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光彩事业土家族行”车队,浩浩****停驻在机场外。统战部长宋大鸣率领武汉“百家明星企业”的总裁们,换了登机牌后,步于了候机大厅。钰锁作为策划部的一员也随传家同行,但面对这样的场面,她总会因无知而紧张。好在,姚氏集团见多识广的副总何香蔓也在被邀请之列,她不时指点着第一次乘机的钰锁应该注意的事项。

一辆豪华的、有着巨大滑轮的车将众人载入机场,大家顺着舷梯登上飞机后,钰锁站在门口巡视了一下机舱,一排排天蓝色、豪华影院式的布沙发、每六个座位为一排,中间是一条小过道,每三个座位串在一起。

钰锁被面若桃花的空姐引领到座位上时,意外地发现她的邻坐就是宋大鸣,她犹疑着是否该与何香蔓或胡传家换一个位置时,宋大鸣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赵钰锁?真的是你啊?你怎么也来了?”

钰锁不易被人察觉的紧张,瞬间得到放松。她感觉到“赵钰锁”三个字在他的语气里,婉转成一种高贵和富有,统战部时的苦涩与不甘令瞬间得到补偿,令她怦然感动。她温柔地走过去坐了下来,并在宋大鸣的指点下系好安全带。

“其实我早在武晨集团同行人员的名单中看见了你的名字,只是我怀疑那是不是曾经我熟悉的西北小军嫂!”囊括万物的面纱在他闪电般的眼神中闪烁,感兴趣的皱纹在他脸上汇聚成一张耐心的网,“说说看,你是怎么从一个西北军嫂、一个家庭主妇,一跃成为都市白领的?”

钰锁被逗笑了,从相识到今天,从他主持她与传龙的军营婚礼,到刚才上机前的动员大会,他使终是主席台上的焦点,人物的中心,他顶天立地的形象,总让她觉得周围的一切环境无足轻重,他总是一个伟大事业的起因,一个被成功延长的影子。她使终只能在人群中仰望,现在终于有一个机会,她与他平起平坐。

飞机要起飞前,通知大家关闭所有的手机、手提电脑等带电器具,以防高空电击。飞机起飞摇晃时,钰锁有三两分钟的失重感,宋大鸣安慰她说一会儿就好了。

等飞机直上云宵时,钰锁就有种稳坐豪华影院般的感觉。当空姐推着小车给大家发放饮料、面包和小零食时,宋大鸣推说自己不吃,全部塞给了钰锁。

钰锁从舷梯口往下看去,只见一朵朵、一层层、一缕缕的白云飘拂着,就如人们在地上看到的天空一样,只不过更真切一点,宋大鸣指着地底下黄线一样的东西,告诉钰锁那是地面上宽大的公路,小圆盘上竖立的一排排模具样的小楼房,其实是一座大城市……

钰锁听得非常认真,她的智力、活力伴随着她感情的丰富一直在增长,她能很快领悟宋大鸣话题涉及到的各个领域,包括部队上的,生意上的、人际上的……钰锁开心地想,还有什么比两个人用同一种思想和感情,不带任何目的、正当而稳固的邂逅更美好的事情呢?

钰锁陶醉着,丝毫没有注意身后的座位上,传家若不是被何香蔓阻止着,早已按捺不住要走上前来,与她换位而坐。

(2)

下了飞机不见舞台,扑面而来的却是歌的海洋,闻声而动的却是舞的旋风。高腔调、龙传调、原生态……调调不同却声声相融;撒尔嗬、肉连湘、清江摆手舞、腰鼓舞……风姿绰约的舞蹈却表现出最强劲最火爆的劳动场面。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方风情成就一方奇丽的景观。来的都是客,鲜花献给最尊敬的客人,热情的小伙、大姑娘,将鲜花编成的花环,给宋大鸣率领的人马一一套在脖子上还不算,还相互间拉着他们的手,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发出邀请的同时,已摆手跨腿做起了示范教练。

摆摆手,跨跨腿,随着动率节奏的和谐,众人脸上僵直的陌生感、慎微的拘束,渐渐被四射的活力所淹没。钰锁像田边燃起的一堆野火,与平日的畏怯判若两人!

“想不到你的舞还跳得这样好!”何香蔓边舞边看着钰锁,“在部队时常组织跳舞?”

