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谷两眼红红地去了长途汽车站旁边的光明医院,光明医院里的大夫们正在分桃子,院子里停了好几辆车,其中一辆车上装了满满一车平谷的大桃子,那是些奇大的桃子,每个差不多都有碗口大,桃子的香味儿飘的到处都是。米谷进了医院大门,又进了医院正面那个楼,往左拐,又往右拐,就是外科门诊室了,米谷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她站在外边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终于推开了外科门诊的门,进去,然后就把门从里边关住了,关了还不说还插了一下,插了一下还不说,米谷还把那把椅子拉了过来堵在了门上,米谷的突然出现把那个尖尖脸细细眉毛名叫白一大的大夫吓了一跳。马上就要过中秋节了,白大夫的桌子后边放了好几盒月饼,月饼的盒子很好看。白大夫马上就想起了米谷是谁,但他不知道米谷要做什么。白大夫看着米谷,两个手指在桌子上敲,先是两个手指轮着敲,然后是两个指头并在一起敲,最后是五个手指并在了一起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白大夫说,他想不出米谷要做什么。

“我要大夫你可怜可怜小年轻。”

米谷说。

白大夫想不起谁是小年轻。

“谁是小年轻?”

白大夫说。

“就是那个没了一条腿的人,就是那个活不如死的李平安。”

米谷说李平安就是小年轻,小年轻就是自己的男人。

“你要我怎么可怜他?”

白大夫想了想,还是不知道米谷是什么意思。

米谷忽然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她说小年轻已经没了半截儿舌头,又没了一条腿,而且整天整天在抽风,而且整天整天在受罪,而且整天整天活不如死,而且整天整天不认识长头和狗屎,而且整天整天把屎和尿都拉在裤子里,而且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而且……米谷的述说很快就变成了尖锐的哭声,但她已经哭不出眼泪。白大夫听着,手又开始在桌子上敲击,一开始是用两个手指轮着敲,然后是两个手指并在一起敲,再然后是两个手轮着在桌上敲,最后,这个姓白的大夫的两只手同时停了下来,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对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大夫你要可怜可怜他。”

米谷说。

“问题是他不可能再做手术。”

白大夫说。

“大夫你可怜可怜他吧!”

米谷说。

“问题是他抽风是他脑子里的事,而且他不可能治好了。”

“大夫你可怜可怜他。”

米谷还是这句话。

“再说他的舌头已经没办法接起来了,已经坏死了。”

白大夫说那一小片儿坏死的舌头连猫儿都不会吃,都臭了。

“大夫你可怜可怜他吧。”

米谷已经把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你让我怎么可怜他,你就是去了北京也没法治了。”

白大夫说。

“你就发发善心吧。”

米谷的话变了,她要白大夫发发善心。

白大夫就更不明白米谷要让自己发什么善心了。他指指自己的腿,又指指自己的头,又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自己的胸口,他不明白米谷要自己怎么发发善心。米谷这时候把拿在手里的东西放在了白大夫的桌子上,白大夫看清楚了,是钱,是一卷钱,白大夫就更不明白了,不明白米谷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发发善心别让小年轻再活受罪,你有什么针给他打一针好了。”

米谷已经在地上跪了下来,眼泪打湿了地面。

“不行不行!”

白大夫马上明白米谷是什么意思了,白大夫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说这可是犯罪的事情,他说这可是正经医院,医院是要人活着,不是要人死,要是医院让人死医院就该挂阎王殿的牌子了。不行不行,白大夫摆摆手,又说他明白小年轻现在是活不如死,他明白小年轻活着是可怜,但他更明白自己是医生,医生是要人活的,如果医生是让人死那还和刽子手有什么两样。白大夫已经站了过来,他想把米谷从地上拉起来,但他没有那么做,他站在那里想了想,他开始同情起米谷来了,他把声音放低了,语调也柔和了起来,他说他在心里也同意米谷的想法,人有时候活着要比死痛苦一万倍,也许一万倍都不止,但他实在是帮不上这个忙。白大夫开始搓他的手,左手搓右手,右手搓右手,两只手快速地上下搓。他想起来了。他说这么办吧,你不如去找小诊所里的民间大夫,他们那里又没有太平房,人死了打发了就是了,这里是医院,人死了都要在太平房里停一停,也许警察就会来了,而且,这里还不能让你白停,就像住旅店一样是要出钱的,旅店的一张床要收五十多,太平间里的那张床倒要收一百。因为什么?因为死人要比活人尊贵,因为死人只能躺这么最后一回了。

“你可以去找刘大夫,让刘大夫帮帮你。”

白大夫对米谷说,让她去找长途汽车站旁边的那个刘大夫。

米谷看定了白大夫,又说:

“你可怜可怜小年轻,让他少受些罪,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白大夫看定了米谷,他明白米谷说的话了,他的心动摇了。

“那么你晚上到我这里来。”

“你可怜可怜小年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米谷说她不能眼看着再让小年轻活受罪了。

这个白大夫这时已经改变了主意,他觉得这个时候就很好,外面正在忙着分桃子,这时候也没什么病人,里边门又插着。他让米谷站起身,他让米谷随着他到了里边屋子的那张窄窄的小**去。他把白布帘子拉了拉,但他突然又停了下来,他坐了下来,他用自己的手摸摸米谷的手。

“算了,我这么做是不是有些缺德。”

白大夫看着米谷说。

“我要是这么做了别人是不是会说我和你合谋害死小年轻?”

白大夫说。

“我不能这么傻,要做这种事以后再做吧。”

白大夫又说。

“算了,这个时候我不能做这种事。”

白大夫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白大夫又把那道白布帘儿拉开了,他对米谷说他虽然不愿在这种时候做那种事,但他依然可以帮米谷的忙,那就是他可以给米谷提供一支针剂和一个针管,至于米谷让什么人来给小年轻注射那是她自己的事,白大夫说他可以保证他提供的针剂可以让小年轻毫无痛苦地死去,因为小年轻实在是太可怜太苦难了。“有时候,结束苦难的最好办法就是死亡。”白大夫要米谷下午来取他答应给米谷的针剂和针管,白大夫要米谷保证不对任何人说他给过她针剂和针管。

“你就是说了,我也会说没这种事。”

白大夫对米谷说。

“我不会说。”

米谷说。

“你就是说了,我也会说根本就没这回事!”

白大夫把椅子从门口拉开,把门打开了。

“你先走吧。”

白大夫对米谷说。

“你下午再来吧。”

白大夫又对米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