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踩下台阶,海风裹着细雨扑在脸上,比希金波森家的霉味舒服多了。他摸出张皱巴巴的卷烟纸,撮了把墨西哥烟丝往里一撒,三两下卷成支歪歪扭扭的烟卷,火柴擦燃的光里,他看见自己指节上的伤疤在发亮,像几条暗红色的小蛇。

深吸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刮过喉咙,他忽然想笑,又想哭。“操他娘的,”他对着雨幕骂了句,“真有这么美的女人?”

方才在摩斯家的一幕幕又在眼前晃——罗丝递书时指尖的温度,她母亲皱眉时额角的纹路,还有餐桌上那排亮晃晃的刀叉,比希金波森店里的菜刀干净十倍。他伸手扯掉硬领,金属扣硌得掌心生疼,扔进裤兜时,摸到半块压碎的巧克力,黏糊糊的,像团化不开的梦。

街角的巡警盯着他来回踱步,马丁这才发觉自己竟对着空气念叨了一路“天哪”。他冲巡警晃晃烟卷:“来根?墨西哥带回来的,劲儿大。”

巡警皱眉摆手,马丁忽然想逗逗他:“放心,没喝醉。就是见着个仙女,恍恍惚惚的。”

“少废话,”巡警转身走了,靴底在积水里踩出啪嗒声,“再晃悠送你去局子醒酒。”

马丁笑着摇头,跨上往伯克利的电车。车厢里闹哄哄的,几个大学生抱着酒瓶唱校歌,其中一个冲他吹口哨:“嘿,水手!脖子上的疤怎么来的?跟人打架没赢吧?”

马丁盯着对方细长的眼睛,想起在合恩角被风浪打断的桅杆——这小子要是在船上,早被浪头拍进海里喂鱼了。“被鲨鱼咬的,”他咧嘴一笑,露出缺角的牙,“要不,带你去海上试试?”

大学生们哄笑起来,有人喊:“得了吧,你连三角学都不懂!”

马丁没接话,扭头望着窗外。雨越下越大,街灯在雨帘里晕成模糊的光斑,像极了罗丝钢琴上的烛光。

他摸出藏在怀里的诗集,牛皮封面上有块淡淡的水渍,不知是雨水还是方才紧张出的汗。

电车在希金波森零售店门口停下时,马丁的手指已经把书页摩挲得发皱。抬头望着二楼的窗户,煤油灯的光透过积灰的玻璃,像块发霉的面包。他想起摩斯家的水晶吊灯,灯光洒在罗丝脸上,连睫毛都镀着金边。

用钥匙开门时,脚底忽然绊到个硬邦邦的东西,“砰”的一声——爱丽丝的玩具车又搁在过道中央了。屋里传来希金波森的骂声:“作死啊!新漆的门碰坏了你赔?”

马丁摸着黑往前走,鼻尖钻进一股烂白菜味。姐姐葛特露在煤油灯下补裤子,姐夫瘫在两把椅子上,破拖鞋挂在椅沿晃悠,报纸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老鼠般的小眼睛。

“又去哪鬼混了?”希金波森放下报纸,目光扫过马丁敞开的领口,“瞧瞧你那德行,像话吗?”

马丁没吭声,盯着墙上那幅五彩石印画——画里的贵妇穿着蓬蓬裙,怀里抱着卷毛狗,背景是镀金的马车。这画挂在这儿十年了,他今儿才觉得刺眼,那狗的眼神跟希金波森一模一样,透着股小家子气的精明。

“问你话呢!”希金波森提高嗓门,拖鞋“啪嗒”掉在地上,“喝酒了?浑身酒气!”

马丁忽然笑了,这笑声把姐姐吓了一跳。他想起罗丝家的银质醒酒器,想起她递来的水晶杯里,红酒像流动的宝石。“喝了,”他故意凑近,把烟味喷在希金波森脸上,“怎么着?”

“你姐跟着你操心死了!”希金波森往后缩,撞得椅子吱呀响,“天天跑码头,跟那帮粗人混,能有啥出息?”

“总比守着烂菜帮子强。”马丁盯着对方发白的指节,那双手从没握过缆绳,没扛过麻袋,只会在账本上算几分几厘的账,“再说了,我乐意。”

葛特露放下手里的针线:“马丁,别跟你姐夫吵……”

“没事,姐。”马丁转身往门口走,破地毯的线头又缠住他的靴跟,他猛地扯开,“明儿我去码头揽活,挣了钱给小崽子们买糖。”

“砰”的一声关门声里,希金波森的骂声隔着门板飘出来:“迟早死在海上!”

