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器铺子内,跪着几个粗布衣衫的男子,身上捆着绳子,被士兵用刀架着脖子。

四皇子承玦环顾左右,道,“人呢?就这么几个?”

一名军士道,“禀报四殿下,刚搜过了,整座铺子里就他们几人。”

承玦道,“人都绑了,怎么还要用刀?”

那名军士脸色尴尬道,“四殿下, 这人、他不是我们绑的.......”

承玦又看向一旁的阿汝,阿汝道,“也不是我们绑的。”

承玦皱眉,“什么?”

阿汝道,“奴才们来的时候,就只见着这几位,被绳子捆着,丢在院子里。”

一位兵士冲过去,抬脚就踹向一个灰色粗布衫的人,骂道,“你是何人?还不报上名来?”

那人忙匍匐在地,道,“小的只是、只是良民百姓!”

“还良民百姓?你要是良民,又怎么会是这副样子?是谁绑的你,说!”

“小的、小的.......不知啊!”

承玦见阿汝的手里捏着一张纸,一回头,地上跪着的一人的胸口也露出一角纸页。

“那是什么?”

军士连忙从那人怀里掏出那纸页,递给承玦,“四殿下您看。”

承玦扫视完纸页,又冲到另一人胸口,亲自从他怀里也找出同样的纸页,其余人等皆是如此。

他的脸色阴沉许多,低声道,“大胆东西,居然敢摆本王一道!”

军士不明所以,凑过去看,见那些纸页竟是罪己书,这几人在上面都写了自己的罪状,或是谋财害命,或是**妇女,甚至还签字画押。

三皇子承奕也已被阿汝派人请进银钱铺子。

阿汝将手中的白纸恭敬地递给承奕,“殿下,这铺子里只有这些。”

承奕看了一眼,又扫视了一眼地上的几人,指着其中两人道,“为何只有他俩的嘴堵着?”

那俩人嘴里塞着棉布,见得两位皇子,神情古怪。

阿汝走过去,摘掉俩人口中的布,可那俩人却也不像旁人哇哇乱叫,只沉默地交换了下眼神,神情尴尬。这俩人身材结实,虎口处有厚茧,显然也是习武之人。

阿汝见他们怀里也有白纸,就取了出来递回给承奕。

承玦却被那俩人所吸引,他看着年龄稍长的一位,突然问道,“你就是拂晓的阿城?”

又问,“是你传信给我的人,说今日拂晓十七人众在此处集会?”

那名叫阿城的人两眼一闭,这才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求饶道,“四殿下,拂晓今日确实有集会!只是他们已经跑了.......小的不成,没能办好事,也中了那崔昭的奸计了.......”

阿汝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人,眼神熟悉,眼底也有些复杂的情绪。

承奕阅过纸页,眉头一扬,打断道,“这倒有些意思,四弟,你该看看这个。”

说着,当着众人的面摊开纸张,“没想到四弟也将自己的罪状巨呈书面,只剩签字画押了。”

承玦一把夺过那些纸,一看之下,脸色却像要吃人。

“这群狗东西!胡言乱语!”

他说罢就将几页纸撕碎,摔在地上。

左骁卫的军士面面相觑,偷偷去看地上的碎纸,零零星星地写着什么“私盐”、“贿赂”、“混族女子”等字样。

承奕语气淡淡,“既是空穴来风,四弟这么气急败坏做什么?”

承玦瞪着承奕,笑面虎的皮子也已装不下去,道,“难怪三哥不肯进门,怕是你早就知情,故意设了这样的局,来哄骗我左骁卫和旅贲军吧?那些匪徒去哪了?三哥你的人是第一个进门的,你可别说你不清楚、不知道!”

承奕淡淡道,“要整你的人都已自报家门,更何况,人家还给你留下几个‘相好’。这同我有何相干?”

他显然不想理会,转身便要出门。

“这无趣的游戏,还是四弟你自己玩吧。”

见得三皇子带人离去,其余军士这才定睛一看,只见地上那几页碎纸的最末,竟大大地写了几个字:

小小礼物,不必言谢!

——拂晓

——

卿如许同阿争回了卿府,急得在廊下来来回回地走,不停地向外张望。

许久,才见一只黑鸦扑腾扑腾翅膀,落进院子里。

“阿乌!”

俩人连忙过去,从鸟腿上解下一卷字条,打开来看,见笔迹挥洒自如,写着大大的一个“安”字!

卿如许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同阿争说,“没事了没事了。”

阿争这才笑着去摸阿乌,“阿乌,辛苦你了!主子他们呢,你从哪里来的?”

卿如许也去摸阿乌,道,“你待会跟着它走,定能找到他们!”

阿争又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姑娘,这回是三殿下帮了咱们拂晓么?”

卿如许缓缓地眨了眨眼,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

奕王府中灯影绰绰。

承奕走在长廊下,阿汝紧随其后,人弓着身子,脚步也有些乱。

“......三殿下,今日之事都怪奴才,未能确认消息的准确性,险些促成大祸。奴才愿自去军营领三百棍,予以警戒。”

承奕头也不回地道,“那个阿城,你不认识?”

