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饭厅的短短几步路,对马丁来说简直比在暴风雨里爬桅杆还难熬。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不是差点被地毯绊倒,就是跟椅子腿“亲密接触”,感觉两条腿压根儿不是自己的,好容易才蹭到餐桌旁,在罗丝身边坐下。
一抬头,眼前那排刀叉闪得他直犯晕,像一排亮晃晃的小刀子,不知道该拿哪把对付盘子里的菜。他盯着那些刀叉,眼皮直跳,恍惚间,水手舱里的场景在眼前晃悠——大伙儿围坐在一起,用锈迹斑斑的折刀戳着腌牛肉,指甲缝里还嵌着黑黢黢的油垢,铁勺子刮着铁皮盘子,发出刺耳的声响,混着舱底污水的臭味,简直跟猪圈没啥两样。
马丁猛地甩甩头,把那些腌臜画面甩开。他偷偷扫了眼餐桌旁的人:对面坐着阿瑟和他弟弟诺曼,都是文质彬彬的模样,衬衫领子雪白雪白的,不像自己的硬领,磨得脖子生疼。再看罗丝母女,一个像优雅的白天鹅,一个像高贵的孔雀,连说话的语气都软和得像棉花糖,哪像他认识的女人,开口就是脏话。
“伊登先生,尝尝这道法式焗蜗牛?”罗丝母亲微笑着递来银勺,勺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马丁喉咙发紧,盯着盘子里黏糊糊的蜗牛,想起在南洋码头,水手们生吃海螺的情景,腥咸的汁液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强忍着没把这话说出口,用指尖捏住刀叉,像攥着缆绳般用力,结果“当啷”一声,刀叉撞在盘子上,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一旁的老仆无声地递来洗指钵,马丁心里“咯噔”一下——这玩意儿他在书上见过,可从没真用过。他偷瞄罗丝,见她轻轻蘸了蘸水,指尖在餐巾上印出个淡痕,赶忙有样学样,却不小心把水溅到桌布上,洇出块深色的印子,像块难看的疤。
诺曼忽然说起“三角学”,马丁听得云里雾里,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三角是啥?跟码头的三角帆有关系不?”
这话惹得众人笑起来,诺曼憋着笑解释:“是数学的一种,算角度和边长的。”
马丁挠挠头,粗糙的掌心蹭过胡茬:“数学?是不是跟航海图上的经纬度一个道理?我在船上算过潮汐,用的是对数表……”他忽然住了嘴,意识到自己又在卖弄那点可怜的航海知识,在这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面前,简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罗丝似乎察觉到他的局促,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听阿瑟说,你在船上救过他?”
这一碰,像根羽毛扫过马丁的心尖,他喉咙一热,忘了刚才的窘迫:“嗨,小事一桩!那帮醉鬼拿啤酒瓶砸人,阿瑟被堵在角落里,脸都青了。我抄起桌上的面包筐就砸过去,又跟他们扭打在一起,拳头揍在骨头茬子上,那叫一个疼……”他忽然想起自己手上的老茧和伤疤,慌忙把双手藏到桌下。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尴尬,罗丝母亲巧妙地转了话题:“伊登先生常去剧院吗?”
“剧院?”马丁眼前闪过伦敦戏院子的遮篷,自己在雨里冻得发抖,只能透过门缝瞅几眼舞台上的红丝绒幕布,“没咋去过,就远远看过几回。有回在横滨,隔着码头望见大剧院的灯,跟星星似的,亮得刺眼。”
诺曼嗤笑一声:“码头工人也看歌剧?”
马丁眉骨一挑,刚想怼回去,却看见罗丝眼里闪过一丝责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在书上读到的“绅士风度”,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脾气压下去,闷头喝了口红酒,酸涩的**灌进喉咙,像吞了口海水般难受。
这顿饭吃得比跑一趟合恩角还累。马丁数着盘子里的蜗牛壳,盼着赶紧结束这场“刑罚”。忽然,罗丝的手帕掉在他脚边,他弯腰去捡,闻到淡淡的薰衣草香,混着餐桌上的奶油味,竟比海上的咸风还叫人上头。
“谢谢。”罗丝接过手帕时,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像片羽毛掠过粗糙的砂纸。
马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忽然想起在火奴鲁鲁的沙滩上,见过一种白色的蝴蝶,翅膀薄得透光,飞起来摇摇晃晃,却敢往飓风眼里钻。此刻的罗丝,就像那只蝴蝶,而他是狂暴的海风,明知不该靠近,却忍不住想把她攥在手心。
饭后,诺曼和阿瑟钻进书房谈天,罗丝母亲去弹钢琴,客厅里只剩马丁和罗丝。他盯着墙上的油画,忽然开口:“这画里的海浪,跟合恩角的浪一个德行,看着温柔,底下藏着吃人礁。”
罗丝惊讶地转头:“你去过合恩角?”
