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气拍打在吴松的脸上,像刀割一般的疼,吴松感到,心里仿佛没有那么痛了……
手机响了,吴松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是汤小婉的电话。
这都后半夜了,汤小婉给他打电话,肯定出了什么事……
“喂?”吴松接了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了汤小婉的哭声,汤小婉哭的很伤心。这可是奇了,在吴松的印象里,汤小婉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哭过,即使是他提分手的时候……
“吴松,你来趟医院吧。”电话里传来了郝帅的声音。
“医院?怎么了?”吴松焦急地问。
“爱宠家,你知道在哪儿吧?”郝帅问。
爱宠家?是小米!他太难过,满脑子都是闻思竹,竟然把小米忘记了……
“好,我现在就去!”吴松挂了电话,换了挡,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万万想不到,小米这里的人气,竟然比严蕊那边,还要旺一点。
汤小婉和郝帅依偎在一起,张雪绒也来了,李一奇顶着一张黑脸,立在张雪绒的身后。
“大碗!”吴松叫道,见病房外竟然立着四个人,有些惊讶,问:“怎么样了?”
汤小婉见吴松来了,眼泪又止不住了,像个注满水的气球被针戳破了一般,泪如雨下。
“不太好……”郝帅说:“本来大碗准备给小米检查的,可是她手抖得厉害,就让同事帮忙了。”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吴松说着,走到病房的门前,透过玻璃往里望,小米瘫在病**,两只手上都插着针管,在挂水。
“肾脏不太行了,需要吃特定的猫粮……”汤小婉哭的没那么厉害了,挤出几个字。
“心脏也不太好了……”郝帅说着,把汤小婉揽在自己的怀里,汤小婉转过身,两条纤长的胳膊,勾住郝帅的脖子,头埋在郝帅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李一奇见状,也想把张雪绒揽入自己的怀里,他拽了拽张雪绒的胳膊,张雪绒一把甩开,瞪了他一眼。
“你……你……”李一奇感觉自尊心受了伤害,气得直跺脚,又想起那张张雪绒挽着吴松的照片,指着吴松的鼻子,突然大骂:“你这个奸夫!我今天,我一定饶不了你!”李一奇说完,四下环顾,看样子是想找什么工具,好揍吴松一顿。
“你瞎嚷嚷什么呢?”张雪绒突然大叫:“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和你不合适,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不要再去我家了!”
“张雪绒!你!你!既然这样,你就把话说清楚吧,是不是嫌彩礼少?嫌我家的房子不够大?”李一奇又大嚷。
张雪绒一脸嫌弃,一脸无可奈何,摆摆手,挤出几个字:“你快走吧!”
“不行!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张雪绒显然已经见多了这样的场面,没有怕,也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再理李一奇。
李一奇见张雪绒不说话了,突然间变了一张脸,蹲在张雪绒的面前,声音也柔和了很多,说:“雪绒,我错了,我不应该随便发火,我只是在乎你……啊……”
李一奇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拎着他的衣服,把他拎了起来。李一奇刚想发作,那力量突然一推,李一奇被推的后退几步。
李一奇以为是吴松,刚想骂街,突然发现,竟然是汤小婉。
汤小婉冷漠地看着他,口中吐出一个字:“滚!”
“你有病吧?我和雪绒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滚!”汤小婉又挤出一个字。
李一奇见汤小婉穿着医院的衣服,知道她是医院的工作人员,不仅如此,还有两个男人在。他们都是站在张雪绒那边的,此时此刻,他是绝对占不到便宜了。算了,还是走吧,下次再说,反正,她张雪绒迟早都是他的!
