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紫宁宫。

殿中龙鼎香烟袅袅,四处站着大大小小的宫人,手上握着或软布或苕帚,正小心地擦拭着窗台与桌面,他们脚步轻盈,动作娴熟,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恐惊动了内殿中的坐着的贵人。

年轻的宫女们时不时地隔着镂花的屏风,去觑那桌案前的一道清瘦硬朗的身影。

太子初定,宁帝已不再主理国务,宫中也都里里外外都换了一批新的宫人。大宁立储实是波折,而今这一位终于坐稳了宝座,从前那般各宫各殿明争暗斗的紧张氛围也终于消弭,人人心中安定不少,这整座宫殿也都似焕然一新了一般,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听说过两日宫里还将有喜事,太子而今入主东宫,拖了大半年的选妃事宜终于落定,不日将与新择定的太子妃大婚。没有了黄州一战,大宁百姓也都可以安享太平日子,又有普天同庆之喜,谁又能不高兴?

而太子其人,看上去冷人冷面,规矩古板,不喜与人亲近,可其脾气却也秉性沉静温和,远比他父皇更好相与些,也从不苛责下人,故而连宫人们的笑容也都似比往日更多了些。若非阿汝公公耳提面命,称太子最不喜人故作聪明、刻意亲近,那些年轻貌美的宫女恐怕也要怀些不该有的心思了。

承奕并不知那些宫人们在作何想法,他此时手中捏起一封书信,目光已经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待得指尖已将纸页捻得有些褶皱,他才又垂下手臂,负手望向窗外,眸色寂寂。

阿汝惯会察言观色,此时依然从那分不显山露水的沉静里,觑出了几分朦胧的忧色。他抬手屏退下人,温声道,“殿下…….若您还不回信,大人定是要恼的。”

承奕没有回头,只轻轻叹出一口气来,道,“…….可她这信,教我如何回…….”

卿如许的来信中,除了恭贺之言,提及的事情有二,一是问宁帝可否消气,身子可还康健,二是说自己即将大婚,婚期定在十月廿八,问他可要来观礼。

——这教他如何答得?

他顿了顿,转头问道,“前往贾山寺的押送队伍出城了么?”

阿汝压低声音道,“已经出城了,由大理寺南宫暮辞亲自押送,易容…….的人也是南宫选的,易容后二殿下亲自确认过细节,只要不离得太近,是看不出任何纰漏的。殿下可以放心。”

承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二哥最近倒是乖觉得很。”

阿汝道,“二殿下…….是心思活泛之人,如今也知道自己身后无靠,须全得仰仗殿下您。再说南宫大人也在一旁督导,他已不敢似从前那般张扬。”

承奕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缓缓握住了五指,低声问道,“…….尸首处理好了么?”

阿汝看了眼紧闭的殿门,才回答道,“已经从澄妃娘娘宫中的那条密道送出去了。因着身份敏感,不敢让尸身停留于天日下太久,草草火葬…….”

承奕听着,沉静的眼眸变得有些幽深,透着一种凉凉的孤漠与失望。

“…….奴才亲子盯着的,骨灰已经埋于芈山下,那边荒僻无人,最是稳妥。殿下可以放心。”

半晌,承奕才“嗯”了一声,又道,“那条暗道早点封了罢。”

原也是为了闯宫的计划临时挖了密道,而今已然无用,不可给他人落得话柄。

他转过身,走到案几前,一边开口道,“父皇怎么样了?”

阿汝道,“早上徐太医来看过,因着上回急火攻心,气血逆乱,导致脑脉痹阻、舌蹇不语,而今也只能靠药物调理支撑着。若想要能开口说话,如常下地,恐怕…….不大可能了。”

他望着承奕的背影,小心斟酌着措辞,继续道,“…….不过依陛下的性子,有这一天却也是可以想见的。神龟虽寿,犹有竟时。陛下如今只能长卧于病榻之上,体会病痛之苦,若殿下您能常去探望,陛下也终会体谅到您的不得已,感怀于您对他的爱心。”

“体谅?”承奕却轻哼了一声,道,“孤不需要他的体谅。”

他抬起眼眸,看着阿汝,目光中带着几分摄人的威严,阿汝连忙俯身拱手,不敢再抬头。

“若非是他热衷皇权,刚愎自用,不肯及早择定储君人选,反而纵容儿子放肆争夺,又岂会今日我与兄弟刀剑相向之局面?他怪孤狼子野心,不顾惜亲情,孤倒也想问他,可曾预知过今日之结局?这岂非本就是他一手促成么?”

阿汝听得承奕语含霜雪,疾声厉色,连忙附和道,“殿下说得是。”

承奕说罢这一席话,目光望着那香炉上的青烟,眼神悠远,眼前又浮现起前几日的情景。

那一日,他坐在昏暗的龙元殿中,衣袖和鞋履边还沾着些许穿过密道时擦到的泥土。他静静坐着,龙椅上雕刻的镶金盘龙硌着他的背脊,他两眼望着面前那位身着龙袍的男人,看他几次招呼外头的宫人,却得不到回应,便是一直跟随在侧的李执和方荣,也不知去了何处。他彷徨无措,周身无靠。

而他,也没有开口,就坐在那里静静等着,等着看他何时才能意识到自己就在他的身后。

那时窗外灯影攒动,宫人来来往往,整个皇宫都乱了。人人都道紫宁宫已被大军围困,不待多时,便将有人攻占王庭,届时,定有一方付出血的代价。故而宫人奔走乱逃,为了自己的性命早已忘记了宫廷法度。

黑云遮月,雕梁画栋的殿宇早已失了颜色。龙元殿中男人年迈的呼声,像一种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箫声,空瑟瑟地回响在大殿之中。

宁帝身上还穿着雪白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头发略显凌乱,脚上甚至还未来得及穿鞋。他唤了好几次宫人,终于无奈放弃,人在寂静无声的大殿中叹了口气,才缓缓、缓缓地回过头来。

下一瞬,饱含失望和惊慌的脸上,瞬间被惊异与恐惧所替代。

“老、老三…….怎么…….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