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窗外。

顾云维眯着双眼望向天空,白天进入法院时,那被整片乌云覆盖的天气,现在却异常晴朗起来。北京难得有这样的天,深蓝深蓝的,像不经意间打翻了蓝色的墨水瓶,晕染开了千丝万缕的蓝,瞬间覆盖了整个原本黑暗的天空。

走进审判庭的时候,他一眼便瞥见了神情复杂的爷爷奶奶,以及邹锄。扫视了一圈,却并未看见自己想要见到的人。也罢,这不正是自己所希望的吗?顾云维很怕,怕听到对自己最后的审判,更怕看到那些爱自己,以及自己所爱的人脸上那惋惜的表情。

显然,以顾云维家的条件,他们并没有为自己请来辩护律师,法院也只是走司法程序般地为他找了一名律师,学校的校长,以及商店的经理也出现在了法庭上,后者以出示证据为主。顾云维在开庭的那一瞬间,便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听觉和视觉,在他眼前的,似乎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那是多年前的雪夜,爷爷奶奶带他去看急诊时在雪地里留下的清晰脚印。以及,学校操场上刺眼的阳光,他记得那时的光线足以照得自己双眼昏花。但尽管这样,顾云维依旧能够轻易地将梅瑾在操场上与同学踢毽子的情形尽收眼底。

然而现在,没有雪地,没有阳光,更没有爷爷奶奶和梅瑾的身影,在他眼前的,只有一片漆黑。顾云维闭上了双眼,似乎就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漆黑的一片,连原本最微弱的光芒,也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或许就是在他追逐另一束光的时候,便将自己推入了彻底的黑暗。

不知站了多久,顾云维其实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在最后审判即将结束的时候,他看到了忽然出现在旁听席上,那神色紧张的梅瑾,以及她的身后满头大汗的高贝。看到高贝,顾云维那仅存的一丝兴奋转瞬即逝。上次,来探监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跟在梅瑾身后的。顿时,心底那种难以言状的痛苦随之而来。他,顾云维,真的什么都失去了吗?这次的错误,那么快就把自己喜欢的女孩推到了别人的身边吗?

似乎也就是在这时,顾云维瞬间恢复了所有的听力。他听到了对自己最后的审判。三年,三年的有期徒刑,虽然有一年是在劳教所,但漫长的两年即将在暗不见天日的大牢中度过。

他能怎么办?这个结果,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既然如此,何须诧异,何须惋惜?

审判结束后,顾云维被两个警察带出了审判庭。路过走廊时,他对站在一旁的梅瑾视若无睹,并高高地抬起头,望向门厅外的忽然蓝得诡异的天空,迈开大步朝前走着,仿佛没有听到身后梅瑾的喊声。

走进牢房后,他只答应见爷爷奶奶和邹锄。至于梅瑾,他拒绝了与她见面。梅瑾一下子蒙了,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会让顾云维那么突然地避之不及。

“别想太多了,也许他是因为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才不见你的。你知道吗?对于男生,面子太重要了,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女生面前。”高贝拍了拍梅瑾的肩,说道。

梅瑾抬头用复杂的眼神瞥了一眼高贝,这才发现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不知何时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

牢中。

时间很漫长。

顾云维站起身来,朝铁窗外望去,外面晴天依旧,却没有了最初的蓝色。他又坐回地上,抬头向上望去,从这个角度看窗外的“小天空”,颇有一种“坐井观天”的感觉。而同样的天空下,不同的人却始终有着不同的命运。

从走出审判庭的那一刻起,顾云维便决定,不再见梅瑾。至少,这三年当中,不会再见。且不说以后,他现在所面临的问题是,自己能有以后吗?不,他还有三年的时间。顾云维暗自下定决心,就算与梅瑾无缘,也至少要证明自己有能力送她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

为了这个简单的心愿,他奋斗了足足三年的时间。也许,不只三年。

——

就在顾云维入狱后的一个月,高考逐渐落幕,而梅瑾以中等成绩顺利进入了一间普通大学。这,也在她和所有人的意料之内。而高贝,以优异的成绩顺利考进了复旦大学。几乎是高考落幕的同一时间,梅瑾的父亲梅筱宁也从美国顺利归来,待他处理完一切事宜,已过去了近半年的时间。

半年后,梅瑾被父亲接到了他们的新家。

走进家门的第一刹那,梅瑾的感觉便是,这个家大得有点离谱。足足两个客厅,三层楼,两个阳台,并且楼梯全部采用大理石装饰,以及富丽堂皇的水晶灯,液晶屏幕的大电视,就连洗手间的陈设,也酷似五星级宾馆。最吸引她的,还是自己的房间。米色桃心形状的壁纸,以及梦幻般感觉的窗帘,摆设,乍看之下给人感觉像极了公主房。

但这个时候,梅瑾竟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两个人,顾云维和高贝。

不知在那个阴冷潮湿、伙食极差的牢房里,顾云维过得怎样?这半年以来,她也曾几次去探望他,但他依旧是一如既往地避而不见。久而久之,梅瑾便放弃了与他面谈的欲望,而是改以书信方式进行交流。原本她根本不确定顾云维会不会给她回信,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给他写了一封,但很快得到了回信。看来,高贝当初的分析没错,他只是没有脸面见她。

后来,邹锄告诉梅瑾,他曾经问过顾云维这样一句话:为了梅瑾,你觉得,值得吗?你后悔吗?