钰锁摇摇头。何香蔓想想,又低笑起来。

“你笑什么?”钰锁好奇。

“想不到你的野心倒不小!”

“什么?”钰锁稍微停了下来,“什么野心?”

“难怪传家这样的人物你都不放在眼里,原来瞄准了更厉害的。”

“你说宋大鸣宋部长?”钰锁脸一红,“你瞎说什么啊!”

“得了吧,你那点心思,天上的太阳都看得出来。”

是么?她对他的感知,天上的太阳都能显而易见?她痴痴地窥向宋大鸣,他高大的身影,正在人群中舞动着,那么随和自然,他无论出现在哪儿,往哪儿一站,都是顶天立地的一棵树,似乎总是开着快乐的花,结着智慧的果,让人想走近,想依靠。她对他的心思,犹如黄河九十九道弯的迂回,并非突然一时的心血**!

香蔓舞了过来,故意撞撞钰锁:“发什么呆啊,你?”她朝对面一呶嘴,传家虽然在人群里舞蹈,但显然有点心不在蔫的样子,不时朝钰锁这边看来,眼睛有时瞪得像铜铃。

香蔓轻轻一笑:“另外有个人的眼睛里,是揉不得沙子的。”

钰锁一愣。

州长、区长率领市委、市政府的官员们,用当地最高礼仪接待了八面来客。“招商引资”的巨幅条纹广靠,偌大的汽球,将政府办公大楼装饰得如同节日的庆典,他们打出了当地的三张王牌:土家族烟叶;土家族旅游文化;土家族中药材。

恩施州政府商务宾馆,一双双像征着商家巨贾的锃亮皮鞋,彬彬有礼、井然有序地踏过鲜花和红地毯,将歌舞拴在门外,立即呈现出隆重而庄严的商务气氛。这里是当地政府最高官员、八方商业巨贾、经济专家、学者、投资者云集的盛会,钰锁惊异的发现,许多外国友人也在内。

州长、嘉宾主席台就座,宾客台下入座,四周则林立着全国各大电视台的摄影记者和报纸刊物的各大新闻记者们。

钰锁挨着何香蔓坐在前排,抬起头一看,惊异地发觉主席台上宋大鸣的旁边,居然坐着江三毛,又一个不期而遇!钰锁想,人与人之间这些交错着的细微而温柔的关系,总是让她特别激动而着迷。

三毛在主席台上似乎也注意到了钰锁,竖起一个大拇指,不经意地朝他身边一指,钰锁望着那一张脸是日本人的,好熟悉,似曾相似,钰锁心想,到底是在哪儿见过他,这个日本人?

“你一定要记住,我叫左腾一郎!”那是钰锁在红房子里接到的第一张名片啊!钰锁怎敢忘记!她差点就想脱口喊出。

大会首先是州长致欢迎辞,接着各区区长介绍了当地的风情风貌,土地资源以及当地招商的各项优惠政策,江三毛当即表示要打造土家族文化旅游周,更大的投资商则表示要去当地实地考察,宋大鸣说我曾经是军人,军营中有句话用在任何场合都是真理: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溜一溜!是好是坏,眼见为实!我们省统战部组织来的一百多家企业家,个个都具备投资实力与眼光,我希望他们能理智投资、冷静投资、长远投资,真正实现商家与土家族双赢……

大会结束后,钰锁刚合上记录本,就见江三毛领着左腾一郎向钰锁走来。左腾伸出双臂拥抱了一下钰锁,他说:“赵,我总以为中国地大物博,可是一见你,发觉我们这个地球真是太小了!”

钰锁笑了:“这地球不小啊,转了十多年我们才重新碰到一次!”

“天呐!赵,你一点都没变!”左藤一郎上下打量着钰锁,“你就是在西北巨大的冰箱中生活了数十年,现在拿出来搁南方水乡解解冻,你苏醒过来了,变得更灵动更可爱了!”