马丁点着烟,在雨里狠狠吸了一口。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得像从海底冒出来。他摸出罗丝借的诗集,在路灯下翻开,第一页掉出张纸条,上面是她秀美的字迹:“史文朋的诗要用心读。”

雨水顺着纸页往下淌,把“心”字晕成小片蓝渍。马丁忽然想起她说这话时的眼神,像在海上望见灯塔的光。他把诗集塞进怀里,对着希金波森家的窗户比了个中指,大步走进雨幕——这操蛋的生活,总得有个盼头不是?

“说真的,这毛病铁定是从他爸那儿传下来的,”希金波森扯着尖嗓子,跟老婆唠嗑呢,“他往后指不定也得醉倒在街头,跟他爸一个样,你心里还没数吗?”

葛特露闷头缝着裤子,听了这话,重重叹口气,点点头。在他们眼里,马丁这副浑身酒气、脚步踉跄的模样,指定是喝高了才回家。他俩哪能懂啥是爱情的滋味啊,压根瞧不出来,马丁那发亮的眼睛、泛红的脸蛋,是因为头一回尝到了爱情的甜头,满心欢喜、晕晕乎乎的。

“咱得给孩子们立个好榜样,”希金波森冷不丁哼唧一声,打破屋里的安静,他就烦老婆这闷葫芦样,“下回他再喝得烂醉,就给我滚蛋!听清楚没?我可忍不了他这套鬼把戏,喝得东倒西歪,回头把咱家天真的孩子都带坏了。”希金波森特得意自己用上“腐蚀”这词,这可是他新从报纸上扒拉来的,觉着稀罕得很,念在嘴边,觉着自己都跟着有文化了。

葛特露又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手上针线没停。希金波森见她不搭腔,自讨没趣,只好接着看报。

“上星期的伙食费,他给了没?”希金波森把报纸往下一拉,露出那双精明又市侩的小眼睛,冲老婆发问。

“给了,”葛特露应道,“他手头还有些闲钱呢。”

“他啥时候再出海去啊?”

“估计得等钱花光了吧,”葛特露一边缝着,一边说,“他昨天跑去旧金山,打听有没有船招人。可他现在有钱,就挑三拣四的,一般的船还不肯上。”

“就他,一个普通水手,还敢摆谱了?”希金波森鼻子里冷哼一声,满脸不屑,“挑三拣四,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他说有条帆船,要去啥神秘地方寻宝,要是钱够花,他打算跟着去。”

“他要真想安稳下来,我倒能给他个活儿,赶大车,”希金波森接着说,可语气里一点好心都听不出来,“汤姆不干了。”

葛特露一听,手上针线顿住,满脸惊讶:“啊?汤姆咋走了?”

“今晚刚走的,要去给卡鲁塞斯家干活,人家给的工钱高,我可出不起。”希金波森撇撇嘴,一脸肉疼。

“我早跟你说过,留不住汤姆的,”葛特露忍不住埋怨,“人家值那个价,你给的工钱太少了。”

“听着,老太婆,”希金波森恼了,冲老婆恶狠狠地吼,“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别插手店里的事,再啰唆,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才不怕你!”葛特露也来了脾气,扯着嗓子回嘴,“汤姆是个好小伙儿。”

希金波森气得瞪大眼,老婆这反抗的架势,可太少见了,让他下不来台。

“你那弟弟要有本事,让他来赶大车呗,”希金波森压着火,冷嘲热讽道。

“不管咋说,他没欠你伙食费,”葛特露也不甘示弱,“他是我弟弟,只要不欠你钱,你就没资格整天骂他。虽说我嫁给你七年了,可我这当姐姐的,该有的感情一点不少!”

