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传龙的好消息,不断传到西北小城:凭着我的英雄称誉,凭着以前各大报刊对我的宣传,凭着我的各种军功章……我进武汉没问题,我这样过硬的人才,我这样知名的英雄,各单位都抢着要,我都快成烫手山竽,用不着你瞎操些冤枉心……

你看你总爱瞎操些多余的心,不是吹牛,不是撒谎,我踏实得很,我的老同学,我的老战友,都是这么说的,都是这么认为的,那还有假?他们说凭我这样的身价,人家单位要的就是“名人效应”,他们说凭我的条件,凭我的名气,早就应该回来,没必要待在部队拿那几个死工资……

这里到处是商店,到处是饭馆,凭你的利手利脚,随便找个服务员的工作,就是八百,又轻松又体面……

唉,我现在面临的主要问题,就是缺钱,认识新朋友,找工作,交际……每动一步都是钱呐。还有,主要是伯病了,现在的医院进不得,花钱像流水,一千把元钱要不了几天就用了,关键时候,还是只有你帮我一把,只有等我的工作稳定了、条件好了,你才能享点福,你说是不是?我现在这样打拼,还不是为了你和源源?

……

传龙的电话,每天都是**洋溢的开端,然后具体问题就落实在一个“钱”字上,钰锁有时候喝也犯嘀咕,不过静下心来想想,传龙的话也对,只有他的工作稳定了,体面了,她才能带他面对姨妈一家人,他们这个小家庭,才能在钰锁十年前放弃的那座大都市里,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园。

那么钰锁能做的事情,就是拼命挣钱、攒钱、寄钱,她没有别的本事,只能是几毛钱几块钱地积少成多,她的小米稀饭,发展成红豆稀饭、八宝稀饭、核桃稀饭、皮蛋稀饭……品质的不同,味道的鲜美,她的每碗稀饭增加到一元一碗。

她晚上调理好这一切、熬煮好粥,早晨将小摊摆放在学校门口,学校对时间要求紧学生娃大多是在校门口过早;九点钟以后,则是推着三轮,沿着修路地段、菜场叫卖,工人们、小商小贩们是苦劳动,时间自由,半中午半下午喝碗稀饭既解渴又缓饿,中午十二点,她则会推着两大缸粥,准时出现在郊区的几个建筑工作,搞建筑的男子汉们,能做能吃,从不计较价钱……

这样一来,钰锁每天能卖掉三百多碗稀饭,一天的收居然有三百多,一个月下来,人虽然煎熬得不成样子,但收入居然超过传龙一个月的收入!

从学校放暑假开始,传龙打来的电话越来越急焦,不停地摧促钰锁回老家,他说我跟你在超市找到了一份收银的工作,你快点回来!你再要不回来这份差事黄了!

“可是,你的工作还没落实啊!这儿的花费小,我不是总想多挣一点,支援你!”钰锁耐心地解释。

“你就是舍不得几个小钱!”他毫不客气,“你是没有见识武汉人多会挣钱,多会享受啊,那些老板们,常常出入高档宾馆,根本就不在家做饭,嫌做饭家里有油盐味……”

是么,是么?钰锁想,继而心一紧:“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我们现在达不到那种水平,你可不要……”

“你不回来,没有做饭,我不在外吃在哪吃?”传龙说。

挂了电话,钰锁的心思活动开了。卖几碗稀饭,毕竟不是长远之计,这样忙碌下去,不过半年时间人就会垮下去的,而传龙的事业,才是安家立命之本!钰锁开始将“家里”添制的桌椅、家具、做稀饭的一套用具,能便宜处理掉的便宜卖给别人,卖不掉的家用品,别人需要的,她便送给别人……一直忙到十月初,她将最后的厨具、睡床送给了房东,便打起包裹,准备回湖北老家了,日子不会错,生活不会错,错的是她钰锁,湖北是她的根,她的源,她来时就应该有这种心理准备的,可她当初离开时,是那样不顾一切、毅然决然,日子弯弯曲曲流淌了十年,才发觉起点其实也是必达的终点。

(2)

十月的西北小城,天空灰蒙蒙的,漠漠大风目中无人地用它粗糙的掌心,撕扯着行人的头发、衣角,行人只得早早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疾步行走。

