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岁末飘逸的雪花,更加给幽幽孤清的室内,笼罩了一层白蒙蒙的肃穆色彩。钰锁关上电脑笔记本,站在窗前,看着凌晨腾空而起的五彩缤纷的焰火,照亮了都市,幻化充盈着雪景,使原本洁白的单调色彩,变得绚丽万千,变幻莫测,兀自在世人的睡梦中怡然自得的独自美丽。

凌空独自绽放的绚丽烟火,悄然舞蹈的雪花,在无人关注的凌晨,从容不迫的美丽着,灿烂着,钰锁也可以在无人关注的大年初一,独自灿烂。钰锁想着,纤巧的手指下意示地拿起木梳,让丝丝缕缕的头发,流水一样顺从地穿过每根齿道,奔溅着生命的喧闹。

街灯熄灭了,一件胸前缀着玫瑰花的大红羊毛衫,却照亮了幽暗的病房,驱散了浓烈的消毒水味。以致于护士带着主治医生、科室主任前来巡房拜年时,都惊喜地说你的颜色和精神状态这么好,几乎不用复查就可以断定你的病痊愈了,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他们开玩笑说,一个查不出病源的人,却好得最快最彻底,也是一个奇迹啊!他们将一枝玫瑰,一大袋巧克力送给钰锁,并没有任何避嫌地一一跟钰锁握手,和颜悦色地说祝你新年快乐,祝你早日康复!

他们走后,钰锁用一只塑料杯去洗手间灌了一杯水,将玫瑰花插入杯中,将整个房间,整个心身,陶醉在被关切的美中。

十一点多钟,一阵颇有气势的凌乱脚步声,从楼梯间直迫入钰锁的病房,钰锁从沉醉中清醒过来,确定了声音是奔自己而来时,站起来打开房门,惊诧地发现,传家带着源源、姨父挽着姨妈、姚定发与何香蔓,他们提着礼物,带着鲜花,全都来了。

钰锁一时愣住了,自从去年的第一场雪夜,她第二次跟随传龙离开姨妈家时,距这场雪整整一年有余,没再与姨妈家有任何联系,她自作自受,不愿意将自己的伤痕展示在姨妈眼中、让姨妈恨铁不成刚。更何况,何香蔓根本就不欢迎她。可是今天他们怎么都来了?并且来得这样齐整!

源源刚喊了一声妈妈,姨妈就几步挤上前,一把搂住钰锁:“我的儿,真是玲珑女,奔波的命啊!我们家史上从来没有过这种病,怎么偏就让你患上了?就你点子低!”姨妈说着,抽泣起来。

姨父忙给姨妈传递着眼色:“看你看你,一病怯除百病消,你应该要为钰锁感动高兴才是!”

钰锁也如梦初醒,微笑着让众人一一入内。她说:“是啊,姨妈,我都好了,等医院正式上班了,我复查后就可以出院了。”

众人都将礼品堆放在壁柜里,鲜花,水果,糕点,都从壁柜里散发着一股尘世的关切与芬芳。钰锁扫了众人一眼,失意地发现传龙没来,她为之付出一切的男人没来!何香蔓都来了,他居然没来!

钰锁摇摇头,将手伸向源源:“这段时间,听爸爸的话没有?”

源源摇摇头:“我一直住在姥姥、姥爷家,爸爸根本没时间带我,他每天早晨四五点钟就出了门,晚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姨妈说:“钰锁,不是我做姑妈的多嘴,你和传龙以前的事情就不提了,但是传龙在这次雪灾中,表现得确实出色,确实英勇,他没时间来看你,你应该理解他。”

钰锁点点头:“是的,姨妈!我以前也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他忙的是国家大事,成就的是英雄事业,冷落我是应该的,顾不了小家也是应该的。现在想来,正是因为我以前做得够好,千方百计支持他将就他,他才一次次忽略我的需求。”

姨父叹了口气:“我家姑娘不容易,受了不少委屈!可是传龙,他是一个军人,他有更高的责任啊!”