李一奇走了以后,突然安静了许多,汤小婉把脸贴在病房门上的玻璃上,见小米虚弱地躺在**,花白的毛发,一脸的病容。半年前,他们刚在墓地捡到她的时候,虽然她已经记不起来了,可是吴松说,那时候,小米还是一只小奶猫。
吴松也关注着小米的一举一动,小米突然痛苦地睁开了眼睛,吐了一堆黑色的东西出来,突然咳嗽不止。汤小婉见没人来,甩开郝帅的手,冲进了病房里。
很快,又来了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也进了小米的病房,护士拉上了帘子。
“医生说……”郝帅叹了口气,说:“一般小米这种状况,都建议安乐死……”
“不行!”张雪绒突然跳了起来,“不行!不能安乐死!”很快,张雪绒又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了椅子上,“我知道我是自私,可是,不行,就是不行……小米如果死了……那我们……我们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什么?”郝帅问:“张雪绒,你不要太难过了,小米这个年纪的猫咪,算是寿终正寝了……”
“不是……你不懂……不是……”张雪绒一边说,一边摇头。
“钱,交了吗?”吴松突然想起来,问。
“大碗交了一部分,不知道够不够。”郝帅答。
“剩下的我交吧。”吴松说。
“咱俩AA!”张雪绒说。
“不用了。”
“不行!这事,必须有我一份!”张雪绒说。
吴松知道张雪绒在执着什么,也不多说,去交钱了。
吴松回来的时候,天都要亮了,又是漫长的一夜……他还要赶去银行上班……吴松只感觉全身酸胀……头都要炸了……
“你们先走吧,有事我和你们讲。”汤小婉从病房走出来,长舒一口气,说。
吴松点点头,送张雪绒去了单位,又赶去了银行。在银行,浑浑噩噩地待了一个上午,中午午休的时候,吴松才感觉好些了。
一上午没看手机,吴松想问问汤小婉小米的情况,才发现,杨向阳给他发消息了。
“我联系上了思竹的三姨妈,她想和你聊聊,你有时间吗?尽快回复我哦,我的网络,明天就没有了。”
这个杨向阳,在如今这个时代,神出鬼没的,网络时有时无,还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闻思竹的三姨妈?吴松听汤小婉说起过,她年轻时去了美国,她想和吴松聊聊,聊什么呢?
吴松和杨向阳约好,晚上连线,一起和孙海芯聊聊。
吴松在路上买了盒饭,回到家,随便扒了两口,洗了把脸,搓了搓头发,还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一副要见家长的样子。
晚上九点,杨向阳邀请吴松进了群聊,视频电话很快播了过来。
杨向阳还是那副样子,宽松廉价的T恤,一双发亮有神的眼睛。另一个视频框里,坐着一个温柔的中年女人。她的背景是一片照片墙,墙上有着各种各样的照片,全世界各地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她都在开心地笑着。
见到孙海芯的第一眼,吴松就感觉她和孙海英、孙海惠两姐妹,完全不一样。吴松没见过孙海英,只见过几张照片。三姐妹里,孙海英是最漂亮的,可她美丽的五官下,是一张无神又略显凶光的眼睛。孙海惠,是最普通的一个,平平无奇的五官,眼神是清澈的,也是轻松的。孙海芯,留着齐肩的黑发,五官虽然不突出,可是眼神很睿智,满是经过风雨后的坦然和豁达。
“我没和她讲你们穿越的事情,只是讲了你很喜欢闻思竹,因为她的去世,伤心了很久。”杨向阳发了这段文字给吴松,吴松抬起头,视频里的杨向阳冲他点点头。
“嗨,我听Lilac讲了你和思竹的故事。”孙海芯笑着说。
“我……”吴松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和思竹,没什么故事……”
“怎么会没故事呢?中国人有句话,叫人走茶凉。思竹走了这么多年,你还记着她……不容易啊……”孙海芯说着,拿起一个很大的马克杯,不知喝了什么。
“我……”吴松不知道该怎么说,尴尬地笑了笑,说:“我是单相思。”
“这年头,大家都争名逐利的,像吴松这样的人,可真是太少了。”杨向阳说。
“其实,我觉得,你和思竹挺像的。”孙海芯说。
“像?哪里像了?”
“是挺像的,都是圣母!”杨向阳插话说。
“我和思竹聊过几次,也邀请过她来美国,可是,一直都没成……思竹为什么会选那条绝路,我一直很不理解……我知道,思竹成长的环境,一定是恶劣的,可我又知道,思竹是个坚强的姑娘,不应该会选择……走绝路……听了Lilac讲发生在思竹身上的校园暴力事件,我才明白……”
“其实,我一直以为,不仅是我,应该说,我们班的大部分人,都以为闻思竹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她学习成绩好,人又漂亮,还有那么多人追……”吴松说。
“思竹,就是典型的,高价值,低自尊的人。”孙海芯说。
“什么?高价值,低自尊?为什么会这样?”吴松不明白。
“高价值,一方面是天生的,另一方面,是思竹努力的结果。”
“这个我知道,可是既然拥有了高价值,为什么会低自尊呢?难道,难道闻思竹,一直都是……自卑的吗?为什么?我高中的时候,一直很自卑,那是因为,因为我很胖……闻思竹为什么会自卑?”
