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四月二十五日,阴天。夏天的种子才刚刚开始萌芽,然而艳阳却未能维持几天,乌云便抢先占据了这座城市,使得整个大地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梅瑾讨厌这灰暗的天空。坏天气总是能带给人坏的心情,这天才刚刚开始,然而她走出家门,第一个抬头看到的竟是这样一片灰色,不知这是不是预示着今天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时间的紧迫由不得梅瑾去多想,她快步朝着学校走去。
离高考还有一个月。
这段日子按理说应该是学生时代最紧张的时期,然而对于梅瑾来说,却是难得的忙里偷闲。倒不是因为她学习有多么的好,而是她对自己的要求不那么高。她不像大多数同学那样拼了命也要挤进一所好的大学,对多数人而言在北京这个竞争激烈、压力较大的城市,生存是十分艰难的。
然而,梅瑾却不属于那“多数人”的行列。她的父母早年离异,父亲去了美国,并在那边大有成就,每年都会寄给她们一笔钱,十多年过去,梅瑾在同学里面也算是小资一族了。而对于父亲寄的那些钱,母亲似乎不怎么愿意动用。其实梅瑾完全可以体会母亲的心情,但毕竟是自己的爸爸,在收到父亲发来的邮件和照片时,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喜上眉梢。
而母亲,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木讷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久而久之,梅瑾便不想自讨无趣,在收到父亲的来信时,她只得默默地将这份喜悦深藏心底。
直到——
她得知父亲即将归来的消息。那天,同样的阴霾笼罩着大地,梅瑾刚放学回家,便看到妈妈嘴唇惨白地跌坐在楼梯口上。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白花花的信封。
她们的家,是一间面积不大不小的复式房。然而对于两个人来说,已算较为奢侈。梅瑾知道,她手里握的一定是爸爸的来信。
“妈。”她走上前,一面扶起妈妈,一面不动声色地从她手中拿走了那封信。
“你爸爸要回来了。”梅母简单地说了一句,便走进了厨房。
梅瑾将信打开,上面只有几行简单的话:我下个月回国,打算把梅瑾接过去跟我住一段时间,我在北京五环买了套别墅,条件很好,请放心。另外:临近高考,让孩子不要有太大压力,以后我自有安排。
没有落款。
许多年来,梅父给家里寄信从来没有加落款的习惯。梅瑾只是从信封上得知父亲的真实姓名叫梅筱宁。两岁以后,她就没有再见过父亲,一切对于他的记忆,都是来自那些从美国寄过来的相片上。
读罢信,梅瑾的情绪出乎意料地平静。她将信纸放回信封内,接着锁到了抽屉中。
她承认,这些年自己一直都很想见父亲,然而真的接到父亲将要回来的消息时,心底竟没有一丝的喜悦。这是为什么呢?梅瑾扭过头看了看在厨房准备晚饭的母亲,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
走进学校,梅瑾头也不抬地漫步在喧闹的走廊,径直朝着高三(六)班走去,快要走到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右肩上。
“顾云维?你有几天没来学校了?”她不用回头,便能猜到这双手的主人是谁。是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而搭自己的肩膀,是顾云维对自己打招呼的“招牌动作”。
“没办法,家里有事。”顾云维的嗓门一向很轻,在这嘈杂的走廊内,让人听起来不免有些费劲。
“你能不能换一个有点说服力的理由啊!编瞎话都懒得动一下脑子!”梅瑾白了他一眼。
“你别生气啊……我没编……”顾云维惊恐地看了看四周,好在同学们都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其实,顾云维在外面做一些零工,以贴补家用。至于他打工的事情,早已成为高三(六)班不可言传的秘密,事实上很多同学都知道,只不过还不至于传到老师的耳朵里。
比如顾云维的哥们儿邹锄。