他说他记得顾云维当初是这样回答的:我后悔,但我依然觉得值得。

至于高贝,自从去了复旦大学,与她的联系自然少了许多,只是偶尔打个电话叙叙旧。高贝说新闻系的学习十分紧张,但对外交流的机会多一些,这对他将来去实习有好处,后来显然意识到了就算对梅瑾说这些她也不见得感兴趣,因为相对来说,她的大学生活与高贝想比明显单调许多。而他们唯一心照不宣的是,几乎谁都没有再主动提起过顾云维。

因为不知不觉间,顾云维似乎已成了他们二人之间小小的隔阂。然而在梅瑾新搬进房子的那天,恰巧高贝打来了电话,他们那天聊了很多,但梅瑾唯一记得的,只有高贝那句始终都欲言又止,却还是忍不住说出的话:“梅瑾,我觉得顾云维比我更有勇气。换作我,同样的情况,也许不会痴迷到为你去做这种事情。”

电话那头,梅瑾哑然。

寺庙内,光线十分昏暗。

雨点淅沥沥地打在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那后来呢?”纪同换了个坐姿,眼睛却依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雨幕。在这座破庙内,并不能够完全遮风挡雨,他和邹锄早已被风席卷而来的雨滴打湿了衣服。

“后来,梅瑾和高贝结婚了。”说罢,邹锄也将视线转移到了雨幕中,仿佛很不情愿提起这样的往事。面对着雨幕,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天,老顾也出现在了婚礼上,至于我,碍于老顾和梅瑾的关系,做了他们的伴郎。而他,除了祝福,什么都给不了。”

“为什么她会跟高贝结婚?”纪同收回了视线,然而邹锄仍旧没有把目光从雨幕中收回来。

“没有为什么。他们家里的事情,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梅瑾也是那种世俗的女孩呢?那个高贝其实我不怎么喜欢他,但也谈不上特别厌恶,毕竟他的身世也不是自己能选择的。我只是看不惯他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少爷,居然还会跟老顾抢女孩,他身边的女人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唉,感情的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纪同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思绪也陷入了某段早已逝去的回忆当中。

今天,纪同破天荒地将邹锄作为朋友约出来一起爬山。除了初次来到北京,想先放松一下心情以外,同时也可以以聊家常的方式,听邹锄说一些关于顾云维的事情。

而邹锄,面对乌云滚滚的天空,竟然答应了下来。也许,有些话就算不说,放在肚子里也会腐烂掉吧。这次的出行使得二人一下子熟络起来,对于顾云维,邹锄只有叹息,他说为了这个女孩,顾云维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沉默良久,外面的雨开始逐渐变小。纪同没有说话,而是带头走出了寺庙。

邹锄跟了上去。

“老纪,你知道吗,梅瑾跟高贝结婚后,顾云维大病了一场,之后他就再没跟我提过梅瑾。”邹锄边走边说。

“那后来顾云维还有没有跟他们联系?”其实,纪同想问的是:出狱后还有没有跟梅瑾联系。

邹锄沉默了半晌,才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每次去找老顾,他都对这人绝口不提,那我也不会主动揭他伤疤。只是我们心里都不明白,到底为什么梅瑾忽然跟高贝结婚了?很多传闻说是因为梅筱宁的公司需要一笔启动资金还是什么的,但我觉得,梅瑾不会仅仅因为这个就跟高贝结婚,因为我总感觉,对顾云维她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那你就那么确定她不会喜欢高贝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纯凭感觉。”邹锄有些语塞。是啊,高贝不仅才貌双全,又是家境富裕的公子哥,梅瑾怎么会不喜欢呢?也许顾云维入狱后,梅瑾就改变了自己的看法,这也很难说。

纪同摇了摇头,又是一个靠直觉思考的人。

返回的路上,邹锄对纪同说:“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顾云维前段日子跟我说,梅瑾的生日快到了,会送她一份像样的礼物。我当时听到这个吓了一跳,因为自从梅瑾结婚以后,他就再也没提过这个人,算起来那还是这些年他第一次跟我说到梅瑾。”

“哦?那后来呢?”

“我开始没怎么在意这段话,以为他只是有感而发随便说说,因为后来再也没跟我提过……只是……”邹锄忽然猛地停下了脚步,面色一怔,仿佛猛然间想到了什么事情。

“好像老顾失踪前的那段时间跟我说过……什么最近特别开心,看他那样子那几天确实有点不正常……哎呀,我怎么现在才想到。”邹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那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情?为什么这么开心?”纪同一下子来了兴致。

“是什么事情他没说,他这人我了解,不主动说的话你问也没用,但那段时间他忽然跟我联系少了,以往周末不上班的时候都叫我去他家喝酒聊天,不然就出去下馆子,可前几周他连续几天都没跟我联系,我问他干什么他就说加班,忙。然后……然后就失踪了……”邹锄声音越来越小,“别怪我啊,实在是因为他跟我联系得太少了,我渐渐地就有些郁闷,也就不怎么跟他主动联系了,直到前几天听说他失踪……”

纪同摆了摆手,陷入了沉思当中。按照邹锄所提供的线索,现在不排除顾云维在出狱后极有可能跟梅瑾见过面,那么,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顾云维的失踪又是否跟梅瑾有所关联?

“邹锄,你跟梅瑾还有来往吗?”纪同问。

“我们……有是有,但是比较少吧。因为你知道的,我不怎么喜欢高贝……”

“那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你是说我跟老顾,还是梅瑾?”

“呃……你都想想吧。”纪同意识到这两条线索都很重要。

邹锄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老顾的话,大概最后一次见面是三个半月以前,要说梅瑾……大概快三周没联系了吧。最后一次就是前不久她生日那天跟高贝,我们三个人在外面吃了顿饭。”

“梅瑾生日那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头?”纪同忽然想起方才邹锄说顾云维出狱后,要送个像样的生日礼物给梅瑾。

“也没什么不对头,就是气氛不大好,她和高贝似乎不太说话。以前不是这样的,但是结了婚以后,慢慢地这俩人就越来越不对劲了……所以对我来说那天的气氛也算正常。”邹锄不以为然地说。

“你的意思是,他们婚后感情不好?”

“对呀,所以我才怀疑梅瑾跟高贝结婚的真正目的。”邹锄仿佛做总结似的说。

纪同没有接茬,眼看着暮色逐渐染上了天空,使得原本阴暗的气氛变得更加难以琢磨,便率先迈开了脚步,朝着山下飞奔而去。

身后的邹锄反应过来,也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还叫喊着:“老纪,等等我!”

