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扶风于旷野独自一人要应敌百余敌人时,远在长安城的这一边,已是林幕羽逝世后的半月。

卿如许再次登门平成侯府。

痛失爱子的林侯正仰面躺在病榻上,目光放空,面上爬满了艰深世道的苦难与痛楚,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见得来人,他强撑着起身。

“......咳......你来了。”

屋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院子里也冷冷清清。

荀安从林幕羽走后,也回到了林疏杳身边服侍,此时他朝卿如许一礼,便招呼众仆人退去,自己也退到屋门口。

卿如许瞥见一旁矮几上的汤药,药是刚煎出来的,还冒着腾腾热气。

“侯爷......今日可好些了?”

林疏杳摇了摇头,“年纪大了,总会有些小毛病,倒叫你挂心了。”他注视了会儿面前的年轻女子, “只是我没想到......你还愿意来看我。”

其实林幕羽走后,这已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

上一次,还是在出殡之日。

林幕羽在时,是光风霁月人人称颂的新上任的刑部侍郎,可他走时,却连个像样的殡礼都没有,只能一抔黄土一口棺木草草下葬。

卿如许原只想远远地看上一眼,却被抚袖擦拭眼泪的林疏杳看见了。

那时林疏杳声音沉痛,老泪纵横,在她背后急急道,“卿卿,我已经失去了幕羽,你难道......也要离我而去么?”

恩怨相抵,是以因缘,常在缠缚,常在生死。

卿如许避开林疏杳的视线,抿了抿唇,又瞥见汤碗热气渐弱,便伸手端起碗来,“药不烫了,您还是先把药喝了吧。”

林疏杳点了点头,抬手接过汤药,缓缓饮下。

喝罢汤药,许是太苦,引起一阵猛烈的咳嗽。

卿如许见他弓着渐显老迈的身子,随着咳嗽猛烈地战栗,终是心有不忍,抬起手替他顺了顺背。

林疏杳躺回软垫上,指了指榻边的凳子,“你坐。”

卿如许不好拒绝,只好垂下眼睫,坐到了凳子上。

林疏杳望着床顶,半晌,叹了口气,他回过头,看着卿如许,轻声道: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对我的怨,对我的恨,其实幕羽......他也是如此。他为了你,同我疏离已久。而今他会死,原也是为了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承玦只知道林幕羽与林疏杳早已疏远,故而至今不知林疏杳也参与其中,他才是潜藏日久的南蒙奸细。

林疏杳又咳嗽了几声,思及卿如许登门,决心跟她坦白一切。

“我们林家,是南蒙第一代君主勋永帝培养的谍报家族,世世代代都要为了完成勋永帝交托给我们的使命——效忠南蒙,一统列国,助南蒙王室成就举世大业。我的祖父,我的父亲,也都是怀着这样的期待与责任,留在大宁,为南蒙输送谍报。”

“可到我这一代,南蒙皇室人丁空乏,外强中瘠,危如累卵。若非如此,又怎会任由宁帝轻易将一国公主掳去,将其禁锢数年之久呢?南蒙已经禁不起再一次战火了,覆国的警钟已经悬于头顶了!我不得不为之深谋啊!”

他的病容上也似有无尽难言痛楚,言语激**。

“我知道,我卑鄙,我精心计算,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是——我别无选择!我们林家三代人已经为之付出了血与泪的代价,无数鲜活的生命,都为了这个理想而陶锋饮血,杀身成仁,我是趟过列祖列宗的尸山血海才走到了今日!卿卿,纵然别人不懂我,可你该明白我,你一个少不更事的女孩,无亲无靠,你又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个高位上,你为之付出了什么,你是最该明白我的苦衷啊!”

卿如许似有触动,眸光微闪。

“你说,我作为一个父亲,我难道就不心疼戚儿,难道不心疼你,不心疼幕羽么?我看着你们从牙牙学语,长成一个个出类拔萃人人称道的孩子,我同你们朝夕相处,倾心教授我毕生所学,我难道会对你们的痛苦无动于衷?难道非要看着你们对我怀恨在心,痛心泣血,一个个舍我而去吗?我真的,真的是没有办法啊!你们但凡痛上一分,我这个父亲的心上更要痛上十分!”