何香蔓、胡传家在一旁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3)

太阳收起它金灿灿的光芒,降落到峡谷,然后偷偷变成丝缕,拖着裙摆在草尖儿上、树梢上、岩石角落里寻找着栖身之所,而连峰粗壮的线条若隐若现。

土家水寨古色古色地座落在波涛悠然流淌的碧水上,矗立成水上一座小小的天堂。成串的野山椒、丰硕的玉米棒,红艳艳、金灿灿地装饰着他们朴实自然的生活,那种创造性的才智,在土家族人手中,不露任何刻意雕塑的痕迹。

宋大鸣依据武汉企业家感兴趣的项目,分成三个小组进行具体考察方案和投资方案:以武烟集团老总为首、对当地烟叶有兴趣的投资商为一组;以省电视台台长江三毛为首、对恩施中药材感兴趣的制药行业的老总们自动结成一组,左藤一郎因为对当地的中药材颇感兴趣,也被宋大鸣邀请在探讨之列,何香蔓暂时还找不到具体的投资项目,也凑在钰锁身边。

因此,对中药材感兴趣的一组人最多,讨论最热烈。宋大鸣分析说,这儿被称为“中华天然中药库”,早在五六年前,省政府、全国人大代表们就曾来这儿现场办公,明确指出要发挥当地优势,做好特色文章,把这儿建成最大的中药材基地,当地州委、州人民政府也据此明确指出,要结合本地区实际,把加快中药材的产业发展作为调整经济结构,发展特色经济,把中药材的发展培养成支柱产业的一件大事……

大家听得非常入迷,左腾一郎不时询问着当地相关投资的优惠政策,宋大鸣侃侃而谈,滔滔不绝。

钰锁在做着记录的同时,也不时站起来给大家添茶,胡传家开始不好意思接受钰锁的关照,总说不渴不渴,可是看着宋大鸣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香茶,充分自如地展示着他的见解,钰锁给他倒茶水的次数最多,因此也总是站在他身边。

传家看着宋大鸣侃侃而谈、挥洒自如,恰好与钰锁倒茶俯向他的玲珑曲线,形成一对古曲般淡雅的二人组合。

传家看着看着,一股股醋意泛上心头。于是一饮而尽,也将面前的空茶杯朝钰锁扬了扬,钰锁走过去倾倒茶水的声间,激起他内心欢溅的共鸣,于是他不停地喝着茶,不停地上着厕所。

钰锁渐渐看出了传家的意图,将茶壶放在他面前,他这才一本正经地坐直腰身说,投资中药材,绝对是一本万利、利子利孙的好事,这一是因为这儿独特的地理无污染的环境,二是这里是湖北唯一享受西北大开发优惠政策的地方,三是中药材符合人们现在提倡的回归自然的药用理念,我们现在的关键目标是具体投资哪一种中药材、如何协商投资?这还得明天考察了才能作出决定!

到底是制药的行家!大家不停地发表着各自的见解,将接下来的考察具体地点,集中锁定在幸福山。

“幸福山?为什么叫幸福山?”钰锁忍不住好奇地问。“哪儿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

何香蔓也将目光投向宋大鸣:“锁定幸福山,总应该有特殊的原因吧?”

两个女人的话,引起众人更加热烈的探讨。有人说幸福山以前被当地人称为宝山,山岭重叠,溪谷纵横,有“路似古肠入云端,猿猱难登也凄然”之说;有人说那儿由于海拔差异,高低山之间气候有明显区别,“山下桃李花,山上飘白雪”、“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是那里常见的天气现象;还有人说幸福山上生长着近八百多种天然中药材,上山的人几乎每一步都能踏上中药材,名贵稀有的中药材黄连,据说就生长在此山中……

还有这么神奇的山!还有这么奇妙的地方!一时间兴趣,不少人竟然滋生出连夜上山去一睹为快的想法。

夜已很深了,不少工作组都宣布各自回旅馆休息了,可是关于中药材的话题,却远远没有结束的趋势。

远处,那些美丽的萤火虫在天空闪闪发光,那闪烁的光芒点缀着连绵起伏的翠峰和每片青绿的植物的叶片,照亮了整个天空,连蔚蓝天空中的星星也黯然失色。

江三毛走过来,脸上挂着热羡的表情,他说,有漂亮女人的地方,真是男人滋生智慧豪情,泼洒**的地方,你们个个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个个雄辨无敌,你们的话题看来说到天亮都不会结束啊。

在不约而同的哄笑声中,宋大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钰锁,没想到与钰锁窥视的目光不期而遇,双方似乎都能从对方的目光中,感受到夜的温柔正在一层又一层地播撒着明媚的光彩,和大片大片的绚丽……

听春雨要有春雨的心境!钰锁痴情的心突然受到崇高希望的鼓舞,她觉得她在西北的行动、承受、挑战,正是为了迎接与他在某种特定的环境里、特定的时间里,相互之间的关注、吸引和爱恋!这儿纯朴的风情,能点燃他们潜藏心底多年的情愫么?