“去过三回。”马丁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有回遇上大风暴,船身倾斜得能看见海底,桅杆断成两截,像两根火柴棍。我抱着救生艇,眼睁睁看着大副被浪卷走,连喊都没喊出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讲这些“煞风景”的事,赶忙住嘴。可罗丝却听得入神,眼里闪着光:“听起来……很可怕,可也很了不起。”
马丁愣住了,这是头一回有人用“了不起”形容他的海上经历。以往别人听他讲这些,要么嫌他粗俗,要么当他吹牛。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看见罗丝起身整理乐谱,发丝垂落肩头,像片金色的海浪。
“时候不早了,”罗丝轻声说,“明天还要上课呢。”
马丁慌忙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摸出兜里的航海日志,又想起什么,慌忙塞回去——那里面夹着他抄的诗,字迹歪歪扭扭,还有油渍和海水印。
“我该走了。”他笨拙地鞠了一躬,转身时撞翻了桌上的花瓶,水洒了一地。
罗丝惊呼一声,马丁手忙脚乱地去扶花瓶,却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触电般缩回手,马丁感到脸上火烧火燎,连耳朵根都红透了。他不敢再看罗丝的脸,逃也似的冲出屋子,身后传来钢琴声,混着晚风,像首模糊的摇篮曲。
走在街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马丁摸出裤兜里的巧克力,咬了一口,甜得发苦。他抬头望着星空,忽然想起罗丝说的“三角学”,说不定在某个星夜里,能用那些公式算出星星的距离,就像算出从这里到她心里的距离一样。
阿瑟的一声轻笑,像把锈刀割破了马丁的幻想。这小子今晚一直在挖坑,想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马丁忽然想起自己的决定——管他什么上流社会的规矩,今儿就做回自己!
“那年在‘翠鸟号’上,”马丁往椅背上一靠,粗粝的掌心拍在桌沿上,“海关缉私船追了我们三天三夜。船长喝得烂醉,把舵交给了大副,那家伙吓得尿了裤子,躲在舱底直哆嗦。”
罗丝母亲手里的银勺“当啷”掉进汤碗,诺曼的眉毛挑得老高,可马丁没管这些,继续往下讲:“第七个浪头打来时,我正爬在桅杆上收帆,回头一瞅,缉私船的炮口都快碰到我们船尾了。老船长掏出左轮手枪,对着大副的脑袋就开枪,‘砰’的一声,脑浆溅了我一靴子。”
姑娘猛地攥紧餐巾,指节发白。马丁的声音像把生锈的锚链,在她心里绞出一串火星——厌恶、恐惧,还有说不出的兴奋。她盯着他手上的伤疤,想象这些伤疤是怎么在海浪里、在枪口下挣来的,喉咙里竟泛起一丝灼热。
“后来呢?”阿瑟听得入神,忘了方才的挑衅。
“后来?”马丁咧嘴一笑,露出颗缺了一角的牙,“我抄起缆绳套住缉私船的桅杆,两船撞上的刹那,我踩着横桁就跳了过去。那帮海关官儿全吓傻了,我一拳一个,把他们揍得跟烂泥似的——”他忽然停住,盯着罗丝煞白的脸,意识到自己又讲过了头。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壁炉架上的座钟滴答响。罗丝母亲勉强笑了笑:“伊登先生的经历真是……惊心动魄。”
“妈,您该听听他在火地岛的事儿。”阿瑟像逮着机会似的,“他说那儿的海浪有房子那么高,能把整艘船吞下去!”
马丁想阻止,可话已经出口:“那回更邪乎。船舵断成三截,罗盘也碎了,我们在冰山里打转,零下三十度,水手们的胡子都冻成了冰碴子。有个小子想喝口朗姆酒,刚把瓶子举到嘴边,就被浪卷走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罗丝忽然站起身,裙摆扫过马丁的膝盖:“我去弹点曲子吧。”
钢琴声响起时,马丁觉得每个音符都像把小刀子,刮着他的耳膜。这跟水手舱里的手风琴声不一样,跟码头边的土风舞乐也不一样,它太精致、太缥缈,像海上的海市蜃楼,看得见摸不着。
他盯着罗丝在琴键上翻飞的手指,忽然想起在合恩角见过的信天翁——翅膀展开有三米长,能在风暴里滑翔三天三夜不落地。可此刻的她,更像被关在金丝笼里的夜莺,唱出的歌都带着股子憋屈劲儿。
音乐忽然变了调子,变得急促、尖锐,像暴风雨前的闪电。马丁闭上眼,任由乐声把他拽进回忆:在南洋的珊瑚礁旁,他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沙滩上,远处的火山正在喷发,红光映得海水像血水,“呼拉”舞女们围着篝火转圈,脚踝上的贝壳串哗哗响,男人们弹着“尤克里里”,唱着听不懂的情歌,酒气混着人肉味,熏得人头晕。
等他睁开眼,发现罗丝正盯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光。他慌忙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该走了,小姐。谢谢您的曲子,还有……书。”
他指的是方才罗丝借给他的诗集,牛皮封面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接过书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那触感像片羽毛,却让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下次……能再来吗?”他嗫嚅着,粗粝的嗓音里带着点祈求。
罗丝刚想说“当然”,却看见母亲在楼梯口皱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有空的话……可以来。”
马丁走出屋子,夜色扑面而来,像块浸了海水的粗布,裹得他浑身舒坦。他摸出裤兜里的诗集,凑着路灯看封面,史文朋的名字歪歪扭扭,像他在航海日志上写的字。
“妈的,”他忽然笑出声,“老子连三角学都能学懂,还怕读不懂你?”
远处传来码头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头老鲸在叹气。马丁把诗集塞进怀里,大步朝海边走去,靴底踩着石子,沙沙作响。他不知道,此刻在楼上的窗口,罗丝正望着他的背影,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跳得比刚才弹的《暴风雨奏鸣曲》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