯的雪顶燃烧,将唱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柄指向自由的佩剑。他忽然想起帕拉范特检察官的圆周率迷宫,原来所有的追寻,都是为了在无限不循环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完美和弦。
“哦,让我们一同前往大山深谷,那里虽荒凉,却有清风拂面……”众人齐声合唱,歌词简单明了,容易理解。
世界宽广,无忧无虑;你的祖国从此无边无际!你的意志就是最高的权威,来吧,享受幸福与欢愉,自由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啊,是啊!”汉斯·卡斯托普说道,接着他开始播放一组新的唱片,这些乐曲既动听又出色。
这又是一首法国作品,同样充满了军人的气概。这是一首插曲,一首独唱曲,来自古诺的歌剧《浮士德》中的一段《祈祷》。一个人走上舞台,一个令人同情的男人,名叫瓦伦廷。然而,汉斯·卡斯托普心里并不这样称呼他,而是给了他一个更亲切、更令人伤感的名字;他几乎把曾经叫这个名字的人和唱机里高歌的这个人混为一谈,尽管后者的嗓音要动听得多。这是一位雄浑、热情的男中音,他演唱了三个唱段:第一段和第三段性质相似,都富有宗教精神,甚至保持着新教赞美诗的风格;中间一段则雄壮豪迈,轻松而富有战斗气息,但同样保持着虔诚——毕竟,这就是法兰西军人的风采。
隐身在唱机里的瓦伦廷唱道:如今我就要离开它,离开我亲爱的祖国……
唱到这里,他转向上帝祈祷,祈求上帝在他离开后保佑他善良、纯洁的妹妹。一提到战争,节奏立刻加快,歌声中充满了果敢,烦恼和忧愁一扫而空。隐身的歌手发誓要奔赴最残酷、最危险的战场,在那里勇敢而虔诚地、以法兰西的气概抗击敌人。然而,一旦上帝将他召唤到天国,他也要从天上注视并保佑“你”。这里的“你”指的是瓦伦廷纯洁的妹妹玛格丽特,而这深深打动了汉斯·卡斯托普,并让他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情感中,直到全曲结束,当勇敢的战士在混声合唱的有力烘托下唱道:
天上的主啊,请听听我的祈祷,保佑玛格丽特吧,让她洁身自好!
这张唱片再也没有其他内容。我们觉得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它,因为汉斯·卡斯托普特别喜爱这张唱片,而且在未来某个罕见的情况下,它还会发挥某种作用。
现在我们转向他特别珍藏的那组唱片中的第五张,也是最后一张。这张唱片不再是法国作品,而是一首地道的德国作品,而且不是歌剧唱段,而是一首歌曲。这种歌曲兼具民歌的纯朴和大师的风采,正是这种兼具,使得这首歌特别亲切感人,意味深长。何必兜圈子呢?这就是舒伯特的《菩提树》。
一位男高音在钢琴伴奏下演唱这首歌。这位年轻人富有节奏感和艺术品味,将这首既简单又高深的曲子演绎得非常巧妙,乐感细腻,吐字清晰认真。众所周知,这首杰作如果由普通人或小孩唱出来,就完全失去了艺术歌曲的韵味。他们大多会简化旋律,只是按主调一段一段地唱下去。然而,在作曲家的原创曲谱中,这首广为人知的旋律在每段八行的第二段会转为小调,以便在第五句时优美地转回大调。接着唱到“寒冷的风”吹落了头上的帽子,直到第三段的最后四句才回到原调,并不断重复直到全曲结束。真正强烈的转调出现了三次,尤其是在后半部分,第三次出现在最后一段的反复“如今我时常想念”中。
这些奇妙的转折落在“一些亲切的话语”“仿佛它们将我呼唤”和“远远离开那个地方”这样的短语上。在唱到这些地方时,那位音色清亮、温暖的男高音巧妙地借换气带出一丝哭腔,将思乡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瞬间抓住了听众的心。而在唱到“总是渴望归去”和“在此你得到安息”时,歌唱家巧妙地运用了极为含蓄的头腔共鸣,进一步提升了表现力。至于最后反复的“在此你会得到安息”,他第一遍唱得浑厚而充满渴望,第二遍则变得优美而深情。
关于这首歌曲及其演唱,就说这么多吧。也许我们可以安慰自己,总算成功地让读者们大致了解了汉斯·卡斯托普的夜间音乐会,以及他对这些保留曲目的隐秘感受。然而,要清楚地说明这最后一首歌,这支古老的《菩提树》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却是一件极其棘手的事情。把握分寸必须格外小心,否则可能会适得其反。
我们不妨这样说:一件富有精神意义的作品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超越了自身,体现和代表了某种普遍的人类精神,体现了整个世界的思想情感。它以或多或少完美的方式象征着整个世界的思想情感,而其意义的深度也由此得以衡量。同样,对这部作品的爱本身也具有“意义”。
它能帮助我们了解爱它的人,揭示他与普遍思想情感的关系,以及他与这部作品所代表的世界的关系。无论自觉与否,爱这部作品也就意味着爱这个世界。
那么,是否可以认为,我们单纯善良的主人公经过多年的教育和陶冶,他的精神生活已经变得如此深刻,足以意识到自己的爱好及其对象所具有的“意义”呢?我们相信,也可以说,他确实意识到了。《菩提树》这首歌对他意义重大,它代表了整个世界,一个他无法不爱的世界。否则,他就不会对这首歌中的象征如此痴迷。我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当我们补充说,也许有些委婉地:这首歌深沉而神秘地蕴含了一种精神情调。如果汉斯·卡斯托普的气质不是如此极度地倾向于这种情调,他的命运可能就会截然不同。然而,正是这样的命运促使他不断成长,不断冒险,不断内省,在内心中进行“执政”的追问,使他变得成熟,能够清醒地评判这个世界,这个绝对值得赞赏的象征,以及他对这个象征的热爱。这也促使他让三者一起接受他良心的审视。
如果有人说这样的怀疑和追问会损害爱,那么他肯定对爱一无所知。事实恰恰相反,怀疑为爱增添了情趣。正是它赋予了爱**的刺芒,因此人们才将**定义为“为了怀疑的爱情”。那么,他对这首迷人的歌曲及其所代表的世界的爱的合理性,又如何经受汉斯·卡斯托普良心的怀疑和“执政”的追问呢?他在良心深处隐隐感到,藏在歌曲背后的是一个被禁止去爱的世界。那么,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呢?