(4)

大山里的日出也是百般令人回味,太阳冉冉升起,耐心而温馨地给峡谷铺上一层又一层光彩,涂抹着一片又一片壮丽,直到一个飘歌载舞、清新的早晨完整地铸筑起来。

一辆商务车沿着蜿蜒曲折的盘旋公路前行,八百里清江在峡谷延展成平镜般的湖泊,在团团浓绿的烟雾中时隐时现,蔚蓝且银光闪烁水色的空隙不时跃过车前。

商务车在葱郁芳香的山道静静地蜿蜒前走,山顶浓绿的古树不时倒垂下枝条的浓密,覆盖了后面的道路,靠近山峰的一侧,植被丰盈,靠近清江的一侧,则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面点缀着芳香四溢、美丽四射的鲜艳花朵,这些在春天里最先开出的花儿,红的像太阳,紫的似锦缎,白的似云彩,黄的似霞光……它们一团团、一簇簇、一窝窝相互拥抱着迎风舞蹈,似乎发出了水晶般欢快的叫声。

在自然的舞台上,花草的荣盛,上演着人间的喜剧,也烘托着内心的悲哀。钰锁将目光从车窗外缩回,落在宋大鸣身上,却见他斜靠在椅子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万丈深壑的幸福山,以雄伟茂盛之姿,横亘在众人眼前。幸福山海拔在2200米左右,它的地形、地貌,与西北的大山沟、大峡谷是非常相似的,不同的是,这片独特而神奇的美丽世界,把大树森林和碧绿的草地当成锦衣披在它身上,将各种叫不出名儿的鲜花、将八百多种珍贵的中药材,来高贵仁慈地装饰着它的宠子。沟沟洼洼、山山峁峁的青葱与艳丽,夺人心魄,山上的植被只要不人为破坏,不需要播种、浇水,山上的花草树木、奇花异果就会自然生长出来,人不经意地踏上一步,说不准一脚踩上的就是一株消炎解毒、止血平喘的良好,地道中药材。

宋大鸣说当地有一首龙船调是这样描绘的——八百里清江富利川,大旱八年吃饱饭。所以利川人凭借这片福地,大多数人都不愿出外打工,而是想将开发商引到本地。凡是在利川投资的商人,市政委都给予转户口、优先安排其子女入学等优惠条件……

左藤一郎、江三毛举着摄像机不停拍摄着,欢呼着,所有人都成了远离世俗狂呼的大地的孩子。

浓雾飘起来了,柔若无骨却无处不在地绕着草尖脚间升腾,随着山势、树的形状,飘逸成峰形、伞形、风车状……攀援间,钰锁疑惑自己是不是步于了仙境。

浓雾升起,歌声也飘起,男女对唱,声穿山脊,余音绕梁——

男:黄四姐

女:你喊啥子嘛?

男:我给你送一条丝帕子嘛

女:我要你一条丝帕子干啥子嘛?

男:戴在妹头上,行路又好看,做客有人瞧舍我的个娇娇

男:黄四姐

女:你喊啥子嘛?

男:我给你送一双丝袜子嘛

女:我要你一双丝袜子干啥子嘛?

男:穿在妹脚上,行路又好看,走路有人瞧舍我的个娇娇

……

钰锁的双眸,浓雾一般渐渐湿润,一条丝帕子、一双袜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小小的举动、一件小小的物品氤氲出来的柔情蜜意,能使最平凡贫贱的女人,变得富有与高贵!一个山里汉子都懂!

不平衡的嘘叹燕子掠过平静的湖水般,燕翼横斜轻轻击迫着水面,溅起杨花点点的水面。山里的汉子、山里一草一木都懂的事情,胡传龙却不知道!所有的委屈她都可以吞咽,可是她不明白她十年的跟随,竟然就换不来一纸复婚证!他远在西北时可以亲临父亲的床头,可他在钰锁住院的期间,居然只给她发过个两个字的信息:忙,对!哈,他永远是忙,他永远是对的!

