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惠坊十二街上,一家不起眼的银器铺子门前冷落,屋门大关。然而穿过前厅进了后堂,敲开一道机关暗门,过甬道,里头厅堂烛火通明,济济一堂。
今日,撑起拂晓半壁江山的人都在这儿了。
“.......我带着兄弟们跟着逐夜人一路进了肃慎腹地,可惜一进都城被这帮人察觉了,最后也只抓到几个喽啰。”
“肃慎?”
一袭黑衣黑袍的顾扶风微微抬了抬下颌,他坐在正中间的一张青龙椅上,椅子上铺着的一张厚厚的雪狐皮半垂到地上,两条长腿就随意地支在裘皮前,更衬得他洒然肆意,面容俊美浓烈。
“是,肃慎。”站在堂下的第十二志士蛰师答道,“那狡猾的薛不臣跑了也就罢了,竟还趁我们不备,暗中勾结肃慎的官府又反将了我们一军,俘了咱们四哥弟兄,又杀了其中两个,还把他们的衣服扒了,在他们的尸体上拿刀留了一行字,上面写着.......”他面颊通红,憋着一口气,才说完下半句话,“上面写着'拂晓皆是孬种’.......”
此话一出,群情激愤。
“逐夜人真是欺人太甚!”
“薛不臣是个什么东西,敢这般欺辱我拂晓兄弟!”
“这仇不能忍!咱们这就杀进肃慎国,救出那两个弟兄!”
“就是,不能忍!若是现在不出面,他逐夜人还以为咱们拂晓怕了他们不成!”
.......
顾扶风皱了皱眉,朝蛰师道,“你确定是肃慎官府的人出的手?”
蛰师又指了指一侧坐着的几名分舵舵主,答道,“是!我跟肃慎和雄常的分舵舵主都在,确信那些官府的人是薛不臣带来的,后来我们也暗中调查过,确实见到薛不臣进了肃慎的王庭,只是不知他是同何人暗有来往。”
“逐夜人跟肃慎来往?难怪他们这群王八羔子一直在往西跑,原来是知道自己没能耐躲过咱们拂晓的追击,就去抱佛脚了!”第八志士藏虎一拍大腿,道,“可他们靠上肃慎又能有什么好处?自打那个在南蒙做质子的欧阳小儿回去,肃慎老皇帝就一个头两个大了。哎,老猿,你是肃慎分舵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肃慎分舵的舵主老猿听了,却是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雄常分舵舵主宋戾接过话来,“八哥说的是,肃慎皇帝的几个儿子确实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欧阳静池是从小在南蒙王庭长大的,什么手段没见过,与几个兄弟感情淡得很,如今收拾起他几个哥哥来也是非常手黑。老皇帝又一碗水端不平,自是有一番好受。只不过啊——咱们眼下也没查清逐夜人到底搭上的是哪一位。而逐夜人刚在南蒙掀起这么一番事端,肃慎还敢出头护下他们,这.......就有些棘手了。”
宋戾话毕,众兄弟一时哑然,各自转着了转眼珠子。
第八志士藏虎看了眼大伙儿,脾气一时蹿到了嗓子眼,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烟尘四起。他怒道,“你们大家这是什么意思,不然把话说敞亮了?逐夜人都这样挑衅咱们了,人家指不定在背后笑话咱们拂晓没人呢?依我看,就算逐夜人要躲在肃慎不出来,咱们也得追进城里去把那帮狗杂碎杀了!这群挨刀子的,咱们得好好教教他们,让他们知道咱们拂晓的厉害!”
第十三志士姬无秽见藏虎激动,便出声道,“八哥,若是逐夜人真的投靠了肃慎王庭,这便不只是咱们江湖中人之间的争斗了,这事,确实得从长计议.......”
“.......从什么长计什么议?!逐夜人这帮狗杂种算计了咱们拂晓多少回了,六哥也死在他们手里,咱们小十一也险些命丧夜阙楼!要我老八咽下这口气,那不能够!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把那薛不臣的驴脑袋削下来一截再闭眼不可!”
“八哥这话我赞成!”
坐在二排的雄常分舵舵主禹魁也猛然站了起来,长刀往地上一哚,高声道——
“逐夜人年初打着咱们拂晓的名儿,在雄常干了好多污糟事儿,强奸妇女、屠戮老弱,简直是无恶不作,最后这一条条罪名却都赖给咱们!那被奸杀的女子的家人,原先还是受洪涝灾害影响的灾民,咱们拂晓给他们钱给他们药,又给他们盖了新房,结果最后咱们却成了千古恶人,被他们拿着铁锹、板斧追着骂,凭什么?!我要是今儿松了口,让这帮逐夜人还能继续吃香的喝辣的,那我也对不起我们雄常分舵的弟兄们了!”