“你小点儿声,唯恐天下不乱啊。”这时邹锄走了过来,压低声音对梅瑾道,“被发现就糟了,现在赶着高考的节骨眼,小心点儿。”
梅瑾无奈地吐了吐舌头,其实,她是担心顾云维那原本就一般的成绩会因此不断下滑。自从初中认识他以来,梅瑾在心底一直对他颇有好感,直到最后意外地发现他们两个人竟同时升了本校的高中部时,她才在心里暗暗地承认,已经喜欢上这个外表斯文,有些唯唯诺诺的男孩子。
其实,对于这件事情,邹锄这个旁观者看得最清楚。顾云维对梅瑾的好感不难看出,凡是多一个心眼的人都能够察觉得到,只是梅瑾不知为什么却对此十分迟钝,而她对顾云维的喜欢,却也被邹锄看在眼里。
这两个人,就仿佛永远在玩旋转木马一样,彼此暗暗地追逐,却因为不了解,形成了永恒的距离。也许,这段感情在喧嚣繁华的大都市,以及流年似水的学生时代,渺小得连当事人都会忽略掉。
邹锄动了一个念头,等高考过后,自己要当一次媒人,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一定让他们把心里的话向对方表达出来。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这个“伟大”的想法仅仅在数周之后便因为一件令人始料未及的事情,而永远成为泡影。
高考前的那段时间,周围的空气总是让人感到窒息和沉闷。中午的时候,梅瑾被人群挤进了食堂,而在这令人压抑的空气中,她通常都是没有食欲的。于是,在人流涌进食堂,紧接着大家哄然朝着排队的地方挤过去时,梅瑾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此时的楼道,只有动作稍慢的几个同学,和老师正快步地朝着食堂方向走去,这个平日喧闹并拥挤不堪的地方难得清静。
梅瑾独自在楼道里闲逛着,脑袋里的英文字母以及数学公式早已不知飞去了哪里,现在只是一片空白。她走上了楼梯,没几步便到了二楼。同样清静的楼道内隐约站着一个身影,有些模糊,但映在梅瑾的眼里,却又如此的清晰。
“顾云维?”梅瑾走上前去,“怎么不去吃饭?”
顾云维扭过头,讪讪一笑:“太吵了,所以到这里来安静会儿。你呢?我知道你很多时候都不愿意在学校的食堂里吃东西的。”
“我也觉得太吵。那你饿着肚子可以吗?不是课后还要去打工吗?”梅瑾有些担心他会能量不足。
谁知不说还好,她的话音刚落顾云维便作势用双手捂着肚子,故意露出一个让梅瑾哭笑不得的表情:“你别说,听了你的话,我还真的马上就饿了。走吧,咱们出去下馆子,我请你。”
梅瑾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走吧,午休时间可是十分宝贵的。”顾云维说罢已经迈开了脚步。梅瑾的心中一阵喜悦,也随即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校门,直奔附近那家马兰拉面。
“你还是一直都很喜欢这里。”他们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那当然,我的口味,一直都没有变过。小的时候,爷爷奶奶也常带我来这里。”顾云维回答道。
二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天,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近二十分钟,他们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拉面几乎一口都没有动过。于是,他们立刻不约而同地刹住话闸,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的确,仅仅四十分钟的午休时间十分宝贵。
结账时,梅瑾不动声色地掏出钱包,付了自己的那份。顾云维家经济条件不好,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不然,他怎么会一边学习,一边打工呢?更何况,从小无父无母的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养活他们三口的,仅仅是两位老人的退休金,以及目前顾云维那点微薄的收入。就连学费,政府也为他减免了一部分。
这样的家庭状况,梅瑾又怎么好意思让他请客?