现在,钰锁也学会了将忧怨和委屈,凝聚成她的忙碌了,一旦她有了新的知觉,就在不经意间像处理垃圾一样把储藏的过去,从记忆里清除,出院后她很少再有时间和思想联想到传龙了!

一个负心扭曲的汉子,她当初到底爱他什么?

钰锁发出低问的同时,歌声在浓雾中,变得婉转缠绵,泉水一样叮咚地浸入人的心坎,激活了人身体里僵硬的每一个细胞——

高高山上一丘田,

郎半边来姐半边,

郎的半边种甘蔗,

半边苦来半边甜

……

钰锁飘逸远散的灵魂,渐渐回归体内!从古至今,女人永远比男人多情、重情。如果太阳女儿不多情,她可以坦然的面对春花秋月、阳春白雪,可以泳浴天水、坐拥美丽与高贵,可是她偏偏选择了万箭穿心的真爱,选择了死亡。这段土家族迁移的舞蹈,该让多少爱情黯然失色?

曙光女神忘了为她的恋人要青春,虽然她托诸斯拥有长生之术,却是一副衰老之貌;尼齐格弗里也做不到不朽,他用龙血浸泡身体时,一片落地的树叶砸在他身上,成了他的致命之伤……每一件事物,每一个人,都存在缺陷,她钰锁只是被缺陷包围住的一个!

钰锁在清澈透明薄纱般四处飘**的雾蔼中,轻柔而急切地寻找着。人呢?怎么不见一个人影?都在仙境中陶醉了,都在仙雾中迷失了么?

钰锁东奔西寻,发现了独自坐在岩石上的宋大鸣,他不时陶醉地眯起双眼,倾听着来自四野来自天籁的带着花香的清丽歌声,然后兴奋地抓起铺在腿上的纸、笔,记录着点点滴滴的歌词。

“你喜欢这儿的山歌?”她看着他,像突然乘着雾气从天而降,他一惊,旋即点点头。

“我也会唱。”她说,“我家乡的山歌也很好听的,我的大别山一带的地方也有情歌,你要听么?”

“你?”这是他没有想到的,这个丁香一般被淡雾浅愁笼罩着的女子,在他记忆里,话都很少讲的,哪会主动给人唱歌?可是她开口了,声音甜美圆润,眼里随之迸溅喷射出来的**,简直可以熔化他屁股底下的石岩——

一杯子酒(哇来)迎郎(哦)来

迎郎应到(那个)八仙台

(那是)八仙台上拜(呀啊)金蟾(罗哇呀)

拜罢的金蟾领郎来

二杯子酒(哇来)问郎生

问郎(那个)某年某月某时生

(那是)郎说正月十(呀啊)五生

姑娘(那)年轻闹花灯

三杯子酒(哇来)进花园

花开(那个)花谢泪涟涟

(那是)花开花谢年(呀啊)年有(罗哇呀)

人老何能转少年

……

她目光笃定地看着他,以一幅生活微笑,琐碎缠绵,今生永远的风姿。妩媚而不失真挚,渴望而不乏优雅。虽然她会给他带来许多烦恼,却更多的给予男人的,是不掺杂质的爱与不回头的奉献。当宋大鸣意示到这一点时,第一感觉是寻找可以回避的一切理由:熊熊的烈火之下,胡传龙,他手下的兄弟,纵横驰骋于火海,挽救了千亩麦田、全村人的生命;皑皑白雪之下,胡传龙毅然脱掉身上的棉衣,攀上了电线杆,突然他风雪一般凝固在高空中,点点溅落的血迹,梅花朵朵般殷红了地面的白雪,他却飘扬成一面旗帜……

宋大鸣站起来,面容苍桑而无奈,他挥着手臂断然喝道:“别唱了!”

