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奕走进门的时候,一身银纹雪缎衣袍还携着外头的寒气,他脚步一顿。

榻边坐着的女子,静得令人心惊。

承奕看了她一会儿,走到她面前,带着些霜气的衣摆轻擦过她的手指。

“怎么还是不高兴?”

卿如许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

承奕坐下来,道,“这回是有人碍事,下一回他的运气就不会那么好了,你的仇我会.......”

“.......我不想报仇了,承奕。”她突然打断道,“就这样.......到此为止吧。”

承奕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面上并无复仇的快感,有的只是.......

疲倦。

甚至,还有几分伤痛。

他不明白。

卿如许看着承奕,他目光清澈沉静,对她遭遇的一切毫无所察。他没有做错过什么,他只是尽他所能,完成给予她的承诺。

她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这几月我沉湎于自己的事情,没能尽到一个幕僚的责任,你可怪我?”

承奕摇了摇头,道,“你是卿如许,你不会一直如此。”

听他这般笃定,倒让她微微一愣。

半晌,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可陛下不会轻易松口让我涉政,而我身边.......现在也都是一些想要利用我公主身份的人.......我早就走进了别人织的网里,被人死死地攥在手中,既无牵制对方的筹码,也没权力的本钱,进退维谷,自顾不暇.......承奕,现在的我对你而言......可能,已经是一枚废棋了。”

卿如许垂下眼眸,看着棋桌上那一盘空无的棋局。

仿佛在看一座她再也回不去的战场。

承奕看着她,眼底却起了一层薄怒,“卿如许,你是通过判断别人对你有没有利用价值,才选择同他交往的吗?”

卿如许眼皮一抬,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那你凭什么认为本王是这样的人?”承奕道。

卿如许怔怔地凝望着他,才反应过来他因何不悦,道,“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不是,就别说些寒心的话。若有一天本王累了,倦了,还指望你能站得稳些,替我守一守那道隔着洪水猛兽的大门。”

他言语略带责备,可眼眸却像是夜晚的松林,里面似暗藏着什么,可却又令她寻不出端倪。

他愿同她立下君臣之约,尊重她相信她会是一个可堪依靠的臣子,她又怎能退却?

卿如许轻声应道,“......好。”

承奕眼睫轻压,俯身扶正棋桌,打开棋盒,自执黑白两棋,看着那纵横交错的棋盘,将一枚一枚的棋子落下。

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只在这片静默中,她看着他发顶那颗细腻的羊脂玉,看他严丝合缝的端方优雅,和唇角隐隐透露的不悦,以及那股令人不敢轻易对他提出质疑的强压气场。

她才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同她记忆中那个于暗夜长巷中隐忍哭泣的年轻皇子——判若两人。

就如那一夜,他从马车上抱她回府时,他拉着她的胳膊低沉地说,你可以依赖我。

你可以依赖我。

是啊,他已经逐渐成为一个足以配得起那个皇位的人了。

可她,却被一段曲折的身世所困缚,被折磨得毫无斗志,日渐消沉。

她不能轻易地放下一切。她还有怨,还有恨,也还有疑问。

只是,林幕羽的死亡,如同一个戛然而止的响音,重重地击碎了这场漫长的崩坏,也带走了她对这段纠葛全部的心力。

她失去了目标。

也失去了承载那段经年已久的仇怨的出口。

她无法消解那份愤懑。

可除了愤懑,眼前只剩下无尽的束缚,和无尽的空无。

什么理想,什么抱负,什么权力,什么野心,好像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从未有过一刻,这么地想要拥有自由。

自由——

那个有人一直想要还给她的,可她却在仇恨面前黯然抛却的东西。

真不知因果循环,循的事错误的因还是错误的果。

“卿如许。”承奕抬起眼皮。

“嗯?”

她的沉思被打断。

“你上次问我,若是成为一枚棋子,当如何?”

他面容平静,修长的两指间夹起那一枚雪白剔润的棋子,直视她。

“那么可你知道作为一枚棋子,有何好处?”

卿如许看着他,略显迷茫。

“人生在世,有上便会有下,有执棋的时候,也便会有做棋子的时候。黑白对垒,表面上对的是棋势,实际上对的是人心。”

他缓缓落子,衣袖浅浅地划过九个星位,点连成线,线形成势。

“下棋,固然是执棋者之间的博弈,你争我斗,你死我活,但求在这十九路棋盘上拼出一个高下胜负。可你也知道,棋不止是有‘死’与‘活’,还有‘气’和‘目’。棋盘上的对垒,其实是靠‘气’来生存的。执棋人若想要下一步好棋,必然要留好气,否则他的这盘棋便盘不活。所以执棋人固然重要,但棋子却不是毫无选择。而且棋子本身也有一项优势。”

“优势?”卿如许问。

承奕道,“那就是只有身为一枚棋子,才最清楚执棋人双方的棋路与心机。”

他说罢,又落下一子。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子,对整个棋局也并无任何裨益。

“下棋,从来不会只看当下的一步,而是要窥其貌,观棋势,胜莫贪,败莫守。所以你根本不用着急,因为棋还没下完,输赢就还没有定。而因为你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当好一枚棋子,继续等待,等待,再等待。”

他继续落子。

单看棋局,黑子已经以压倒之势遍围白子。

白子四面楚歌,无论怎么看,都已无力翻盘。

可承奕一抬眸,疏静的眼中却闪过一分杀伐之气。

“等待一个令执棋人也意料不到的绝好时机,等待一个最靠近终点的距离,等待一个你周围形势大好的时候。那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一枚关键的黑子突然被踢落,替换为一枚白子。

“——直接将军。”

方圆交错,经纬相连。

一盘死局,顿时起死回生。

卿如许怔怔地看着那盘棋局,半天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