火车站的广站上,候车人丢弃的各种快速食品包装袋、一次性碗筷、垫坐在台阶上的报纸、尼龙袋……漫天飘**,随风飘舞。

都市区别于钰锁曾经生活过的荒漠,除了人流量大增的同时,垃圾也同时大量地产生。

到了三点多钟的时候,狂风吹散了灰蒙蒙的沿层云块,天空突然变得苍黄、阴冷,小银针的雪花,开始稀稀落落飘悠着,降落在地上化成细密的雨滴。

钰锁从行李里,翻出一件天蓝色的棉夹背心,替源源套上。

“妈妈,我想喝水!”源源说。

钰锁在随身的小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两个一元硬币,这是传龙探亲时带回来的找零。

钰锁牵着源源,走到一家副食店门口,递上钱,准备买一瓶纯净水。女店主接过硬币,捏在手上左照右照,上看下看,最后摇摇头:“这钱不能用,得去银行兑换成纸币才能行!”

钰锁猛然想起十年前,她当时火车换汽车,汽车换三轮到达四棵树附近的一个小镇上时,掏出两枚一元的硬币想买一碗面条,硬币从这家店主手里,转移到那家店主手里,他们稀罕得像看一件古物。最后以没见过这样的钱,需要到银行兑换而拒收。

十年过去了,转业回来时,她是在西北的一个地级市火车站,也就是在当地还算不错的城市里,在人流最多、最繁华的火车站,再次掏出两个一元的硬币想购一瓶水,怎么结果与十年前的遭遇一样被拒收?

钰锁心想全国流通了十多年的钱币,怎么到西北就用不出去?也许是女人谨小慎微,找家是男店主的副食店试试!

谁知道结果一样,男店主将硬币放在电灯下照照,用牙咬咬,用手掰掰,最后还是以没有见过这种钱,害怕上当而交还给了钰锁。

西北,与武汉落后的岂只是十年?而自己与社会整整脱节了十年!钰锁突然变得焦虑不安起来,近乡情更切,她最初离开的武汉,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她的家乡到底在何方?具体到一个地方,到底是属于武汉,还是胡凹湾?她回去后,能干什么?该怎样干?

车厢里钰锁搂紧源源,她的思绪随着窗外的雪花一起飘洒……

(3)

绿树成荫、花团锦簇拥抱着的高楼大厦,身边飘然而过、裙裾飞扬光鲜而时髦的女郎,刺疼了钰锁的双眸。她想哭,她想抱住街道上随便一棵绿树大哭一场,她想跪倒在街道随便那个花圃里,她想躺倒在广场上随便哪块如锦如毯的草坪上,痛哭一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似被世间万物抛弃了的委屈感觉,急需要找到一条渲泻的渠道。

传龙洁白的衬衣束在笔挺的黑色西裤里,与西北的“土八路”形象判若两人。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看你们两个,冷热都不晓得,穿得像笨熊,满大街的人都看着你俩像耍猴把戏的,还不快找个洗手间,把衣服换了?”

传龙皱眉不耐烦的态度,立即让钰锁羞赫地感觉到她的不合时宜,虽然她料到武汉这十年间会有变化,但一下从飘雪的西北降落到这座草木青葱茂盛的大都市,还是有种找不到东西南北、方寸大乱的感觉。

“找身衣服都不会?”传龙看着钰锁在行李包里一阵翻腾,也没找出一套像样的衣服,更加不耐烦,“你看看满大街的女人多有气质,多漂亮,你要是穿这一堆破破乱乱的衣服,我都拿不出手。”

“我知道,我知道,”钰锁抬起头,“我考虑过,所以临回来时,我和源源一人在商场买了一套衣服的,你一摧,我一急,反倒找不着了。”

传龙叹了口气,弯腰在包里寻找着:“你想想,你确定放在这个包里?”正说着,一只大手已从底部捞起一个透明的塑料袋,“是不是这个?你看你,做事总是丢三拉四的,什么都干不好!幸好你找的是我,要是别的男人,早把你打死了……”

随着塑料袋在传龙手中籁籁有声,钰锁的眼睛顿时一亮,忙说就是这个,接了袋子拉着源源要去冼手间,望望脚下的光洁瓷砖,又畏缩不前。这光可鉴人的瓷砖,对比西北苍黄的窑洞,水泥地面,奢侈得几乎可以当镜子来用。