纪同闻声停下脚步回了回头,那座破庙依旧孤独地坐落在山顶上。

一晃六个年头就要过去,转眼间又是一年盛夏。

梅瑾微微闭着双眼,在豪华的婚车内感受着这与众不同的气氛。黑色奥迪行驶在平坦的公路上,车窗外和煦的阳光洒在梅瑾光滑的脸蛋上,她伸出手,轻抚着自己过肩的直发。

“哎,真没想到啊,我们同学里竟然是你结婚最早。”坐在一旁,身穿伴娘装的蒋雨涵羡慕地说,“那会儿我就觉得你跟高贝挺般配的,但你好像还故意装出一副冷淡清高的样子,现在想想,是不是你耍手段,欲擒故纵啊?因为咱们班花痴太多了,你要是都跟别人一样,他哪里会注意到你?哈哈,咱们学校女生都为高帅神魂颠倒的,冷不丁地蹦出你这么一个冰雪公主,那高贝肯定就是喜欢上你的与众不同了。”

“你算了吧,那会儿不知道是谁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人不识好歹,人家没嫌弃你是灰姑娘就已经不错了,你倒好,不知哪来那么大的臭架子,好像高帅上辈子欠你似的。我告诉你吧,高帅什么都好,就唯独看上你这点让我怀疑他的品位。’”梅瑾慢条斯理地模仿着蒋雨涵当初的语气,双眼依旧没有睁开,阳光洒进来,她只感觉到眼前一片刺眼的火红。

“瞧你……这都几年前的话了你还背得一字不差的,不过这话好像不是我说的吧……”蒋雨涵有些尴尬,“哎,我说你怎么老闭着个眼睛啊,想什么呢……哎哟!”

这时,原本稳速行驶的奥迪忽然猛地一刹车,车里的人毫无准备,身体惯性地往前倾斜,险些没撞到脑袋。

“真他妈晦气!”司机稳住车辆后咒骂了一句,而后座的梅瑾此时也睁开了双眼,茫然地望着前方。

“就是的,怎么那么晦气啊,差点撞上那辆灵车!倒霉死了!”蒋雨涵“呸”了几声,梅瑾这才看到前方不远处那辆行驶缓慢的灵车。唉,为什么人生会有这样的巧合呢?虽然她不是很迷信,但结婚当天差点撞到灵车终归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

“算了,走吧。”梅瑾轻声说。大概由于闭眼时间太长,突然一下子睁开直对着阳光,酸酸的泪水就这样涌了出来。她立刻伸出手想将那些**擦掉,这时,蒋雨涵及时地递来了手帕,责备道:“你看看你都当新娘子了,还这么不注意。别用手擦脸,你这习惯得改改,到时候辛辛苦苦化的妆又被你擦花了。真是挺郁闷的,怎么高帅就喜欢上你这么个粗枝大叶的女生呢?”

梅瑾讪讪地笑着,没有接茬。

差不多十分钟以后,车子停在了富丽酒楼门前。蒋雨涵兴奋地往窗外望去,只见门前装饰得喜气洋洋。两位侍者分别为她们打开了车门,梅瑾走下车,却依然神情严肃。

“喂,你看,高帅在里面呢,咱们快进去。”蒋雨涵已经迫不及待了。

待二人走进大堂,不一会儿的工夫,宾客尽数到齐,婚宴正式开始。先是一段冗长的开场白,由高贝的父亲高国琛发言,再接下来便是梅筱宁。

梅瑾似乎从头到尾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迷离。不过好在她平日就很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很难让人猜到她在想些什么,也就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反常。倒是十分了解她的蒋雨涵,有些不满地耳语道:“喂,你这样可不行啊,笑一笑啊,等会儿就要敬酒了。”

梅瑾这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盯着前方身穿伴郎服的邹锄。虽然他的脸上堆着笑容,但怎么看都像是硬挤出来的。梅瑾觉得,似乎只有他和邹锄二人是与这里的气氛完全不相符的。说到这个,梅瑾仍旧是心存愧疚,让邹锄来做这个伴郎,目睹着自己兄弟喜欢的女孩嫁给别人,也真算是为难他了。不过,如果连邹锄都不在,那么这个婚,梅瑾注定不会结得踏实。

冗长的致辞终于完了,梅瑾举起酒杯,开始一桌桌地敬酒。高贝不知何时也站了过来,他整了整西服,含笑看了看他们。

新郎新娘,伴郎伴娘全部到齐了。这个婚礼依照高贝与梅瑾的选择,并没有采取西式的规矩,也就是说,省去了请来牧师,让二人站在台上仿佛接受审判一样地问话,而最后的台词均是千篇一律的“我愿意”。事实上,这种方式原本是高贝热衷的,而他却尊重了梅瑾的意见。

其实,他又何尝不明白,梅瑾只是担心到了关键时刻,那三个字难以从她口中说出。

“我会让你幸福的,相信我。我也会用时间来证明,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有能力让你幸福,你会爱上我的。”高贝对着梅瑾耳语道。

梅瑾牵动嘴角,朝着眼前帅气的新郎笑了笑。

邹锄朝着这边看过来。

“大家静一下!”高国琛忽然道,“请新郎新娘上台来跟大家说两句!”

高贝与梅瑾有些不知所措地对看了一眼,这才在伴郎伴娘的催促下走了上去。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也是我全新生活的开始……”高贝从容不迫地走上台,笑容可掬地说着,可门前忽然响起了一阵**。

“高总,这人说来晚了非要进来,又没请帖,我……我拦不住……”随着保安的声音望去,一位年轻的小伙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站定后,第一句话竟是:“对不起,我……来晚了。”

梅瑾倒吸一口凉气。高贝、蒋雨涵,甚至邹锄的脸色,全都一下子变了。

顾云维。竟然是他。

看起来仓促的他,并没有因此而衣衫不整,相反的,一身黑色的正式西装,以及锃亮的皮鞋,让他整个人散发一种儒雅的气质,怎么看都看不出是刚从大狱里走出来的人。虽不及高贝一半的帅气,但文质彬彬的他,使一些不明就里的嘉宾们,以为是哪家企业老总的儿子,抑或是有点身份背景的年轻人。

“老顾,你……”邹锄有些慌张地走下台,因为他已察觉到高国琛与梅筱宁敌意的目光。

“不好意思各位,路上堵车,我来晚了。”顾云维从容地笑了笑,冲大家点点头,现场原本因他的到来而凝固的气氛,也逐渐散开。

高贝的嘴角依然挂着笑容,继续着他刚才的发言。而梅瑾,早已完全走神。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看到顾云维,他的变化竟如此之大,虽然走在大街上还能认出来,但眉宇间的气质,以及五官全都变得棱角分明,虽谈不上多么的帅气,但他这种男孩子的文静,足以吸引到众多的女生。