走出面馆,回学校的路上,二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好在时间还算富裕,在快要走到学校的那个岔路口时,梅瑾忽然一个转身,朝着一家商店走去。
“你干吗去?不回学校吗?”顾云维快步跟了上去。
“我想去逛一下,你先回去吧。”梅瑾头也不回地说。
然而,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顾云维没有回学校,而是不动声色地跟在了后面。
梅瑾走进了一家百货商场,先是逛了一下头饰,然后又上了三楼。才刚走出电梯,琳琅满目的首饰便映入她的眼帘。梅瑾从小就喜欢这些闪闪发亮的东西,虽然家里不穷,但母亲却不愿让她过早的奢侈。于是,一有空她便会上这些新开的百货商场来转一转,过过眼瘾。
顾云维紧跟在她身后,梅瑾并没有注意到,径直朝着一款做工精致、形状可爱的水晶项链走了过去。
那是一只可爱的水晶樱桃,梅瑾之前没有见过它,想必应该是本季的新款。施华洛世奇,是她最喜欢的牌子。
顾云维就这样看着她足足在这条项链跟前站了有五分多钟,直到售货员走了过来,问“小姐,需要帮忙吗”的时候,她才依依不舍地走开。这时,顾云维忽然觉得,那水晶反射出的光芒,是如此的刺眼。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朝着学校方向走去。
“你很喜欢那条水晶项链吗?”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沉默了一路的顾云维瓮声瓮气地问道。
“啊?”由于梅瑾在想其他的事情,一下子没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的时候,心里便不禁暗暗纳闷:他怎么还在想着一条女生的项链?
“哦,是啊。不过可惜了,我妈不让我买。”梅瑾淡淡地回答。
“你好像确实从来不戴首饰……”
“学校又不让戴。”梅瑾郁闷地笑了一声。
“平时春游的时候也没见你戴过……”顾云维话音未落,梅瑾的脸已有些微微发红了。春游的时候?原来,他曾如此地注意过自己。
“我妈妈说,不想让我那么小就戴这些东西。”
“其实你长得不错,打扮一下的话,应该挺漂亮的。”顾云维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自说自话。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油嘴滑舌的?哈哈。”梅瑾笑着捶了他一拳,二人嬉笑打闹着走进了楼道。
美好的时间总会如流水般飞逝。梅瑾走进教室不过五分钟,讨厌的上课铃声便如期而至。好在这是一节令人不气不恼的自习课。梅瑾分配好了时间,决定先看一会儿杂志,再复习英文单词。
自习课的好处就是,若不影响到别人,基本上老师不会管。梅瑾优哉游哉地翻看着杂志,不知不觉地时间已经过去了近半个小时。正当梅瑾无意中瞥到自己的腕表,发现该开始复习单词时,一个小纸团从身后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她的后脑。
梅瑾有些愠怒地回过头,发现邹锄正嬉皮笑脸地用眼神示意着顾云维的座位。而顾云维明显没有留意到他们二人,他此时桌子上放着一本英文书,可双眼却无神地望着桌子下面,聚精会神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梅瑾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顾云维这个人虽然平时称不上品学兼优,但在校外兼职工作的同时,仍不落下学习,已算是十分难得。平时自习课顾云维不会放过一分一秒的时间,几乎在梅瑾打瞌睡或是看课外书的时候,他都在埋头苦读,因为下课铃一响,他就得第一时间离开教室,赶往工作的地方。
