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米谷给小年轻洗了澡,她把小年轻的衣服从外到里一件一件都脱光了,家里没有那么大的盆子,她只好用热毛巾一点一点给小年轻把身上的每一块地方都擦干净了,她还给小年轻洗了头,她还给小年轻剪了指甲,她给小年轻擦那条断腿的时候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她给小年轻擦完澡,又把衣服重新给小年轻穿了起来,她把小年轻穿过的旧衣服都放在了一边,她把给小年轻新买的衣服从里到外穿了起来。弄好了这一切,米谷让小年轻靠着墙坐在了**,她把买来的好吃的都摆在了小年轻的面前。
米谷对小年轻说:
“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这是猪头肉,这是熏猪皮,这是茶蛋,这是花生米,这是莲花豆,这是一条鱼,而且是鲤鱼,这是你爱吃的兔子头,你最爱吃兔头上的舌头和脸蛋儿上的那两片肉,这里还有你爱吃的鸡爪子,这里还有果子,快过八月十五了,这是酒,这都是你爱吃的东西,你就吃吧。这白酒是三块钱一斤的好白酒,你以前不舍得喝这么好的酒,你现在喝吧,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吧。”
米谷对小年轻说:
“你再看看我,看看我今天上边穿的是什么?是你最喜欢看的这件衣服,这还是你给我在刘老大那里买的,一共花了三十多块钱,你看看我下边穿着什么?是你说过最最好看的裤子,你看看我脚上穿的什么?是你给我买的一根带儿皮鞋,我又在上边打了油,你看它现在有多么亮,和新的一样。你再看看我手上戴的是什么?你看看这个镯子,虽然不是玉,但和玉的一模一样,谁也不会相信它是塑料的,这镯子要比梅姐戴的那只还要好看。这都是你给我的,这都是你喜欢的。我把它们都穿在身上就是为了让你看了高兴。”
米谷对小年轻说:
“你看看你的裤子,是我给你刚买的,你最喜欢军裤,我就给你买条军裤穿,你看看你的上衣,你对面肥说过夹克衫穿在身上最最神气,这也是我刚刚给你买的,你再看看你的鞋,这是真正的皮鞋,你以前穿的皮鞋都是假的,下雨天穿出去就再也穿不回来,因为什么,因为那鞋是用厚纸片做的,你看看你的袜子,也是新的,你看看你的手套,也是新的。我把它们都给你穿在身上就是为了让你高兴。”
米谷对小年轻说话的时候,小年轻一直在那里“唔唔唔唔,唔唔唔唔”,米谷不知道小年轻听懂了自己说的话没有,可泪水已经从米谷的眼里流了下来。她把那三块钱的酒倒在一个小杯子里,她把酒送到小年轻的嘴跟前,小年轻却没有喝的意思,小年轻把头摇了又摇,眼睛奇异的亮。米谷对小年轻说你不想喝就别喝,我替你喝了这杯酒,你平时想喝酒我总是不让你多喝,我今天就替你喝三杯酒。米谷替小年轻喝了三杯酒,是一杯接着一杯,是眼泪和酒一起喝。小年轻看着米谷,嘴里“唔唔唔唔,唔唔唔唔”。米谷给小年轻夹起一片猪头肉,这是一片猪耳朵,这是小年轻最最喜爱吃的部位。米谷给小年轻夹起一块鱼肉,是鱼肚子那里的肉,这也是小年轻最爱吃的部位。米谷又给小年轻剥了一颗茶蛋,她把蛋黄拿给小年轻,小年轻最喜欢吃茶蛋的蛋黄了。米谷把每一样东西和着眼泪喂给小年轻的时候,小年轻只会“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小年轻的眼睛奇异的亮。
这时候,面肥已经被米谷打发了出去,改花领着长头和狗屎在小饭店那边玩儿。米谷把门关了,不但把门关了,她还把门从里边插了,她不但把门插了,还把窗帘儿也拉上了,那个白大夫已经教给了她,告诉她怎么把那药水打到小年轻的血管里边去。她现在这么做了,原来做这种事并不难,只是米谷的眼泪把她自己的眼睛模糊了,米谷的泪水不但把她自己的眼睛模糊了,米谷的泪水还流了米谷满脸,她把泪水都擦到了手背上,她把针头扎到小年轻的皮肤里去的时候,小年轻突然“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地叫了起来。
“小年轻,小年轻。”
米谷对小年轻说:
“你一会儿就会好受了。”
“小年轻,小年轻。”
米谷对小年轻说:
“你一会就再也不会受罪了。”
“小年轻,小年轻。”
米谷对小年轻说:
“你以后再也不会咬自己的舌头了。”
“小年轻,小年轻。”
米谷对小年轻说:
“你以后再也不会摔到火炉子上了。”
“小年轻,小年轻。”
米谷对小年轻说:
“我不能跟你一块走是我还要拉扯咱们的孩子,还有福官。”
米谷的手抖得十分厉害,但米谷还是把那一针管药水打进了小年轻的血管里边,小年轻的胳膊现在是要多瘦就有多么瘦,小年轻的血管儿现在一根一根几乎都露在外边。那个白大夫说得对,他对米谷说:“你怕他疼才不敢把针管扎进去,他又不懂得疼,你还怕扎不进去。”
米谷把针管扎到小年轻的血管里去了,她的手都湿了,手上都是泪水,她用了很大的劲儿。
住在长途站一带的人们又听到了米谷猛然爆发的哭声。
“唉,可怜的小年轻又犯病了。”
人们对人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