“喂,这小子变化够大的呀,原本以为坐过牢的人肯定变得五大三粗,满嘴脏话的,没想到他不但不像道儿上的,反而更像出国深造去了……”蒋雨涵似乎看出了梅瑾的心思,在一旁嘀咕着发表自己的评论。

梅瑾依旧没说话,因为这时高贝的发言已经结束,大家似乎都期待着这位漂亮的新娘能说几句。蒋雨涵知道她方才走神,便有些慌张地拉了拉邹锄的衣角,但没等邹锄做出反应,梅瑾便简单而客套地说了几句,并没有发生预期中冷场的尴尬。

蒋雨涵和邹锄都松了口气。

然而,只有在台上的高贝留意到,梅瑾发言时,目光始终注视着台下的一个人……

大苗独自坐在办公室内,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的乌云,昏昏欲睡。偌大的办公室,除了他,其余的三个人跟纪同去了案发现场,而他仅因为迟到了五分钟,便没有赶上这次绝好的机会。要知道,出来工作快一年了,大苗只是在办公室里跑跑腿沏杯茶,起初他认为这只是自己在实习期过渡的缘故,但后来逐渐发现就算转正之后,也未能真正以警察的身份亲临一次案发现场。

他的领导纪同的评价则是:心智不够成熟,思维不够缜密,因此需要多多观察一段时间。大苗明白,纪同是希望自己在工作细节上能有所突破,而不是经常手忙脚乱地印错文件,或是将登记人口的名字抄错。粗心大意是大苗致命的弱点。

原本在上周的午饭时间,纪同因经不住大苗苦苦的哀求,答应他下次有机会带他去案发现场,可仅仅因为五分钟的时间,大苗就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大队的车从他的面前呼啸而去。

过时不候。大苗想起自己接到纪同电话时他说的这四个字。

那个时候,大苗还在被窝里。得到这个消息后他一骨碌爬了起来,脸都没来得及洗便跑出门,但北京的交通持续地处于瘫痪状态,再加上是双休日的缘故,因此尽管大苗紧赶慢赶,却还是迟到了。

仅仅五分钟的时间,唉!老纪连五分钟都不能等吗?大苗趴在桌子上郁闷地想。猛然,他回过神来,立刻跑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看上去干净了许多。走回办公室,大苗依旧半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觉地,竟然进入到了昏昏欲睡的状态,看来方才的水还是不够冷……大苗这样想着,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阴沉的天空透出了一丝光亮,从窗户直射进来。大苗觉得眼前一片火辣辣的烫,便睁开双眼,接着看到了纪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及站在门口正打算进来的同事们。

“你小子,迟到了还在这里睡觉?”纪同见他醒了,说道。

“您老连五分钟都不等,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大苗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不过这回也幸好你没去。”纪同扭过头将手上的笔记本收进了抽屉里。

“啊?”大苗打了个盹,用手揉了揉仍旧睡意惺忪的双眼。

“不知道谁报了一起假案,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什么事情都没有。”纪同看了看随同的三位同事,他们也点了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可不是吗,大清早的,折腾人啊,还是周末,让不让人休息。”

“不过你说那老总要是真没问题,那女的能胡说八道吗?”

“报案的是个女人,这个能肯定了,你说她跟那个高总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无缘无故地说他杀了人?”

“好了,大家都先别说了,既然是虚惊一场,就都回家休息吧,有情况我会再打电话的。今天辛苦了。”纪同打了个手势,他们这才散去。

“老纪,怎么搞的啊……”大苗没有马上走,他知道每当纪同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纪同面色有些凝重地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早我给你打电话之前,接到了一个女人的来电,说北洋经贸公司的高总杀了人,尸体就藏在公司地下存车库,让我们赶快去调查一下。”

“……那她还说什么了?”大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难道就是报案女人所说的全部内容?

“就这一句话。”纪同道。

“就……没了?”大苗纳闷道。

纪同点了点头,继续说:“我当时也半信半疑,心想会不会是恶作剧,但那女人的口气听起来不像是开玩笑,声音还有些颤抖。凭我做这么多年警察的经验来看,觉得不妙,通知你之后,就赶到了北洋,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纪同卖了个关子,但眉头锁得更紧了。

“你不就是发现了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那女人报的是起假案吗?难道……”

“我们赶到那间公司,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别说什么尸体了,连根头发都没有。至于那个高总……倒是个意外的发现。”说到这里,纪同的眼睛忽然放出了光亮。

“为什么?难道他真的有问题?”大苗问。

纪同缓缓地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递给大苗。

大苗一看,顿时如同石化般僵在了原地。

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巧的事情吗?大苗握着手中印有“高贝”二字的名片,大脑一片混沌。这是怎么回事?前两天在接触顾云维这起案件时,高贝这个名字就从邹锄的口中多次隆重登场,其实纪同已经将梅瑾和高贝列入了调查计划,可就在他准备联系他们时,接到了这起“案件”。这仅仅是巧合?还是这其中有所关联?

“你现在的反应,跟我起初发现他身份时一样。”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大苗问。

“我也这么想过,但高总的外貌与当初邹锄所说的极为相似,而且我打电话问过邹锄,没错,高总就是他当年所说的……高贝。对于这件事情,邹锄也感到很惊讶。”

“那……你问了他关于那个女人没有?也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纪同摇了摇头:“高贝和邹锄想破脑袋也猜不出那个女人是谁。至于高贝,根本不记得得罪过什么人,他在公司人缘好是出了名的,而且洁身自好。”

“这就怪了……咦,老纪,你说既然那么巧吗,咱们不如干脆利用这个机会接触一下梅瑾?”