“那边,那边——”传龙指着候车室过道的一侧,“唉,真拿你们没办法,什么也不懂,像刚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钰锁换了一套天蓝色的套裙。上衣、裙摆上缀着同色的玫瑰小花,雅致得体,套装往往有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她走出洗手间出现在胡传龙面前时,胡传龙镜子一般折射出来的温和目光,立马让钰锁觉得她选择衣服时的正确。

源源则是大红后背有着动画图案的T恤,下面是条黑裤。

“你们哪买的这两身衣服?不错,不错。”传龙打量着母子俩。

“在西北商厦,找来找去的,看上了这两套,买回家一看商标,居然都是武汉服装厂的产品——湘贵人,你说巧不巧?”提起服饰,钰锁显出几分自信,女人是天生的服饰、美食专家,除非是她手里没有足够的钱,“两百多呢,挺贵的,但想着回来要面对许多亲朋戚友,找工作时也不能上不了台面,一咬牙,我就买下来了。”

“贵啥啊?不贵,不贵,”传龙说,“才两百,在这儿一件像样的品牌衣服,商场里动则就是上千上万。”

“是吧?”钰锁本来对抗着传龙的话暗想着,两百多元还不贵,得我买两百多碗稀饭呢,但听完传龙后面的话,立即咋舌,“这么贵啊?”

“要改变消费观念了,这儿衣食住行的一贯用度,比西北翻了好几番!租一套小房子可不是三十、五十的……”

“三百、五百?”钰锁更觉不可思议。

传龙不屑地咧咧嘴:“装修好一点、位置好一点的房子,月租至少是两千……”

“两千?”钰锁被震憾得移不动步了,“那我们下步咋办?”

“从楼板上吊下来两根绳子,晚上睡觉时把你们娘俩吊起来!”传龙突然咧开嘴大笑着,“哎呀,走吧,不会让你们娘俩睡马路,不会让你们饿肚子的。”

“你现在到底住哪儿?要带我们去哪儿?”

“暂时借住在战友家里,等我的工作正式稳定下来发工资了,我们再自己租一套。”他谈话的内容,总是避开眼前的实际境况,而将美好无限的未来,发挥到极致,“工资,现在一个公务员的工资可不低,在武汉有的夫妻两个都是公务员的,住房就几套,经常在宾馆吃饭、娱乐,就晚上回去睡个觉,谁还为一顿饭发愁?凭我的条件,在武汉找个好单位,毫不费力,国家有政策,我都不担心,你还操心什么?开心点好不好?十几亿人民都过得好好的,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传龙伸手拦了一辆的士,“真想不到我当排长时,手下的一个退伍兵,居然在武汉闯**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艺人,我暂时就住他那儿,他叫王子健,人称麻雀,非常仗义。记得当初在部队,每逢节假日表演节目时,他能行,可一遇训练他就熊了。有个周末他请假外出,在一家照相馆把一张脸画得乌七八糟的,照些自以为很帅很酷的艺术照,完全没有一个军人的样子,为此我还狠狠批评过他……”

(4)

在大智路下了公交,传龙踌踟着说源源肚子饿了,回家做饭得忙半天,不如找个小摊点随便吃点——这理由无懈可击。于是在钰锁的默许中,传龙提着他们的迷彩包,左拐右弯,找了个干净的小店面,翻看了半天菜谱,与口袋里的钱平衡了半天,扔掉菜谱说:“回到了湖北,鱼是一定要尝的——来个红烧鱼块;洪山的菜苔是一定要品的——来个青炒红菜苔;家住大别山岗,吃饭浇汤——再来个三鲜汤、三碗米饭。”

这顿花费只有几十元的晚午餐,一直消磨到了下午四点钟的样子,店主都露出了不耐烦的样子,在钰锁的几次摧促下,传龙才结了帐,提着行李往外走的同时,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说:“才四点,还早得很,要不……要不我带你们再去逛逛江滩?”他强打起精神,努力装得兴高采烈的样子,“你是不知道哇,武汉这十年间的变化可大了!源源,江滩的石头、蘑菇都会唱歌,你要不要去看看呐?”