是死亡。
别胡说八道了!这样一首美妙绝伦的歌曲!纯粹的大师杰作,诞生于民众心灵深处最神圣的地方;至高无上的珍宝,真挚深情的结晶!这简直是可恶的诽谤!
“噢,对,说得太好了,每个善良的人都大概只能这么说。但尽管如此,在这甜美作品的背后,还是藏着死亡。这首歌与死亡有着某种令人着迷的关系,但人们对这种爱的合法性却总是有意无意地表示怀疑。从本质上讲,这首歌并非对死亡的同情,而是体现了一种民间的、充满活力的情感。然而,这种情感背后的精神倾向却倾向于死亡——虔诚的宗教情绪和一开始就存在的精神性质是无法否认的,而随后的结果更是阴暗的。
听听他在自言自语说些什么吧!——他可不会被轻易劝阻。结果是阴暗的,阴暗的结果。只有那些穿着黑衣、戴着大圆领圈的西班牙刑讯室狱吏,那些把欲望当作爱情的人,才会产生这样的意识,才会拥有这种反人类的思想。但反过来,结果却是忠实而虔诚的。
不错,塞特姆布里尼这个文学家并非汉斯·卡斯托普完全信赖的人,但他想起了这位思维清晰的教师曾经给予自己的一些教诲。那是他刚开始过与世隔绝的生活时,塞特姆布里尼曾经给他讲过“回归”,讲过在精神上回归某些过去的世界。现在,卡斯托普觉得,把当时获得的教诲谨慎地用于观察眼前的问题,可能会有好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称这种回归现象为“病态”,可能是从教育者的角度来看,他所指的时代和精神世界本身就是“病态”的。但那又如何呢?
汉斯·卡斯托普对那首甜蜜的怀乡之歌及其所属的情感境界倾心不已,难道这也是“病态”的吗?当然不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惬意、更健康的了。只不过它就像一只水果,本身是既新鲜又健康的,但也因此极易变质和腐烂。如果你在适当的时间享用它,你的心灵将得到最纯净的滋养;反之,时间一过,它就只会在食用它的人中间散布腐烂与毁灭。这是一只生命之果,它产生于死亡,也孕育着死亡。它是心灵的奇迹,也许在缺乏灵魂的美面前是至高无上的奇迹,并受到美的祝福。然而,那些尽责自省的眼睛,那些热爱生命的眼睛,却有理由以怀疑的目光审视它。同时,在经过良心的最终裁决之后,它也是人实现自我超越的对象。
不错,自我超越,这可能就是他克服对那首歌的爱的实质——它是心灵的奇迹,但却会带来阴暗的结果!汉斯·卡斯托普的思想在孤独的寒夜里高飞,身体却坐在他那小小的音乐棺木前。他的思想越来越高,超出了理智的范围,仿佛被点石成金的法术升华了。哦,这心灵的魔力多么强大!我们都是它的孩子,只要为它效力,我们也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伟大的成就。人不需要太多天才,只要比《菩提树》的作者多一点才气,就可以成为创造心灵奇迹的艺术家,就可以让一首歌变得伟大非凡,甚至用它征服世界。似乎在此基础上甚至可以建立一些帝国,一些纯粹是人间的天国,虽然非常世俗但乐于进步,却完全不受怀乡病的困扰——在这些帝国里,那首歌沦落为电唱机里的音乐。
然而,它最优秀的儿子依然保持着本色,在自我超越中消耗生命直至死亡,临死时从唇间吐出那个表示爱的新词,那个他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说的词。这首神奇的歌如此珍贵,为它而死又何妨!要知道,谁为它死去,谁就不再只是为它而死,他已经成为英雄,因为他从根本上是为了那存在于我们心中的新词而死,为了那表达爱和未来的新词而死。
汉斯·卡斯托普特别喜欢的唱片,就是上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