“你跟他说没,再在**看书,就得算他煤气钱?”希金波森转移话题,又质问起来。

希金波森太太一听,不吭声了。刚冒头的火气,被生活的疲惫一下子压了下去,精气神也跟着泄了。希金波森见状,心里得意,他又把老婆治住了。瞧着老婆低声哑气的模样,他心里那股报复的快感别提多爽了。这些年,要拿捏老婆越来越容易,想当初刚结婚那会,孩子没几个,老婆精力足,可没这么好摆弄。

“行,就这么着,明天你跟他说去,”希金波森得寸进尺,“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明天你叫玛丽安过来,帮忙带带孩子。汤姆走了,我得出去赶大车,你呢,记着去店里照应生意。”

“可明天该洗衣服了呀,”葛特露有气无力地嘟囔着,试图反抗。

“早起会儿,先把衣服洗了,我十点钟才出门。”希金波森不耐烦地抖着报纸,不想再听老婆啰唆,心思又放回报纸上。

马丁摸黑走进自己那间鸽子笼似的屋子,弹簧床垫被他压得“咯吱”直响,像头得了哮喘的老狗。他把罗丝借的两本诗集往椅子上一扔,忽然瞥见墙上那道棕黄色的霉斑,在月光里像条恶心的鼻涕虫,正沿着墙往下爬。

“罗丝。”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喉咙里像含了块蜜饯,又甜又痒。这名字真他妈奇妙,每念一次,眼前就闪过她低头递书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像振翅的蝴蝶。他盯着镜中自己的脸——被海风晒得黝黑的皮肤,额角却泛着苍白,像块半埋在沙子里的贝壳。

“这鬼样子,能配得上她?”他自嘲地笑了,指尖蹭过下巴上的胡茬。镜子太脏,蒙着层灰,他呵口气,用袖口使劲擦,总算看清了那双铁灰色的眼睛,这会儿正亮得像刚淬过火的刀。

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白得跟希金波森家的烂白菜帮子似的。再看看掌心的老茧,深褐色的,嵌着洗不掉的煤渣和机油,跟罗丝那双手比起来——操,那双手软得像棉花糖,他只敢在梦里想想,连碰都不敢碰。

“得改改了。”他捏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声。目光落在桌上的搪瓷脸盆,盆沿缺了口,露出铁锈,跟他牙床里那颗蛀牙一个德行。他忽然想起罗丝家的洗手台,白色大理石的,水龙头一拧,水就跟水晶似的流出来,哪像这儿,龙头永远地着锈水,跟得了淋病似的。

脱鞋时,他看见自己脚趾甲缝里的黑泥,想起在码头扛麻袋时,被铁钉扎穿的那回,脓水混着血,把整个脚趾泡得发胀。“明天就去买牙刷。”他摸了摸牙齿,虽然整齐,却带着常年喝咖啡的黄渍,“再买瓶鞋油,把那双破皮鞋擦擦。”

墙角传来老鼠的窸窣声,他抄起枕边的扳手砸过去,“砰”的一声,惊得窗外的野猫“嗷”地怪叫。黑暗中,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在伦敦东区送玛吉回家的情景。那丫头的手跟砂纸似的,攥着他时,老茧擦得他生疼,可她眼里闪着饿狼似的光,像要把他吞下去。

“操,跟现在比,那时真他妈傻。”他裹紧毯子,弹簧床垫又开始呻吟。月光透过破窗,在墙上投出个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极了罗丝弹钢琴时的侧影。他摸出藏在枕头下的诗集,凑到鼻尖闻了闻——油墨味混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比希金波森家的霉味好闻一万倍。

“马丁·伊登,你得出息点。”他对着黑暗喃喃自语,“先把那身臭汗味去了,再把那些脏话咽回去,总有一天——”

老鼠又在墙角啃东西,他没再管,任由睡意漫上来。梦里,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罗丝家的水晶吊灯下,她递来一杯红酒,指尖擦过他的掌心。他张嘴想说话,却发现满嘴都是海鸥的叫声,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竟变成了鱼鳍,正拍打着满地的烂菜叶和希金波森的破拖鞋。

“叮铃——”楼下店铺的门铃突然响了,他猛地惊醒,听见希金波森在骂街:“哪个鬼东西半夜敲门!”

马丁摸出火柴,划亮的瞬间,看见诗集封面上自己的倒影,眼睛亮得吓人。他想起罗丝说“下次再来”时的微笑,把诗集紧紧抱在胸口,像抱着块浮木。窗外,电车的灯光掠过墙壁,把“希金波森零售店”的招牌影子投进来,像道丑陋的疤。

“明天就去图书馆,”他咬着牙,指甲掐进诗集的牛皮封面,“老子连三角学都能学会,还怕搞不定那些破礼节?”

黑暗中,他露出缺角的牙,笑了。老鼠在墙里乱窜,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只困在阴沟里的老鼠,可心里有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总有一天,他要咬断这阴沟的铁栅栏,爬上阳光普照的地面,让罗丝看看,他马丁·伊登,不是烂泥里的臭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