然而这次,梅瑾已经将视线放在他身上超过了五分钟,而他仍是聚精会神地望着地面。邹锄颇有意味地咳嗽了一声,梅瑾瞪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自己回过头继续看杂志。下课铃声响起,下午第一节自习课结束。十分钟后,是第二节自习课。班上许多同学都已昏昏欲睡,但一听到铃声,全部在瞬间清醒,如同被放生的鸟儿般“飞”出了教室。梅瑾下意识地扭过头看看顾云维,他依旧在座位上发呆,只不过这次,他的目光忽然穿过自己,投向了班门口,蓦地,门口那个人的出现让他的眼神中布满了些许尴尬。
梅瑾心底一惊,同时扭过头。果不其然,高贝咧着嘴角,英姿飒爽地站在班门口,对梅瑾招了招手。
梅瑾是在高一时认识高贝的。高贝对于梅瑾与顾云维之间的事,早就略有耳闻,只不过,他从未当面问过梅瑾,而对于梅瑾的喜欢,大家也看在眼里。就拿邹锄来说吧,他对这个从小泡在蜜罐里的公子哥相当厌恶。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自然是他间接地成为顾云维的“情敌”。但高贝其实并不如邹锄所认定的“公子哥”那样,蛮横无理,目中无人,且不说他家境富有,父母有权有势,就连帅气的外形,也让顾云维自叹不如。如果说顾云维是带有书生气的斯文型帅哥,那么高贝便是阳光开朗的偶像派万人迷。喜欢他的女生不在少数,但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单单梅瑾对于高贝的追求无动于衷。她们很难想象,甚至不愿去相信,梅瑾对他的淡漠,仅仅因为顾云维这个穷小子。
高贝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现,还是一样的阳光,一样的友好,甚至对于自己所谓的“情敌”也依旧能够谈笑风生。只是顾云维自己,总是弄得好似浑身不自在。对于这点,其他的女生都说,人家高帅哥不愧是大少爷,连言谈举止都是如此有涵养的。
这自然让顾云维更加不爽,可为了自己的“涵养”,他也只得忍气吞声,毕竟人家高贝没有说错或做错什么,也没必要对人家如此的敌意。于是乎,他便只得在心底咒骂着那些花痴般的小女生。
顾云维看着梅瑾犹犹豫豫地走到教室门口,在高贝面前站定,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高贝一笑,剑眉星目在并不明媚的阳光下一闪:“明天中午有时间吗?去吃个饭吧。”
“呃,这……”梅瑾犹豫着,想回过头看看顾云维,却还是忍住了。她不想把立场表现得如此明显。
顾云维紧张得双手的手指都绞在了一起,心底一阵刺痛。
高贝平易近人地笑着:“提醒你一下,明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所以你务必要来。”说完,也不等对方的回答,便轻声离开了。当梅瑾回过神来的时候,高贝早已不见踪影,他离开的那个方向,只剩下一些花痴的小女生们在谈论他那一尘不染的白衬衫。
梅瑾囧在原地,稍稍扭过头将目光瞥向顾云维,发现他的眼神空洞,依旧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梅瑾在心底恨铁不成钢地咒骂了一声,便回到座位上。几个好事的女同学立刻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她的打算。梅瑾沉默了一会儿,见顾云维依旧没有任何表示,终于有些发怒了,一拍桌子,提高分贝道:“你们觉得呢?我可能不去吗?别问废话了好不好?”
那些女生原本想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回答,或者是明知顾云维心中不爽,要逼出梅瑾的实话,当然也有一部分小小的嫉妒,可梅瑾此话一出,不管是因为何种原因,那些好事者全都在同一时间住了嘴,无趣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顾云维张了张嘴,那句早就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放在课桌下的那双手,紧握的那张贺卡,也布满了他的汗渍,此时,他右手微微一使劲,那张小而精致的贺卡被攥得布满褶皱。
