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张打油咏雪张宗昌效坤诗抄咏国民党纸币

打油诗是旧体诗的一种,内容往往诙谐通俗,形式不拘一格,只讲顺口而不工平仄。这种诗体相传为唐代人张打油所创,故有此名。

打油诗自打油始

《王维像》

王维(701—761),字摩诘,盛唐著名诗人,与孟浩然并称“王孟”,官至尚书右丞,晚年退居蓝田辋川别墅。其画作亦有很深造诣,苏轼称其“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有唐一朝是诗歌发展的鼎盛时期,苦读士子常多以此为进身之道,传说有“诗佛”之称的王维就因为献诗于玉真公主而受到赏识,才得以高中状元。张打油是唐朝中期人,最擅长写通俗幽默之诗,这在当时严格讲求平仄、格律、音韵的诗坛,美其名曰“独树一帜”,其实根本就是不入流,为主流正统诗人们轻视。张打油却不以为意,经常诗兴大发吟哦题颂,而后来他能够闯出名声,以至这类诗竟能冠以其名,这其中流传着一段逸事。

话说某年冬天,有位朝廷大员回乡祭祖,刚进宗祠大堂,便看见粉刷雪白的照壁上写了一首诗,墨迹未干。诗云:“六出飘飘降九霄,街前街后尽琼瑶。有朝一日天晴了,使帚的使帚,使锹的使锹。”大官大怒,暗道:“你在某家宗祠随意题诗本属狂妄,更可气写得如此儿戏,岂不欺人太甚。”于是唤来左右,着其速速查清题诗之人,拿来严惩不贷。此时有位师爷正侍立在旁,见状上前禀道:“大人,我看不必查了。写出这样的诗还敢题于此处,非张打油莫属。”大员闻听便命人将张打油抓来,先痛骂一番。张打油见闯了祸,心下强自镇定,上前一揖说道:“老爷息怒,小人虽爱胡诌几句,但自问还没差到这个程度。大人如若不信,请出题一试。”大员也怕冤枉好人,沉吟片刻后说道:“好,本府今日就考考你。如今安禄山逆贼正兵围南阳,你就以此为题作首诗吧。”张打油沉思片刻,脱口吟道:“天兵百万困南阳。”大员不禁赞道:“好!有气魄!”张打油接道:“也无救兵也无粮。”大官眉头一皱,说:“语言直白差强人意,再说!”张打油一气呵成地念出了后几句:“有朝一日城破了,哭爹的哭爹,哭娘的哭娘。”登时众人哄堂大笑。这和照壁的题诗如出一辙,真是不打自招了。大官也被惹得大笑不止,一笑气消,便饶过了张打油。张打油的“诗名”便不胫而走,“打油诗”也因其简单易学、朗朗上口而流传开来。张打油最有名的一首诗名为《咏雪》:“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此诗语言通俗诙谐,本色拙朴。诗名“咏雪”,全篇并不着一“雪”字,而雪后景象跃然纸上,格物堪称巧妙传神。

打油诗的发展

在古代打油诗不但一般人爱作,连一些著名文士也会偶尔戏作,这为它的发展和传播起到了很大作用。据说苏轼因为“乌台诗案”而被贬到黄州做团练副使时,每天看到一个老妇人给丈夫送饭,便戏谑地对她说:“蓬发星星两乳乌,朝朝送饭去寻夫。”苏轼在当时是家喻户晓的名人,老妇人自然知道他的来历遭遇,于是毫不相让地还口道:“是非只为多开口,记否朝廷贬汝无?”显然老妇人这两句打油诗将苏东坡的坎坷际遇揭了老底,直戳痛处,弄得他好不尴尬,堂堂的大学士竟至无言以对。想来心下也要感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当然,除了文士的游戏之作外,打油诗更多是一些附庸风雅之人的拿手好戏。近代的山东大军阀张宗昌土匪出身,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后来他请来清末状元王寿彭当老师,认了几天字,没过多久竟然出版了一本《效坤诗抄》,“效坤”是他的字,书中满是令人喷饭之作。如写史的《笑刘邦》:

听说项羽力拔山,吓得刘邦就要窜。

不是俺家小张良,奶奶早已回沛县。

还有一次,张宗昌游完泰山后,诗兴大发,当即挥笔题了一首《咏泰山》,诗曰:

远看泰山黑乎乎,上头细来下头粗。

若把泰山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张宗昌最具代表性的一首打油诗是《天上闪电》:

忽见天上一火镰,好像玉皇要抽烟。

如果玉皇不抽烟,为何又是一火镰?

打油诗在民间广为流传,还曾经出现过系列接龙的趣话,在江苏太湖就出现过这样一组,第一个人先写道:

望湖亭在太湖西,多少游人胡乱题。

我也胡乱题一首,待他泥墙一齐泥。

有人看不过眼,在下面接了一首:

多时不见诗人面,一见诗人丈二长。

不是诗人长丈二,缘何放屁在高墙?

不久,又有好事者在一边写下一首,把前面两首都骂了:

放屁在高墙,为何墙不倒?

那边也有屁,把它撑住了!