为了他的计划,他不得不放任自己的亲生儿子独自长大,而竭尽全力照顾卿如许,让她从小有哥哥陪伴,有父亲抚育,有最好的先生传授知识。

“幕羽在的时候,我期望你们两个可以留在我身边,即便我看不到我南蒙统一诸国结局,起码还有幕羽。可如今,幕羽也走了,我现在......只是一个没有依靠的老人......林家后继无人,除了完成这个使命,我已经没有任何指望了......”

人生之无望,惟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言已尽意,涕泗横流。

卿如许看着他岣嵝的背,心中泛起苦涩。

那些儿时的记忆,那些关于柳叔的温暖,却点滴印上心头。

半晌,她轻声劝慰,“您还在病中,莫要这般伤怀......”

林疏杳听得她愿意劝慰自己,又低头一声叹息。

两人沉默了片刻,卿如许终是有些难以应对如今这尴尬的关系,她站起身来。

“那您好好休息,我便不叨扰了。”

林疏杳点了点头,欲躺下之时又似想起什么,道,“.....幕羽的房间我没有让人动,他走之前已经烧去许多东西,里面也没什么了。但若你想去看,便去吧。”

他背身而躺,卿如许转身出了卧房。

荀安在她身后躬身行礼,“姑娘,要去公子的房间看看么?”

卿如许犹豫了一瞬,缓缓启唇,“.......不必。”

她抬脚朝外走去。

荀安又在身后行礼送行,“姑娘慢走。”

待卿如许走到前院,看到那一株高大的西府海棠,缓缓驻足。关于釉芜,也还有诸多疑问,她想了想,又折身回返。

林疏杳的卧房前并无仆从,荀安也已不见。

待她走到门口,意欲敲门时,忽听得里头有低沉的人声响起。

“......如今没有幕羽这个牵绊,虽棘手,但她性情刚正,又一惯心软......”

卿如许的手一顿,停在半空。

年迈的声音声音洪朗,全无方才的虚弱。

“......今日她既听我说这些,以后定会愿助我......如今她借三王之手将四王拉下马,大宁朝局已有不稳,只需再添把火......等宁帝公开确认了卿卿的公主身份,我便可以带她回南蒙,她有令几大门阀也无法置喙的绝对的皇位继承权......”

“......可是侯爷......公子的心愿,是希望姑娘能不被身份所累,能够真正自由......”

“......荀安!幕羽已经死了。”

“......”

“......荀安,我知道你对幕羽的忠心。幕羽是个痴情的孩子,但他为了卿卿,出手改写了我计划中的始作俑者,将卿卿本应给予她生父宁帝的仇恨,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又让肖明戈丢失了卿卿的踪迹。若不是他横加干涉,我的计划又怎会搁浅七年?幕羽他,还是太像他母亲了......他对卿卿的感情已经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忘却了我这个父亲,忘却了林家的使命。现在,也是因为他当初埋下的苦果,才让他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可侯爷......公子他从未后悔......”

“......别说了荀安!若非他当年一念之差,我制造的柳家覆灭案本也是一箭双雕的计划,既能利用齐太医和柳无雎这个身份将四王拉下马,又能让卿卿对宁帝怀恨愿意主动回南蒙掌权。可他为了卿卿,不惜毁了我苦心多年布下的棋局,转投于四王,又处处与我作对,让我分身乏术,没有早日找到卿卿的下落......”

林疏杳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可他到底是我的亲生儿子,也到底后来幡然醒悟,愿意将四王手中的情报都给我......只是如今,我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我牺牲了太多,我输不起,林家也输不起。幕羽的牺牲,必须要偿回其价,林家的牺牲,也必要有所值得......卿卿现在,羽翼已丰,她太聪明了.....我必须要想办法留住她。我不仅要完成林家的使命,我还要光明正大地回到母国,入主南蒙朝堂,改朝换代,夺回属于我林家的荣耀......”

卿如许怔怔地站在门口,缓缓地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