原来,他还是晚了一步。
——
次日。
梅瑾仿佛行尸走肉般应付了上午的课程后,便如约来到了高贝所说的那家很浪漫的咖啡厅。到达时,高贝早就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静静地等候,不知已等待了多久。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低调,有魅力。
梅瑾想到下课后,还为去与不去纠结了好一段时间,最后才犹豫着,慢吞吞地走出校园。从约定时间来算,就知道他一定已经等待了很久。于是,她便不好意思地走上前,坐了下来。
“抱歉,有点事耽搁了。”梅瑾笑了笑,极力掩饰着自己尴尬的感觉。
“没关系,来了就好。”高贝露出雪白的牙齿,这时,服务员忽然端上来一块蛋糕,虽然不大,却十分精致美味。与此同时,店内响起了生日快乐的歌曲,中英文来回播放。
梅瑾还没回过神来,高贝便说:“生日快乐。最近学习忙,恐怕没有时间隆重庆祝,只能见缝插针地给你过个生日,呵呵。知道你吃不了那么多甜食,我也不喜欢甜的东西,就给你弄了个小蛋糕,希望你喜欢吧。”
梅瑾微微一笑,心中不免动容。他就是他,高贝。如此细心体贴,善解人意。事实上,自从上了高中后每年过生日高贝都会送礼物给她,并约她出去玩,但那时他不会单独约梅瑾一人,而是叫上许多同学一起请客庆祝。因为他知道,那时的梅瑾是孤独的,需要朋友的。而三年过去,梅瑾的性格发生了变化,这点高贝也看在眼里。他知道现在的她不是习惯孤寂,只是喜欢清静,独来独往。当然,高贝所约的那些同学里,也包括顾云维。
顾云维也会在梅瑾生日那天赠送贺卡,然而也仅仅是廉价的贺卡而已。他的经济条件,没办法搞得像高贝那样隆重,这也是他一直羞于向梅瑾表白的原因之一。高贝,他太优秀了,梅瑾凭什么选择一个穷小子?
“这是给你的礼物。”高贝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梅瑾打开一看,是一块粉红色的卡西欧手表。虽然颜色有些稚嫩,却是今年女孩们争相抢购的最新款,表盘和表带的设计,让人立即感受到青春的朝气,也令年轻女孩子们眼前一亮。
梅瑾的眼神也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高贝有蛋糕,新款名牌表,祝福。那么,顾云维呢?他那张仅有的贺卡,为什么也不知所踪了?
梅瑾怀着心事吃了蛋糕,接受了高贝的好意。虽然高贝不至于傻到看不出梅瑾心事重重,却依旧不动声色地说了些祝福语,从头到尾嘴角都挂着淡淡的微笑,这使得梅瑾心中的愧疚陡然滋生。他那笑容,已经吸引了许多在咖啡厅的其他女生,她们都向梅瑾投来嫉妒或羡慕的眼光,想一想,连她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心不在焉。
最后,拿着高贝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梅瑾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教室。她甚至忘记了这个生日是怎么过的,但是,却记住了那时高贝脸上淡淡的笑容。回到座位上,梅瑾忽然有些焦虑地翻了翻书包,又把书桌下放书的位子找了个底朝天,最终,她只得面无表情地坐到了座位上。
她要找的那张贺卡,是从未出现过,还是遗失了?
这时邹锄走了过来,见到她就嚷嚷着:“梅瑾你看见老顾了吗?他刚才出去就不见人影了!现在快上课了怎么还不回来?”
“啊?他没跟你在一起吗?”梅瑾诧异。
“你下课出教室后他就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我还以为他找你去了呢……现在都快上课了怎么还没回来?”