这话一出,对面又有几个分舵的人纷纷站了起来。
“禹舵主说得对!我们分舵也支持!”
“我们也支持!”
这边又站起几个人,却是来劝说的。
“禹舵主,你不能这么想,咱们不是不想替六哥报仇,只是如今逐夜人逃进了肃慎,若是贸然前去,恐会掀起各国争端......”
“是啊八哥、禹舵主,报仇谁不想?可也得分形势,如今咱们拂晓的名声在百姓中已经有损,若是不想清楚后路,只怕此举也不会被认为是正义之举.......”
众人纷纷劝诱,两边便各说各辞,闹闹哄哄。
“都别吵了。”
坐在青龙椅上的男人淡淡出声。
众人见得顾扶风开口,也都不敢多加争执,目光看向了他。
第一志士原百川坐在两侧座位的最上首,他年纪最长,当年魑魅将军的名号又传遍四方,在众人之中威信颇高。他开口道,“十一,你怎么看?”
顾扶风朝前俯了俯身,将胳膊支在长腿上,“诸位兄弟心中的委屈,我明白。”
“且不论我们与逐夜人之间的恩怨仇恨,单是逐夜人这一年的所行所举,留着他们便是在纵恶行凶,为祸天下百姓。那被残忍奸杀的女子若泉下有知,必也难以瞑目,而她的家人却因为无法找到真凶为她报仇雪恨,时时饱受着痛苦和煎熬。咱们的弟兄如今无辜惨死,还要被人死后羞辱,这是你我皆不愿看到的。在座的各位兄弟当初习武,哪个不是抱着守护家人、匡扶正义的理想?若我们都不能替他们伸冤,也对不起一身的武艺!”
藏虎、禹魁闻言,胸中憋闷的火气顿时转为激**的豪气。
“十一说的对!赤诚忠义,天下为家,原就是我拂晓的教义。拂晓就算不为自己正名,也要为百姓铲除这些奸佞!为无辜的百姓呐喊伸冤!”藏虎扭头又看向顾扶风,“十一,那你说,我们怎么做?”
藏虎是个不压事儿的急性子,顾扶风轻抬眼皮,继续道,“有道是无战王者师,有备军之志。既然我拂晓之人,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古有元帝枕戈饮血扣心泣血,今日若我要诸位弟兄再多些耐心,多等一刻,弟兄们,你们能忍或不忍?”
这话说罢,主张立刻去追击逐夜人的人们,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胸中激动之情尚且没有压下,也便没有立刻回话。
第一志士原百川在拂晓中年纪最长,又有魑魅将军的名号,颇有威望,他此时也站了出来,“师出以律,咱们拂晓所有人既在关公面前拜了把子做了兄弟,也当行事有矩。我原也是主张立刻解决逐夜人之事的,但小十一是咱们拂晓的领头人,也是我的兄弟,他说什么,我原百川就听什么。所以,我原百川无异议。”
原百川回过头去,看向中央的顾扶风,朝他抱拳一礼,才又坐了下去。
麟间世、千里榕阴、须染、楚山孤和云九娘立刻高声道,“我无异议。”
月弓刀、姬无秽、玉人清、崔昭和变机也忙道,“我也无异议。”
几人表态完,却见着在场的各位舵主都齐齐看着一旁坐着的白衣男子,他们这才发现十七人众中还有一人没有表态。
可那人正轻摇折扇,似是出神,此时他仿佛注意到了现场的异常,突然一回头,便冷不防见着众人齐齐瞪着他的目光。
冷七也是吓了一跳,折扇一停,“怎么都看着我?”
云九娘忙道,“冷七,你表态!”
冷朝寒这才又刷地打开折扇,懒懒地倚回椅子,道,“咱们十一说什么,我自是都同意。”
十七人众的几位这才放了心,又回头去看站在中央的藏虎和禹魁。
而中间站着的那俩人也似有动摇。
“可是十一......”藏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也朝顾扶风表态,“哎,算了。十一,你是我兄弟,我也听你的。反正你说的肯定都是为我们好!”
禹魁看着顾扶风,却略有所思,他也朝顾扶风抱拳行了一礼,出声问道,“十一哥,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打算?今日突然召集我们来此群英会,究竟是因为何事?”
这话才终于问到了正题上。众人都齐齐看着顾扶风,静等着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