众人一齐点头:“对,对!传龙千不是万不是,但没有半点坏心,仅凭这一点,你当初的选择还是没错,还是有眼光的。”

大家平时不都是将传龙当成坑害钰锁的火炕吗?大家不都渴望钰锁从传龙这个火坑里跳出来吗?尤其是何香蔓,简直是司马昭之心!现在大家怎么都为着传龙说话?到底发生了什么?钰锁将目光转向何香蔓,她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起遥空器打开电视说:“大过年的,别总是病啊病的,看看电视嘛。”

众人立马附和,都说对对,都将头扭向电视。

“这场近百年来突降的大雪,渐渐酝成雪灾,飞机场告急!火车站告急!乡村告急!准备回家的还乡人告之……在寻路难、饮水难、安危难保障的危险时刻,统战部长宋大鸣组织的一支抗雪救灾英雄队,已连续十多天没有下线,给飞机场清除道路,在火车站疏通拥挤的旅客,在汽车站慰问乘客,抢修各种设备、覆盖菜地、麦地……力争将损失降到最少……”

大家边看边小声议论着什么。

“不幸的是,昨天晚上,英雄队为抢修一座变压器,由于风雪过大,人员疲劳过度,在抢修中,遭成一人重伤两人轻伤……”

姨妈忙摆手:“换台换台,换昨天的晚会。”

何香蔓反应不过来,传家一步蹿到电视机前,伸出一根手指头关闭了电视。

姚定发也趁机打着哈哈:“聊天,聊天!大家难得聚集在一起,聊聊天多好,把精力全部交给电视,这也太不划算了。”

众人忙附和着,接着以姑父的手机带头,姚定发和传家的手机也频频暴响,有特意贺年的,有商务上的,人事上的,三个男人最后不得不到阳台上回应相关事务。

“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钰锁疑惑地看着众人。

“没,没什么啊!”何香蔓说,“妈昨天看了一夜的晚会,现在眼睛都有些发昏了,是不是?妈!”

姨妈点点头:“我的眼睛不是看电视昏,而是一看到雪灾就昏!要说有什么事情,也是现如今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了,”她慈爱地看着钰锁,“钰锁,你要好好休息,静养静休,不能生气着急,不然这病难得断根。”

“你都看到了,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好得很。”钰锁说,“姨妈,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姨妈疼爱而责怪地看着她:“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伤的是肝,是内脏!病好后还得休养半年,我们来的时候都咨询过医生了。”

何香蔓帮源源折叠着衣领,也不断点头:“妈说的是,你现在什么心也别操,什么也别想,一切有我们呢,你只管养好病!不然小家伙就可怜……哦,你的这个病啊,说来说去,就是你爱胡思乱想,郁气郁结……”

“行了,行了!你也不是医生,讲一些半通不通的外行话!”姨妈欣赏地看着儿媳。“说来说去呢,就是传龙没来,他是因为工作忙,你呢,也不要生气,放宽心安心养病,我们大家都等着你出院……”

正说着,钰锁搁在电脑笔记本旁的手机“嘟嘟”地冒出信息的声音,钰锁一看屏幕显示,是传龙的,只有两个字,甚至是没有标点符号相隔,只有“忙对”。

“什么?传龙发信息来了?”阳台上的三个男人听到这样的消息,带着惊喜、诧异的目光跑进来,俯首钰锁的手机。

“是,他忙!他没来医院,肯定是觉得对不住钰锁,想道歉,结果呢爬在电线杆上,只能打两个字报报平安!”钰锁的手机在众人手上相互传递着,姑父最后打着哈哈说,“正常,这很正常,男人么,当然得忙!”

钰锁笑了,不再觉得大家的言行有什么不妥。是的,他永远忙,他永远对!

(2)

钰锁收拾好行李,搁在床头柜上。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容光焕发的脸上。

护士晓春喜滋滋地跑进来说赵姐,天气晴了,你真走运,病好了,出院了,天气都来祝贺!她嘴里迸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甜甜的芳香,她流光溢彩的面容,让钰锁丝毫不怀疑,她正在收获属于她的爱情。

“又一个军嫂!”钰锁看着她。

“是!我越接近这个角色,就越理解军人!他这次在抗灾中表现也不错,我爸妈都说把我交给这样的人他们踏实!”她幸福地笑着,“我爸妈还说走过,路过,但不要错过!七挑八选,还是他这个当兵的人入我父母的眼。”

走过,路过,但不要错过!钰锁心里格登了一下,像得到某种暗示似的,一个一直潜伏在心中的决定,瞬间成熟起来。

“晓春,我想先去办一件事情,待会胡总会派人来拿行李的,你到时交给他行吗?”