阿汝摇了摇头,“不认识。奴才那时也有些心慌,生怕因为奴才的愚蠢,也害殿下折了颜面,可那阿城的确不是奴才的线人,只是奴才也有些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承奕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你还没明白么?”

阿汝脸色苍白,将头伏得更低,“奴才愚钝......敢问三殿下,您是不是从破门前的一刻,就已经知道了?”

承奕不置可否,道,“他本就是故意泄露消息给你,倒也不怪你。”

说着就又朝前走去,过会儿,脚下一顿,扭头朝阿汝突然道,“本王饿了,你去厨房找阿樾,挑几样清淡的吃食来。”

阿汝连忙应下,折道离开。

承奕走到书房前,推门而入。屋中漆黑一片,他便走到灯盏前,取火石燃灯。

火光缓缓地充盈在整个屋中,并不明亮,火焰跳跃,带动屋中光影摇曳。

承奕回过头来,就见原本寂静无人的书房正中间,搁着一把椅子,有一个人竟坐在上面!

他的衣衫融进黑暗中,灯影照在他的脸上,显出幽深而俊朗的轮廓,唇角微微上挑,似是含笑。

承奕下意识地攥紧火石,“何人?”

男人轻笑着歪了歪头,声音飒朗。

“三殿下,幸会。在下拂晓领头人,顾扶风。”

门口突然响起东西落地的声音,托盘和碗筷砸在地板上,稀里哗啦咣当一地。

从厨房折返回来的阿汝满脸惊异,似是也没想到竟有人无端地出现在王府之中!

“.......何人?来人!来人,保护殿下.......”

承奕却突然抬手阻止阿汝。

他两眼只看着面前的男子,上下打量了一圈,才道,“阿汝,掌灯。”

待火光照亮整间屋子,承奕同顾扶风分坐对面。

顾扶风道,“虽是不请自来,但想必三殿下定不会见怪。”

承奕坐姿如松端正,道,“该见怪的,白日也见过了。”

顾扶风懒洋洋地撇撇嘴,道,“殿下这是怪我了?”

承奕转过头去泡茶,口中道,“你要借旁人之手清理门户,没人拦着。可又专程放假消息给本王身边的人,却是何意?”

顾扶风道,“殿下明明知道我是为何,又何必明知故问。”

承奕用杯盖轻轻滤着茶沫,“这种戏,不看也罢。”

顾扶风懒懒地用胳膊支着脑袋,缓缓道,“若真是动真格的,只怕殿下更不想看。”

承奕没有说话,只看着茶盏里逐渐在水中伸展开的茶叶。

顾扶风道,“有些事,尚书省办不得,左骁卫和旅贲军也办不得,可拂晓办得 。”

承奕回头看着顾扶风,隐有不悦,“没想到你竟如此张狂跋扈。”

顾扶风一笑,“承让。”

承奕收回目光,垂眸不语,似在想着什么。

屋中寂静了片刻,才又听承奕出声问道,“.......你同她何时认识的?”

顾扶风眨了眨眼睛,认真作答,“从她十四岁时。”

承奕过会儿才道,“这样。”

热汤水气氤氲,他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又问,“......说吧,你有何条件?”

顾扶风看着他,道,“我只想护她周全。”

承奕缓缓放下茶杯,道了声,“......好。”

他又偏过头来,抬眸看向对面的男子,“我也是。”

——

那一日,为了铲除留驻在长安的暴匪,四王麾下的左卫率和旅贲军和三王手中的亲卫齐齐出动,可没想到,竟让这群暴匪戏弄了一番!

长安城中几个为非作歹的恶霸,被这帮暴匪送到三王和四王的面前,陈情忏悔,而今又游街示众,在衙门里同各个被他们残害的门户一笔一笔账地清算。

百姓听闻后都十分不解,不明白不过是几个小小匪徒,怎会倾尽三王四王的兵力都未能将其俘获?直到听说那群暴匪竟是名动江湖的神秘组织拂晓,才终于有人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难怪,毕竟是拂晓!

再说暴匪,这暴匪抓了坏人,还能叫暴匪吗?

百姓心中亦是有疑。

只是三王与四王却因此事不得安宁。

听说当日就被宁帝召回宫中,责查失职之罪。四王自请有罪,请的却是不是剿匪之事,而是不能让兄弟亲和。

于是这一出戏,最后又落在了三王与四王争功,才让暴匪趁乱逃脱。

可这样一来,拂晓就成为了街头巷尾的话题。拂晓在赣州雪灾时赈济灾民,救济深受洪涝灾害的难民,在各国各境义诊救人,惩治欺男霸女的恶人的消息也层出不穷。关于拂晓的趣闻,成为长安街头说书人近日最火爆的段子,讲了三天都不带重样。

其中自然也不乏混进去些许拂晓自己人。

顾扶风因势利导,引导民间舆论,就同他答应承奕那般——拂晓的名气越大,才会越有价值。

一石多鸟,张狂肆意,依旧是顾扶风的风格。

卿如许笑着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天色,想着那位谁也欺负不得的爷,这回可是为了拂晓在宫里挨训呢。

她无奈地扁扁嘴,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