“不,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顾云维的失踪与他们有关,咱们也只能是以了解情况为目的去向他们打听打听,但你说的调查,也只能是暗中进行的。”

“老纪,其实我觉得,邹锄说的话也不能全信。你记不记得很多案件,往往最不可能下手的人就是始作俑者。而且现在邹锄说的一切,如果他是有目的的,那完全就是在误导我们,而我们的思想和行动全部根据他所说的一切走,就很容易误入歧途,所以我觉得,要适当地跟高贝和梅瑾接触一下,或者是他们的那个叫蒋雨涵的同学,这样才不会只有来自邹锄一方面的证词,你说呢?”大苗严肃地道。

纪同笑了笑,赞许地点点头:“看来,你小子进步不小啊。但是,一切都不能操之过急,你说的这些我当然都知道,邹锄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至少他说的顾、高、梅之间的恩怨是真实的,而且档案也都能查到。我现在不知道的,就是梅瑾和高贝婚后的生活状况,以及不能确定是否在那场婚礼后,梅瑾和顾云维还私下有过往来。虽然凭邹锄所说的话来分析,他们后来肯定见过面,也许还会有一段纠葛。但这一切必须得到证实,如果是真的,那么梅瑾就与顾云维失踪案脱不了干系。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高贝肯定也参与其中,也就能顺带揪出那个打电话的女人?”

“对!”纪同一拍桌子,“不过现在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假设,这两个案子有没有联系都不能确定,但如果那个报案的女人说的是真的,也许她所指的尸体便是顾云维;又或者她只是想让高贝进入咱们的视线,总之……要是想得复杂点,她的目的不简单。”

“嗨,咱们是不是假设太多了,再怎么想也得从头做起,从顾云维失踪案开始调查,唉!”大苗有些丧气,“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你说怎么查?”

“刚想表扬一下你,怎么又回到以前那副丧气的模样了?刚才说了那么多,我的意思是,现在先不要决定调查那个案子,也不要在潜意识里将他们想成是有关联的,既然没有线索,那不如安静地静观其变。”纪同道,“我会先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下高贝。至于顾云维的事情,我想抓准了机会,可以去找他了解情况,因为把这件事情摆到台面上来说,正好可以观察高贝的反应,反正就算我不说,邹锄也会透露的。所以根本没必要假装不知道高贝与顾云维之间的关系。”

略带慵懒气息的午后,北洋贸易公司的办公室内,职员们带着饭后的困意勤奋地工作着,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的勤奋,而是此刻他们的上司高贝正在一墙之隔的办公室内,面冲着玻璃窗观察着他们的动态。

高贝是北洋最年轻的领导,高国琛高董事长的独子,也是公司员工眼中最有才干的年轻人。他不仅才貌出众,品格高尚,而且人还十分灵活,不像很多年轻的工作者,尤其是刚毕业不久的学生,最开始还只会按照书本上的知识去经营,不懂得灵活运用学来的知识。而高贝似乎遗传了父亲,有着经营方面的天赋,这也是为什么他年纪轻轻便坐到了总经理这个位子。

年轻俊朗的高贝双目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玻璃窗,看似在监视员工的一举一动,但实际他的大脑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虽然偌大的办公室内只有他和秘书二人,但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除了秘书在整理文件时发出的纸张翻动声之外,再无声响。秘书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一份合同递给高贝,轻声说:“高总,请过目。”

过了大概有三秒的时间,高贝才摆了摆手:“放在那里吧。”秘书轻轻地将文件放在桌上,打开门,退了出去。但高贝没有注意到,在秘书走后不久,原本就没有关严的门,悄悄地被人慢慢推开了。

“我可以进来吗?”门口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女人的突然来访,高贝一点都不觉得惊讶,他抬了抬头,将胳臂放到转椅扶手上支着下巴,说:“你不是已经进来了吗?麻烦把门关严。”说完他站起身,拉上了窗帘,将方才透明玻璃窗外的职员们阻隔在了厚厚的布帘之外。

女人锁上门,走到高贝面前,但并没有坐下。

“你还是不打算按我说的做,对吧?”高贝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知道还问我?”女人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如果是我自己种下的恶果,我会去承担。”

“你承担?你有没有为我想过?!”高贝忽然发起怒来,英俊的脸庞瞬间由于极度愤怒而骤然扭曲。他拍案而起,指着女人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贱人!”

女人惨淡地笑着点了点头,仿佛间接认同了高贝对她的侮辱,但当她将原本视线迷离的双目转移到高贝那双原本清澈,现在却怒火中烧的瞳孔上的时候,那仅有的一丝惭愧忽然变成了轻蔑:“没错,我是个贱人。但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就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吗?!”

高贝闻言低下头,表情虽然没有变,但已经不敢直视面前这张美丽却充满着嘲讽的面孔。

“你……”高贝还想说些什么,可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在高贝抓起听筒的同时,女人一脸愤怒地推开门冲出了办公室。与此同时,迎面走过来一个人,在女人开门走出去的同时与她撞了个满怀。

“不好意思……”她边道歉边抬起头,对方是一位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

“纪警官?来来,快进来,我这儿有个电话,稍等片刻。”房间内传出高贝的声音。

“对不起。”纪同摆了摆手,朝着那个年轻女人笑了笑。但对方先是狐疑地看了自己一眼,嘴角才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

纪同忽然觉得这个女子十分面熟,刚想开口问些什么,但她已经掉头离去。

“纪警官,进来吧。”这时高贝已经来到了门口。

“她是?”

“我太太,梅瑾。有什么问题吗?”高贝小心翼翼地问道。

“哦,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漂亮的,我还以为是你们公司的女秘书呢。”纪同打趣道,心里暗暗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果然她就是梅瑾。看来邹锄没有骗他,高梅二人婚后的关系不那么好。从她刚才的脸色不难看出,也许就在自己到来之前,二人刚刚吵过架。虽然只打了一个照面,但她方才的表情里却尽是惶恐与不安。

或许他的直觉是对的,高贝和梅瑾之间,隐藏着顾云维失踪线索的可能性极高。

“纪队,你来有什么事吗?”高贝开门见山地问。

“哦,是这样,顾云维和邹锄,你认识吧?”纪同来之前已经决定了要明着询问高贝关于顾云维失踪的事情,以便试探他的反应,但此时看来,他觉得梅瑾似乎是更加合适的人选。

“认识,他们跟我一个高中的,现在也都是朋友,邹锄跟我打小就认识。”高贝毫不避讳地回答,表情没有一丝的不自然。

“那……你们最近有没有跟顾云维联系?”既然他毫不避讳,那么纪同觉得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了。