“这没问题,胡总和我们都很熟悉了!”晓春说,“只是这样做合适吗?”

钰锁等不及了,像久囚笼子的燕子渴望天空、树林一样,飞快下楼,穿过花园,穿入过道,站在宽大的玻璃门前,大门自动闪开,她一步跨了出去,璀灿的阳光让她僵直的目光灵动起来,喧闹的繁华让她的面容生动起来。

钰锁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省统战部的地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她想,大桥上她没有纵身一跳,天上突然的飞雪,都只为成就她一件事:不要错过他!

十年如一日的思念,怎么可能只是一场梦?她如果不从梦里醒来,这梦便永远是梦,这场病让她知道了生命的脆弱,她不想只做一只沉睡的瞌睡虫。

心怀赤诚的脚步和身影,带着一颗狂跳的心,去接近一个才华非凡,在梦里邀住了十年的男人,那会是什么激动美好的场景?钰锁在统战部大楼前徘徊良久,退到一棵树下掏出皮包里的小镜子,确定盘在脑后端庄的头发纹丝不乱,确定光洁的额头健康饱满了,才鼓起勇气走进了大楼。

大厅四周的椅子里,有提着鸡蛋、挎着果篮,拿着补品的大爷、大妈,他们都是特意来感谢雪灾中宋大鸣的无私奉献,特意让宋大鸣代他们向三位在抗灾中负伤的“好人”,表达一份心意……

钰锁来到宋大鸣的办公室外,靠着墙壁,拍拍蹦跳着的心脏,敲了敲门。良久,没有回应,她听到里面似乎有谈话的声音,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推开虚掩的大门。果然,宋大鸣正坐在办公桌前接电话:“……是不是?有两个已脱离了生命危险?那……对,对,一定要竭尽全力抢救!好,好!我立即赶过来……”他关切而有些困倦的脸上,挂着一张像蛛网纵横交错着的浅浅面纹。

宋政委?宋大鸣?宋部长?她该如何称呼?她找他到底是为什么事由?就算她的爱比山重比江深,可是此时此境宜表达么?钰锁一阵恐慌,退回来靠着墙站定。

宋大鸣交待完工作人员善待、安抚前来慰问的百姓们,劝他们早点回去后,打开大门匆匆而出,经过钰锁身边时,听着钰锁称呼的“宋政委”,愣了一下,点点头,仅仅是礼节性的,他没认出钰锁,不是钰锁容颜变化太大,而是他急于去医院看望他手下抗灾受伤的兄弟们,两个虽然脱离了危险,但另一个生命依然垂危。

钰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像充足气的气球被针扎了一个小孔,瞬间瘪了起来。一片城,一片荒凉,她的梦像阳光中的积雪一样,融化得这样快,消失得这样无影无踪。花开的足迹,苍凉遥远。

涌出眼眶的泪水,让钰锁无助的面向墙壁掩饰着。两片纸巾伸到她面前,她先是惊疑,接着是惊喜,是宋大鸣想起她来,回忆起她来,重新折腾回来了么?钰锁惊喜地抬起头,传家擎着手纸,就立在她面前。

“怎么是你?”钰锁惊疑地问。

(3)

传家默不作声,直到钰锁接过纸巾,擦拭干净泪脸。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钰锁有些不好意思。

“姨妈让我接你去他们家住一段时间!”传家转变着话题,“出租房他们已退了,并且源源早就跟他们住一起。”

“这……那传龙呢?”钰锁这才记起传龙。

“就是因为姨妈听说传龙要出差几个月,姚定发要去英国看望儿子,两家都空落落的,所以才这么决定的。一家人住一块,相互间有个照应。”

“香蔓,她会怎么想?”

“当然是大家的意见统一了,才这么决定的!”传家打开车门,钰锁坐了进去。她的泪又要奔涌而出了,她有种因病得福的庆幸,也有一种十年梦毁一步的悲哀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