“一个人自卑或是自信,和她拥有什么,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杨向阳说。
“思竹和我很像,尤其是青春期的我,我记得我那个时候也很自卑,虽然我是班里的第一名,也有男生追我……”孙海芯说着,无奈地笑了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优秀的男人是不会喜欢我的。”
“为什么?”吴松完全无法理解。
“你听说过,代际创伤吗?Transgenerational Trauma。”孙海芯问。
“没有。”吴松回答。
“代际创伤普遍存在于中国的家庭中,因为,我的父母那一代,是很苦的,很少有人可以得到父母给予的足够的爱。到了我这一代,普遍也都过过苦日子,依然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足够的爱。”
“这有什么关系吗?既然大家都苦,为什么只有闻思竹会低自尊呢?”
“你有没有发现,汤小婉和闻思竹,是不一样的?”孙海芯问。
吴松点点头,虽然他不怎么了解闻思竹,可他确定,闻思竹和汤小婉,完全不一样。汤小婉是自信的,快乐的,也是幸福的,闻思竹,显然不是。
“因为汤小婉的妈妈,也就是我的二姐,不是在我们家长大的。当时,家里想要个儿子,所以把我的二姐送给别人养了,后来,又要了回来。”
“这……”吴松还是不明白。
“二姐长大的家庭,和我们家的经济条件是差不多的,可是她那时的妈妈是一个阳光快乐的人,不会因为生活中的不如意而打骂孩子。我的妈妈……”孙海芯无奈地笑笑,理了理头发。
“其实我们小时候,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自卑,因为我们是从一个小家庭到了学校,一个公共的地方,人格还不够健全,内核也不够强大,很容易受到周围的人的影响。”杨向阳说。
“对,所谓代际创伤,比如一个母亲,她在她的母亲那里,受到了十分的伤害。她的内核不够强大,不够化解这些伤害,那么,她将会把这些伤害,转移到她的孩子身上。可怕的是,她以为,她只是伤害她的孩子八分,就是爱她的孩子了。”孙海芯说。
伤害孩子八分,就是爱孩子了……吴松不明白,虽然他小时候也经常挨揍,可那都是他过于淘气,他现在想起来,都恨不得抽自己。他真的从来没想过,闻思竹会被她的妈妈伤害,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完美……
“在母亲高压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可能会变得和母亲一样,成为那个施暴者,比如我的大姐。也可能变得和闻思竹一样,因为需要随时观察父母的动态,培养出了过强的共情能力,会过分的同情弱者,也就是,圣母心。”
“所以闻思竹才会因为……因为易薪卖惨……而和他在一起?”吴松从没想到,原来……整件事,竟是这个原因。
“也不全是吧。”孙海芯笑笑,“我和思竹聊过,她从小受的教育,导致她的道德感很高,所以她答应为那个男生保守秘密,就真的一句话不说,即使那个男生联合全班人排挤她,她也不说。至于为什么会选择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一方面是圣母心,另一方面,我认为思竹和我那个时候很像,她的低自尊让她看不到自己有高价值,所以,会选择一个和自己条件根本不匹配的人在一起。”孙海芯说着,摇了摇头。
“不仅如此,思竹那时候,和我一样,以为自己有无穷的力量,可以改变世界。”杨向阳笑着说。
“改变……世界……”好天真的想法,吴松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世界的呢?
“思竹如果知道我们在背后这么说她……”杨向阳又笑了笑,仿佛见到了闻思竹一般,“一定不会选择离开我们的……至少,要先把我说的哑口无言吧……”
“年少时,我们以为自己很特别,以为自己能做到很多事。这本来是好的,这是少年独有的果敢和勇气。可惜,思竹遇人不淑,我想,她那时候一定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她可以陪着她爱的人,把病治好……”孙海芯说:“却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处心积虑的谎言。”
“那……”吴松想问,他该做点什么,才能救回闻思竹,可他没有问出口。
“我好希望,思竹能在遇到困境的时候,来找我,我可能不能完全帮她化解,至少还可以……告诉她……活下去……才有希望……”孙海芯说着,眼睛湿润了,抽了两张纸,挡住了自己。
“我也好希望那个时候,能陪在思竹的身边,为什么,她在做决定之前,都不跟我联系呢……”杨向阳说着,眼睛也湿润了,那双发光的眼睛里,仿佛住进了小星星。
“是啊,思竹根本不是一个人……她只是……只是被……”被易薪编织的网套住了,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孤立无援,吴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