苏州狮子林太湖石。太湖盛产石灰岩假山石,称“太湖石”,姿态万千,深具“皱、漏、瘦、透”之美,多用于装点园林,素为文人雅客偏爱。

这几首打油诗分别出自不相干的人之手笔,戏谑呵骂,颇有点像今日网络论坛的发帖回帖。

近代打油诗不仅在内容上增添了新的元素,还于其中赋予了更多的现实意义,常常被用来针砭时事或讽刺现状,借此表现人们的思想、要求和愿望。解放战争后期,著名诗人袁水拍写过一首打油诗《咏国民党纸币》,也很有意思,原诗为:“跑上茅屋去拉屎,忽然忘记带草纸。袋里掏出百万钞,擦擦屁股蛮合适。”这是对国统区通货膨胀的辛辣讽刺,真实反映了“法币政策”造成的经济危机,语言风趣逗人,俚俗可笑。

今天的打油诗

时下随着手机短信的兴起,打油诗仿佛找到了新的表现舞台。一时间大街小巷男女老幼的手机里,逢年过节甚至平常时日都会收到一些朋友发来或祝福或调侃的打油诗短信。如表达中秋祝福的:

月缘财缘人缘,今日一一团缘。

花运时运官运,今晚即将走运。

带有调侃意味的:

你是书本我是包,

你是耗子我是猫,

你是木头我是胶,

你是猪肉我是刀,

我们关系这么好,

今晚饭钱你来掏!

讽刺当前某些不良现象的:

后台越硬越好,

关系越多越好,

脑袋越尖越好,

嘴巴越油越好,

爪子越长越好,

脸皮越厚越好。

《鲁迅像》

鲁迅(1881—1936),原名周樟寿,后改周树人,是伟大的文学家、诗人、学者,中国现代文学奠基人,被誉为华夏“民族之魂”。

打油诗自唐代肇始,绵延至今,时下已经很难有人能写出平仄格律工整的古诗,而打油诗一般人都可以随口编上两句。可以说,打油诗是典型的俗文学,也许正因为“俗”,一些“正统”文人才把它视为旁门左道。但正如近代文化名人周作人说:“思想文艺上的旁门往往比正统更有意思,因为更有勇气和生命。”这句话多少可以为打油诗的流传作一个注脚。现在我们常说民族的才是世界的,那么是否也可以说,民间的才是不朽的。

链接:鲁迅与打油诗

鲁迅先生在现代文学史上的成就尽人皆知,他的小说和杂文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被称为“现代白话文第一人”。其实,鲁迅的旧学素养也高于侪辈,不但考证学问很好,对古文古诗也很精通,“我以我血荐轩辕”“于无声处听惊雷”“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都是至今还广为传诵的警言佳句。鲁迅先生还写过一些打油诗,或辛辣或幽默,虽为游戏之作,也彰显出先生独树一帜的个性。

从1931年夏天开始,国民党统治集团内部的派系斗争愈演愈烈,到了10月份,蒋介石迫于西南实力派军阀的压力,不得不谋求妥协,统治集团表面上又“统一”了。于是他们一起去拜谒中山陵,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心中各怀鬼胎,准备着一场更激烈的斗争。鲁迅先生曾针对此在《十字街头》半月刊上发表了一首题为《南京民谣》的打油诗,诗云:“大家去谒陵,强盗装正经。静默十分钟,各自想拳经。”这首诗格调幽默风趣,语言通俗如话,生动形象,辛辣地讽刺了当时国民党内部矛盾与不和的现状。

鲁迅还写过一首《我的失恋——拟古的新打油诗》,拟古拟的是汉朝张衡的《四愁诗》。诗写得饶有趣味,颇有恶搞架势,专录如下:

我的失恋——拟古的新打油诗

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低头无法泪沾袍。爱人赠我百蝶巾,回她什么:猫头鹰。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我的所爱在闹市;想去寻她人拥挤,仰头无法泪沾耳。爱人赠我双燕图,回她什么:冰糖壶卢。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胡涂。

我的所爱在河滨;想去寻她河水深,歪头无法泪沾襟。爱人赠我金表索,回她什么:发汗药。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经衰弱。

我的所爱在豪家;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摇头无法泪如麻。爱人赠我玫瑰花,回她什么:赤练蛇。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清人沈德潜盛赞《四愁诗》的独创性及其不可模仿:“四愁如何拟得?后人拟之,画西施之貌耳。”鲁迅为什么居然“拟”之呢?在《我和〈语丝〉的始终》一文中,鲁迅夫子自道:“《我的失恋》是看见当时‘啊呀啊唷,我要死了’之类的失恋诗盛行,故意作一首用‘由她去罢’收场的东西,开开玩笑的。”看来幽默感是人人都具有的,连一向以“横眉冷对”著称的鲁迅先生也不例外。

《张衡像》

张衡(78—139),南阳西鄂(今河南南阳市石桥镇)人,是东汉伟大的天文学家、文学家,代表作有文学作品《二京赋》和天文学著作《灵宪》。

贴士:四愁诗

【东汉】张衡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赠我琴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为怀忧心烦怏。

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路远莫致倚踟蹰,何为怀忧心烦纡。

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雰雰。侧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