“一直都没有……尤其是我,会尽量回避他,我想原因你应该知道。”至少从表面上看来,高贝足够坦诚。

纪同点了点头,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虽然原本想以旁敲侧击的方式从他的话里套出些什么,但他过分的坦白使得纪同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将谈话继续下去,毕竟他还只是通过邹锄的一面之词,以及那通神秘电话所产生的怀疑,并不能当作证据。不过,他这种表现也在纪同的意料之中。换言之,也许高贝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梅瑾一个人参与的。

当然,这也只是一种假设。一种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成立的假设。

因为,从刚才梅瑾的眼神中,纪同已经读出了些许慌乱。通过邹锄透露,高梅二人婚后的感情完全不是外人看来的那么好,也就是说,争吵对于这对年轻的夫妻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可是,是什么样的事可以让原本有修养的夫妇在办公室内大动干戈呢?事实上,纪同在进门前便已经听到了高贝那竭力压低,却依旧难掩愤怒的声音,只是没能听清他们的谈话内容。

高贝如此有涵养的富二代,以他在公司的身份,怎么会不分场合地对妻子发那么大的脾气?难道,他就不怕别人听到吗?

随便与高贝寒暄了几句,纪同询问了一些关于那个神秘电话的情况,高贝依旧是一无所知,更想不出自己得罪过哪个女人,让对方用如此手段来报复他。

离开了北洋,纪同一筹莫展地回到局里。大苗似乎看出了他有些心神不宁的,于是便知趣地端上一杯热茶,随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大苗,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沉默了许久之后,纪同忽然问道。

“这不是怕打扰你思考案情么……”大苗回答得很快,看样子也着实憋了很久。

“你多久没去训练了?”纪同看着他摩拳擦掌的样子,笑道。

“快一周了,这不局里都没什么人,我还得加班,哪有精力啊。”大苗在警校时是个搏击好手,成绩也算得上优异,坏就坏在这个人有些粗心大意,不拘小节。若不是因为这个毛病,他不会在局里待了这么久,却依旧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

“对了,刚才有两个电话,但接起来就没声了。”大苗忽然说。

“是不是什么人恶作剧?”纪同嘴上虽然这样问,但却一下子来了精神。

“不知道,我给拨回去,没人接。应该是在公用电话亭打来的。过了一会儿又来一个,还是接起来没人说话,不过这次我没有马上挂断,而是仔细听了很久,但也只是听到呼吸的声音。旁边比较吵,应该还是在公用电话亭。”大苗蹙着眉说,“你说,会不会是上次那个女人发现咱们没查到什么,所以还想要提供线索?”

纪同侧头想了想,的确,不无可能。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接通后她却不说话呢?

“老纪,你说那到底是谁呀?会不会高贝真的在外面惹了什么风流债?”大苗还在兀自推测着。

纪同将今日在北洋的所见告诉了大苗。

“那你说那些电话会不会是梅瑾打的?她也许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敢告诉我们。”大苗眼睛一亮。

“我觉得不像。咱们还是别妄加猜测了,现在想什么都没用。”纪同将手肘放在办公桌上,用食指揉了揉太阳穴。

“老纪,我有个想法。”大苗忽然说,“既然梅瑾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而我看得出你明白如果现在去找梅瑾的话,她一定会对你有所隐瞒,那还不如……”

“请邹锄去。”纪同接了他下半句话。

“啊……你早就想到了呀。我还以为能给你出个主意呢。”大苗显得有些沮丧,“虽然我之前说过邹锄的话不能全信,但现在看来可行方案就只有这一个了,而且至少目前看来,邹锄还没有对咱们说过谎。”

“你说的我都明白。其实刚才我就这样想了,只是想再跟你商量一下,没想到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纪同微微一笑。大苗虽然不拘小节,但头脑十分灵光。

正午,阳光散发着火热的威力,尤其在室内的一些熙攘的人群中,那种污浊的气息更足以将人们的呼吸彻底从体内抽离。

医院,更是如此。仿佛每个人呼出的气都带有那种特殊的病菌,再传给周围的人,如此周而复始,病毒便在这个如同沙丁鱼罐头似的狭小空间内散播开来。似乎每个得了绝症的人,也都是从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得知自己的命运。

对于一些人来说,医院是生命终结前的最后一站。然而,对于另外一些人,却有着别样的意义。

梅瑾坐在B超室门外的座位上,仰头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她们的表情,或是欣喜,或是沮丧,或是难以言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知待会儿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其实,也不会有什么表情。那个结果,早已在她的预料之内。既然她敢去找到高贝亲自表态,那么,也就证明,她在心底早已确定了要把孩子留下来的想法。

然而,当她从B超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呼吸声却也随之沉重起来。高贝那张悲愤交加的脸庞充斥了整个大脑,早已远远盖过了她即将初为人母的喜悦。这种感觉是什么?愧疚?悔恨?还是……期待侥幸?

胃里一阵反酸,梅瑾连忙跑到洗手间,对着水池干呕了几声。当她拍着胸脯抬起头时,目光不经意落在了胸前那条樱桃形状的水晶项链上,此时它在镜子内闪着耀眼的光……

时间在不经意间从指缝溜走了。梅瑾回忆起了这场婚姻的由来。

婚前,梅瑾是一名幼教。大学毕业的她之所以选择了这份相对来说收入还算稳定,且比较固定的工作。至于省心不省心,那就完全看自己的运气,若碰上了淘气的班级,那想必对于年轻的老师来说,管起来也会是相当费劲的。

好在,两年多做下来,梅瑾发现这个工作很适合自己,虽然平凡,但整日与小孩子打交道总能让人感觉心情十分愉快。

这样的话不容易变老吧。梅瑾每天都会开心地想。

然而,她的教育事业才刚刚起步,便遭到了梅筱宁的反对。首先,他认为女儿的专业并非教育业,想将她弄到国外去进一步发展;而且谁都清楚以梅筱宁的能力和社会关系,梅瑾在国外的出路自然不在话下。但梅瑾却不同意父亲的说法,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并对现在的职业感到十分满意。