“这……”梅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上课铃声就打响了。老师点名时,邹锄结结巴巴地随便找了个理由为顾云维搪塞了过去,而在座的同学自然是议论纷纷,因为大部分人都知道梅瑾中午的时候跟高贝出去“约会”了。
一时间,教室里乱纷纷的,老师气得拍了桌子,才正式开始上课。然而,这堂课,大部分人是无法专心的。有些人是因为好奇,唯恐天下不乱,觉得整天应付高考的日子甚为无聊,现在总算有戏可看了;也有些女生不怀好意地看着梅瑾;而邹锄则是根本坐不住,他的屁股下面如同扎了钉子一般。梅瑾虽然坐住了,但心思必然完全不在课堂上,一心想着下课后,要去哪里寻找顾云维。不知怎的,她心里隐隐地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似乎是为了证实梅瑾的预感,在课上到一半时,老师被主任叫了出去,有些同学座位比较靠前,似乎看到了身穿警服的警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梅瑾觉得,这似乎和顾云维有关。邹锄也一下子慌了神,一溜烟地跑到门口,偷听着他们的对话。半晌,他拍着脑袋来到梅瑾的座位前,声音颤抖着道:“老顾他,进去了……”
虽然分贝不大,但一旁的同学听到了,顿时如同炸了锅,议论起来,教室再次恢复到了先前的混乱状态。
顾云维,进去了?!进哪里去了?梅瑾仿佛一下子还未能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怔了怔,立刻揪住邹锄的衣领:“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盗窃罪……挺严重的……”
梅瑾放开了他的衣领,颓然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过了下午那段最热的时间,夏日的风吹到人脸上,竟有一丝凉飕飕的感觉。看来,这个夏日,将会是个令人欢喜的凉夏。
然而在海淀公安分局内,不但享受不到这清凉的夏风,反倒在面积不大的审讯室内,汇集着令人精神紧绷的烦躁。
少年坐在木板凳上,面对着两个警官,由最初刚进来时,浑身抖得像个筛糠的状态,演变成了垂头丧气的模样。
“我们没工夫跟你耗,快点把作案经过详细说一遍。”其中一个警察有点不耐烦了,拿着手中的记录本当作扇子,烦躁地在自己面前扇来扇去。
少年抬起头,有些畏惧地看了看两名警官,咽了下口水,道:“我让店员给我拿了那条水晶项链之后,就……”说到这里少年低下了头。
“就直接拿起来趁大家不注意跑了,对吧?”那名警察接茬道。
“我真的只是临时起意……”少年声音颤抖地解释道。
“你还在追赶的过程中打伤了一名店员,对不对?说,为什么要偷东西?为什么要打人?”
少年没了声音。
“说啊!”另一个警察也有点不耐烦了。
然而,少年没有任何反应,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算了,看他已经承认了,先拘着吧,通知学校了吗?”
“通知了,他的老师一会儿就到。”
——
没了老师,下午的自习课必然是不安分的。顾云维进公安局的事情,如同一个重磅炸弹,顷刻间在学校炸开了。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且不知是哪位人士的杰作,将此事添油加醋了一番,甚至有夸大的嫌疑,导致了一些同学对顾云维的评论有些不堪入耳。而梅瑾和邹锄还未来得及将这个可恶的人揪出来,便意外地看到此时此刻高贝正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他们班的门口。
“哼,这家伙现在过来,准没安什么好心,我估计准备了一肚子难听的话要跟你说,没准老顾的那些谣言就都是他传的……”邹锄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梅瑾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只得老大不情愿地住了口。
“你有事吗?”也许是碍于邹锄,梅瑾对待高贝的态度冷冰冰的。
高贝倒是忽略了她的态度,只是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教室内的邹锄,轻声道:“那个……顾云维的事情,我听说了。我跟我爸打了个招呼,他跟局里领导认识的,你如果想的话,可以去局里看看他……”
高贝话音未落,梅瑾便撒丫子跑出了教室。高贝一反应过来立刻就追了上去,并在后面喊道:“你知道在哪里吗?我陪你去!”