歌声嗄然而止,就像抽刀猛然截向的水流,钰锁的屈辱瞬间凝成的泪珠,灼疼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胡传龙他……”

“我应该学会思考出现在希望中的感情,而不是一味沉睡在已经过去了的感情之中吧?”钰锁委屈的泪滴溅落在草尖上。胡传龙是英雄,没错,他往往借助外部的行为来表现大善,却不知道善和恶时刻都在他的内心散发着一种气息,他着重一件事情就要误解一件事情,他对远方表现出的爱,就是对钰锁的恨。事实对他永远是一种负担的控制和压迫,他甘愿把自己变成墨守成规的人,有“见识”的人,他对事实一丝不苟的服从,早就熄灭了他身上那种使钰锁欣赏和依赖的每一星火花,还是让他自己去关心他挂在墙上的影子吧!钰锁不想再自贬身价重复自己。

是啊,她是一个病人!按常规应静养半年,可是她没有这个福气,她的男人三番几次被英勇的行为所伤,此时躺在医院里生死难料!她得为生活打拼,为她的理想打拼,天上的月亮么歇得,地上的女人呢歇不得哟。

“我不对,我不好!你接着唱!”宋大鸣拍拍钰锁的肩,重新坐回到岩石上,“钰锁,你想唱就唱吧!”

(5)

“四杯子酒(哇来)人成双

上瞒(那个)爹来下瞒娘

(那是)上房瞒的哥(呀)和嫂

两人愿意配鸳鸯

五杯子酒(哇来)划五拳

双手(那个)敬到郎面前

(那是)郎不喝酒看(呀)姐面

人又好来酒又甜

六杯子酒(哇来)闷沉沉

手扯(那个)金扇扇(呀)郎身

(那是)金扇扇在郎(呀)身上

用手扯住汗衣襟

……

钰锁的歌声,使冰冷的空气立即变得燥热,使恬静的阳光立即变得飞溅,使困倦的世界立即变得亢奋。犹如土家人的腰鼓,愈捶愈烈,痛苦和欢乐,生活和梦幻,摆脱和追求,都在舞姿和鼓点中,交织!旋转!凝聚!冲突!升华!辐射!好一个痛快了山河,勃蓬了想象的腰鼓。都说多水的江南是易碎的玻璃,打不得这样的腰鼓,可是利川土家族的腰鼓就是这样神奇不朽!赶跑死亡威胁的阴影,点燃生命绽放的**。

“七杯子酒(哇来)七月七

劝郎(那个)莫占人便宜

(那是)自己有钱说(呀啊)一个

两人玩耍多欢喜

八杯子酒(哇来)秋风凉

手扯(那个)罗裙搭住郎

(那是)二八月的风(呀啊)头高

好酒的哥哥受不得凉

九杯子酒(哇来)**香

**(那个)做酒满屋香

(那是)虽说我哥常(呀)喝酒

舀的好酒哥哥尝

……

土家族的人们,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之下,在动听的音乐声中,像山上繁茂的花草一样,从四面八方赶来,将劳动中的挑担、插秧等繁重的体力劳动,都融入到了轻盈的舞蹈之中。肉莲湘、甩手舞、戏鼓舞、苗舞、撒尔呵……人人都会跳,从政府工作人员,到下岗工人,到中药材种植户,狂劲的舞姿灌醉了天地,壮丽了诗歌,点燃了山河……

“十杯子酒(哇来)天大亮

我劝(那个)情郎莫慌

(那是)莫应穿错奴(呀啊)衣裳

小情哥衣裳袖稍长”

歌声止,鼓声歇,舞姿停!十杯酒,钰锁酝酿了十年,等待了十年,今日完整地呈现出来,分不清是沉醉的河山燃起了二人的**,还是二人的**,点燃了这一方水土!

这样的女人有爱骨,有力度,也有刺激,这种柔中有骨的女人会让男人消魂,哪怕只是过程,男人也愿意奉陪,这样的女人一般不会轻易动情,她们往往靠第六感觉来感悟爱,她们在跟大多数男人打交道并且面对男人的种种**进攻时,会依据本能拒绝不是爱的爱。然而一旦碰到了她认为是爱的爱,平素埋藏、积蓄心底的爱就如地下岩浆似地不可遏止地喷发出来,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住这种由柔情**痴情汇成的爱流呢?

他真想猛地抱起她,走向森林中的御苑,用他热吻,用肢体唤醒她深蓄在梦中的婪欲,直入她那一缕最孤独的魂,直抵她最深的忧怨。但他不能,不能!传龙是他的兵,他的兵,当兵人永远不能辜负军营情!

宋大鸣一转身,消失在山林中。

山谷的花儿们踌躇不定,叶子们却一股脑儿地跑了出来,纯净的绿色在树尖冒出,像烛台顶生动的绿色小火舌头一样在燃烧,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