至于母亲贺静,从来不会干涉女儿的想法或者是抉择,于是便自然而然地没有参与这场父女之间的“战争”。

冷战持续了一个多月,梅瑾也在一声不吭的情况下搬着东西回到了贺静那里。贺静看着女儿气鼓鼓的样子,竟然说出了一句令所有人都感到困惑的话:“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不要总是那么排斥。”

此话一出,梅瑾的惊讶立刻溢于言表。母亲不是向来对父亲比较排斥吗?不过转念一想,也许天下的父母是一样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女更好。既然这样,梅瑾也干脆就没什么可生气的了。

不过,就在这场冷战即将告一段落时,梅瑾却被自己“婚讯”的谣言搅扰得郁闷之极。但就在所有人都在谣传她与高贝即将携手走入红毯的“谣言”时,高贝却在那个雨天的下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梅瑾的面前。

那时,梅瑾刚刚下班,正在办公室拿着笔和信纸,准备给某个人回信。

那个短期之内不可能见到的人。

看到高贝如此突然的到来,她下意识地放下笔和信纸,用小朋友的画盖在上面,并抬起头不自然地冲高贝笑了笑。

高贝也回以微笑:“我们出来谈谈吧。”

楼道内,异常的阴冷。仿佛冬日时化雪的气氛一样,冰冷得渗透人的骨髓。

“下个月跟我去选婚纱吧。”窗外雨雾朦胧,高贝的双眼也如同大雾般模糊不清。

梅瑾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原来,那些所谓的“谣言”竟然是真的。她不用想也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说来也巧,高贝的父亲高国琛与梅筱宁竟然有合作关系,而且,通过一次饭局梅瑾似乎也看出了二人暗地里的竞争,仿佛二人以前交情不浅。只是不知为什么,梅瑾总感觉他们之间的交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并非友好的。

是敌是友,难以分辨。这才是最可怕的。

因此,梅瑾不知道这场婚姻,意味着什么。拯救?抑或摧毁?拯救了高梅两家的企业,或者感情;摧毁了自己的事业,爱情,人生。

“我会给你时间考虑的。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但我绝对是因为爱你才选择跟你在一起。”高贝依旧望着雨幕,坚定地说。

梅瑾含着泪走回了教室,完成了那封没有写完的信。

高贝说得对,她也相信他不会骗自己。他肯如此轻易地就屈服这场宿命的婚姻再简单不过:他爱自己。

他爱我。

可我爱的是谁呢?梅瑾多年来似乎一直被这个问题所困扰着。

对于高贝,或者任何其他人来说,这次结合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但梅瑾却没办法这样认为。

“不然你就辞掉工作,跟我去美国。否则的话就跟高贝结婚,这样的话你最初会停职一段时间,但以后如果你想继续做的话我会帮你找个更好的幼儿园。”梅筱宁虽语气温和,但声音中却透露着命令气息。

“如果我都不做呢?”梅瑾使出了最后的底牌。此时,对于父亲,她不再有昔日的向往,期待,抑或崇敬。

“你没选择的。我希望你不要去挑战我的耐心,更不要去尝试与我作对。”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却让听的人感到心凉透底。

“……好吧,我会跟高贝结婚,但有个条件,你要把妈妈接回去住,不能对她不好。”这是梅瑾唯一的心愿了。

梅筱宁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挂下电话,梅瑾忽然有些想哭。貌似自从顾云维从法庭冷漠地走下来,对自己视而不见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哭过。

为什么会答应父亲?这不符合她的性格。

她找不到原因,但脑海里却始终挥之不去母亲寂寞的身影,以及高贝温柔和煦的笑容。

至少,他们都是没错的。

——

时间回到现在,梅瑾走出了医院,准备去看望一下父母。三十分钟的路程梅瑾却用了足足一个小时。因为路过以前工作的幼儿园时,看到飞速长高的那些孩子们,她停下了,看了许久。

没有跟他们打招呼,只是隔窗望了几眼,便离开了。孩子们,终究是需要在心情愉快的时候去面对的。

很久没有回来了。记得结婚以后,父亲果然信守承诺将母亲接到了一栋连排别墅内,并每周都回去看望她。用贺静的话来说,她现在过得很幸福。之前因为在这附近的幼儿园工作,因此时常能回去看望母亲,然而结了婚以后便辞去了工作,来的机会自然就少了。

大概因为时间太久,门口的一些杂草都长出来了。

梅瑾走到家门口,忽然听到偌大的别墅内传来隐约的厮打声。连排别墅虽然没有那么安静,但此刻从自己的家里发出这种声音,让人觉得有些奇怪。更何况,现在母亲住在里面。

不由分说,梅瑾赶紧用钥匙打开门,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两个厮打的人在瞬间停止了动作,都惊讶地望着突如其来的梅瑾,脸上的表情十分不自然。

“梅梅,你怎么来了?”到底是梅筱宁,生意场上的老狐狸精,立刻转换了一副正常的表情看着眼前的女儿,似乎已经忘记了身旁还站着一个目瞪口呆的女人。

“没什么,就是路过,来看看。”原本梅瑾是想找贺静说说心事的。

“我怕她在家无聊,给她办了张卡,让她去美容院做一下护理。估计等一下才回来呢。”梅筱宁掸了掸身上的灰(估计是刚才厮打时留下的),准备往门外走。

“那……你坐坐吧,我也正好有事呢。”那个女人有些慌忙地跟着梅筱宁走了出去。

梅瑾盯着她微翘的臀,还有那虽然年近五十,却依旧保养得比同龄人更有光泽的皮肤,心里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董佩珠?