邹锄坐在座位上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人,方才由于距离太远,而高贝又是有意压低声音说话,因此他并未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此刻邹锄的心里正暗自纳闷:他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梅瑾气喘吁吁地在道路上奔跑着,但没能跑出多远,便停了下来。是啊,高贝说得对,自己连公安局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又如何去找顾云维?看来方才不知为何就乱了方寸,竟然忘了自己是个路痴。
是因为顾云维,她才会变得如此慌张?梅瑾停下了脚步。不,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不一会儿的时间,高贝从她身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梅瑾,走,我带你去。”说着拉起了她。但梅瑾没有立刻跟随高贝的脚步,而是愣愣地停在了原地。她的双眼盯住了高贝的脸。
“你怎么了?不是想去看顾云维吗?跟我走吧!”高贝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说实话,这还是梅瑾第一次如此细致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帅哥。很难想象,一个男孩会如此的漂亮。之所以用漂亮来形容高贝,是因为他,不仅仅拥有着并非时下流行的那种京剧名角的阴柔之美,同时也具备着阳刚男子气的自然俊美,就像东方版本的完美雕塑,足以令所有女孩为之倾倒,让男人妒火中烧。而他的文静、儒雅、含蓄却又使同性无法排斥,言谈举止间,无形地带给人一种难以抗拒的好感。这就是尽管顾云维对他又妒又恨,却始终无法与他为敌的原因吧。不论先前有多么的不满,抑或想要骂人的冲动,都会在看到高贝这张和煦的笑脸,以及友好的眼神后瞬间烟消云散。
也难怪,连男生都无法抗拒的一种魅力,更何况是处在青春期的少女们呢?更何况,自己的情敌顾云维目前深陷窘况,他不但没有幸灾乐祸,而且还暗地里帮忙疏通关系,使得梅瑾有机会去当面看望他。
这样纯真帅气、善解人意的男孩,谁会不喜欢?就算是邹锄,对于高贝,相信也仅仅是嫉妒而已。
“高贝,我……谢谢你。”梅瑾不知说些什么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明亮的目光。
“哎呀,都这个时候了,谢来谢去有意义吗?快走吧!”高贝有些郁闷又有些着急,不容分说,拉起梅瑾朝着公安局方向跑去。
——
看守所内,仿佛是永恒的黑暗。只有铁窗缝隙内一丝的光亮微弱地照射着,提醒着在狱中的人们,此时为白昼而并非黑夜。事实上,在大牢内待久了,会逐渐丧失时间概念,到了最后,索性对时间也变得了无兴趣。
顾云维低着头,木呆呆地望着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眼睛一眨不眨。从内心矛盾地走进商场,到鬼使神差地拿起项链夺路而逃,再到一拳打伤店员的眼睛,直至走进看守所,他都感觉,这一切仿佛噩梦一场,而当自己清醒过来时,已经身处在冰冷的铁窗之中。
罪恶与否,只在一念之差。
顾云维仿佛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泪水忽然滴滴答答地落到了地上。可是,现在也许一切都已经晚了。回想自己这么做的初衷,竟然是非常可笑的——他只是想送给梅瑾一个体面的生日礼物。也许,一条水晶项链对于高贝这个公子哥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就是这么小的一个东西,是顾云维连续打工三个月都无法赚来的。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顾云维悲哀地想。可是现在,由于自己的一念之差,也许他再也见不到梅瑾,又或者即使见到,梅瑾也会与他形容陌路了吧。因为他明白,自己现在已是一个有污点的人,又如何配得上单纯可爱的梅瑾?更何况,有高贝那样帅气富有的男孩,梅瑾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
霎时间,顾云维的内心忽然一下子空旷了。他觉得,既然已经这样,那么就不该去追求些什么。也许,自己一开始的追求便是错误的,才会酿成现在的苦果。
他正思考着,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位五大三粗的狱警打开了牢门:“顾云维,有人来看你!”
简单的一句话,足以使得顾云维精神一紧。是年迈的爷爷奶奶吗?不是都已经跟梁警官打好招呼了,说好自己的事情先不告诉家里人吗?可是,不是他们,又会是谁?难道……
他不敢,也不奢望那种可能。迈着踌躇的步伐,顾云维跟随狱警走入了探监室,就在门打开的那一刹那,顾云维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想见不敢见的梅瑾,而另外一个,似乎只是跟随梅瑾而来,站在一旁的高贝。不管从哪个角度来想,顾云维都不曾料到,这两个人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梅……瑾……”顾云维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当着自己喜欢的女孩,以及“情敌”的面,泪水吧嗒吧嗒地落在了锃亮的手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