董佩珠,高国琛之妻,高贝的母亲。

在家中待了几个小时后,梅瑾一直想着董佩珠、梅筱宁之间可能存在的秘密而心生郁闷。于是梅瑾给邹锄打了电话约他见面,想和他聊聊天。

餐桌的两旁,黑咖啡冒着热腾腾的雾气,倒映在梅瑾双眸内的,也是大雾一般的迷茫。

“好久不见。”最终还是不习惯如此的沉默,梅瑾牵强地笑着开了口。

“最近很忙吧?怎么今天想起找我了?”邹锄平常与梅瑾联系不多,但怎么说也是同学兼好友,虽然中间夹着一个顾云维,使他们的关系变得不那么纯粹,但梅瑾的姐们蒋雨涵对邹锄的欣赏,也让她觉得他不失为一个可靠的人。

更何况,每次看到邹锄,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顾云维。都说如果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就算性格或外貌一点儿也不相似,也会受到对方气场的影响,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甚至可以跟随一辈子的,因为人在小的时候,各方面是最容易定型的。况且感觉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因此梅瑾至今也说不清楚,当初自己为什么会在帅哥高贝的强烈攻势下,义无反顾地喜欢上了顾云维。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很久不见,想一起出来喝个咖啡而已。”梅瑾的右手习惯性地敲打着玻璃杯,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那深棕色的曲折翻腾的弧线。

“高贝很忙吧。”

“他几乎没有不忙的时候,呵呵。”梅瑾苦笑,顿了顿,她又继续道,“为什么当初要给我寄那些照片?”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问话,却令邹锄浑身明显抖了一下。

“别说不是你寄的,你的字迹我认得出。”梅瑾依旧是轻描淡写的态度,嘴角微翘的弧线使人完全看不出此时她的情绪。

“……好吧,我承认那些照片的确是我寄的。不过你不用想其他的,我所拥有的也就只是那些,都已经在你那里了。我这么做只是想让你早些看清事实,让你知道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邹锄败下阵来,承认了他的所作所为。不过,他并没有料到梅瑾在听了他的话之后阴郁地抬起头,道:“剩下的,还有底片全都给我。你要多少钱?”

邹锄立刻如同挨了当头一棒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梅瑾用眼神示意他坐下来说话,并朝着其他人赔着笑。邹锄这才一脸不满地坐回到原位上。

“你也不用这么激动吧?”见他如此反应,梅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态度远没有了方才那般难以捉摸,而是小心翼翼地问邹锄,“那些照片,真的不是你照的?”

邹锄的情绪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说:“你认为老顾的朋友能做得出这种卑鄙下流的事情吗?或者说,你认识了我那么多年,觉得我就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人吗?哦,对不起,也许我忘了,你可能从头到尾根本没把我当朋友,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永远是建立在我与顾云维是哥们儿之上的。换言之,如果我不认识老顾,你大概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对吧?”邹锄恢复了他一向玩世不恭的态度。

“不是这样的。”梅瑾喝了口咖啡,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苍白无力的字。的确,这个问题她从未真正去思考过,也许邹锄说得对,潜意识里自己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邹锄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照片是有人塞到我家门缝的,我劝你小心些。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梅瑾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霎时间,她的脑海浮现出一种可能性,或者说,只存在的一种可能性:被人暗算了。

是她、高贝,还有邹锄,一起被人暗算了。可以这么说。

但那个人必须得是对他们三人的关系了如指掌,而且要对高贝或者自己有一定恩怨的。

符合这种条件的人,梅瑾能想到的有N个。

蒋雨涵?不可能。她与梅瑾的关系自然不必多说,铁得就差没变成“钢”了。更何况,她对其他二人也没有任何过节。

高国琛?虽然梅瑾身为他的儿媳妇,但她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那个声名显赫的公公似乎不那么喜欢自己。不光是这样,之前梅瑾明显感觉高梅两家有着不为人知的恩怨,但尽管是这样,他似乎也不可能拿自己儿子的宝贝隐私来做赌注。试想一下,如果他将照片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邹锄,倘若邹锄没有保管好,使其外泄,那高贝声名狼藉便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人了。也是梅瑾觉得最可疑的人。

本来,这个人应该是她最不愿意去怀疑的。可是,他的种种所作所为,使得梅瑾逐渐对他好感全无。

梅筱宁,自己的父亲。

现在想到这个人,她的脑海里竟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董佩珠。

几个小时前在家里意外看到的那一幕立刻浮现在她的脑海。

倘若是因为与董佩珠之间产生了一些不可告人的恩怨,而他又不知通过何种渠道得知高贝的秘密,那么依照梅筱宁的性格,是极有可能利用这个秘密去报复董佩珠的。

可是……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要把照片寄给邹锄呢?

其实,原本她是因为不小心看到董佩珠、梅筱宁之间可能存在的秘密而心生郁闷,找邹锄出来喝咖啡的。但是不知怎的,见了面,梅瑾就想起了照片的事情。不过这样也好,有些家里的事,就算跟邹锄这个外人说了他也不见得会明白,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就算跟邹锄关系再好,也毕竟是家丑不可外扬,倘若,梅筱宁当真跟董佩珠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的话……

至少从刚才他们的举动来看,二人的关系绝不一般。至少不会是纯粹的亲家关系。

“问你个问题。”梅瑾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邹锄打断了她的思考。

“老顾最近和你联系了吗?”

“没有。”梅瑾面无表情地回答,没人注意到她手中的咖啡杯握得比刚才更紧了些。她看了看邹锄,在心底自嘲着:为什么现在变得那么敏感呢,即便是说实话也要如此的紧张?

“哦。”

“我有点累,先回去了。”梅瑾将咖啡一饮而尽,随后结了账,便站起身,“改天见。”

邹锄冲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回去跟高贝说一下,老顾都失踪三个月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知道了。”梅瑾轻声回应着,却没有再回过头。

邹锄在她离去后不久,独自饮用完剩下的咖啡,正准备离开时,手机响了。

“喂?”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接听了电话,但是,心中早就有了一个决定。

“你在哪儿?”纪同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

“刚才跟朋友在吃饭聊天呢,您找我有事吗?”

“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

“哦,不好意思……我觉得我做不来,毕竟我们是那么多年的同学,她对我十分了解,如果我想旁敲侧击地套她的话,她应该很容易就能听出来。”

“那你最近有没有跟她联系?她都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没有。”邹锄闭着眼,强逼着自己从脑海中删除关于照片的事情。

“哦,是这样。那我们没什么事了,再见。”

挂断电话后,邹锄松了口气。

这时,谁都没有留意到,大苗正在隔壁的卡座,把玩着自己新买的智能高清像素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