源源当然高兴,可是钰锁满腹孤疑:“你到底住哪儿?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没有,你总爱瞎操心!”传龙说,“他们现在也许还没起床,我们再等会儿,再逛逛。”

“现在还没起床?他们到底是干什么职业?”钰锁更觉得不可思议,更急于想知道传龙的住所、了解传龙所结交的朋友,“我们先回你的住所,放下行李再说吧。怕误火车,我们娘儿俩几个晚上没睡好,根本没有逛景的闲心。”

传龙欲言又止,钰锁那种期待的目光让他有些恼火,可想想半年多不见的情人,一下火车就撕破脸面吵起来终归是不好,更何况他现在寄居于曾经手下的小兵,也没什么底气。于是他站起来,东拐西弯,磨蹭了半天,直到下午五点半左右的光境,才将钰锁母子俩带进一条只能用脏、乱、差、挤来描述、正在拆建中的小茬街。

传龙避开钰锁满腹孤疑的目光,走到依附在一栋高楼与一棵大梧桐之间,搭建起来的小鸽子笼式的低矮房子前,敲了半天门,里面才钻出来一个睡眼迷糊、极不耐烦的留着络腮须的脸:“轻点敲,轻点敲,莫整得像个土匪进城。”

开门的脸一晃,缩回到了里面,似乎在招呼里面的人起床,传龙则用手抵住门,不让它立马合上以方便钰锁母子俩进门。

钰锁抬首看看四边的高楼大厦,心疼的忧郁如雾一样,由心间缓缓蒸发到眼际。她的英雄一转业就掉出了贫民窟?她的英雄什么时候能爬起来,不再受屈?

钰锁意识到她的磨蹭让传龙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忙摇摇头,低头侧身走了进去,她惊疑地发现巴掌大的地面,躺了五六个男女,她正要退出去时,开门的那张络腮须的脸,冷冷地道:“不必了,你已经搅黄了我们的好梦,我们也该起床了。”并对地铺上的人喊着,“起来起来,都起来,灯都晃到脖子上了,还不起来……”

地上的人绒球一样地弹跳了下来,他们揉着眼睛,打着呵欠,嘴里嘀咕着,走向里间,里面立即传来洗漱的声音。

钰锁心想这房子虽小,倒是五脏俱全。她那双劳碌惯了的身体,惯性地蹲了下来,将一床床抹布一样的被子抚扯平,对折,叠成一方方小豆腐块,放在角落里的椅子上码了起来。并拿起门角落里的拖把,清扫着,屋里小小的空间,很快焕然一新。

传龙站在凳子上,将钰锁的行李搁在几块木条搭建的搁楼上,看到钰锁劳碌的样子,有些气急败坏:“他原来只不过是我手下的一个小兵,你何苦跟他们当保姆,服侍他们讨好他们?”

钰锁压低声音:“人都是此一时彼一时,除非是你离开这里!”钰锁抹了一把垂在脸上的刘海,“除非是你离开这里,我就不用热脸去挨别人的冷屁股!”

传龙的眼睛冒着绿火,但他在战友的篱下,努力克制着:“你别不知好歹,你别不知天高地厚,离开这儿我认识谁?谁认识我?你要情愿睡马路,你要自找残废,你想找死,你自个去,别带欠我!”

钰锁呆呆地看着传龙的背景,挤进了狭窄的洗漱间。

络腮须抱着一把吉他旁若无人地走了出来,打量着整洁一新的地面,目光变得友好起来。

“你们吵架了?”他说,“跟胡首长一起过日子,不吵架很难!你可别怪我多嘴,他这儿好像有问题——”络腮须指着他自己的脑门,“这儿,他这儿一定是有问题的,跟他呆上个一天两天的,想不吵架很难!”

钰锁努力做出一副微笑的样子:“他这人就这脾气,直肠子,没办法!给你添麻烦了!”

络腮须专注地用一张湿纸巾,擦拭着他的吉他:“这儿不适合他,他是典型的军人,一脸凶神恶煞的正气,他得在政治上谋出路才行,在音乐、说唱这一块,他施展不开拳脚。”

“是,这也许只是他暂时的权宜之计……”

“哈哈,他还有几次这样的权宜?”对方抬起头,打量钰锁,“你真够天真的,看在你这天真的上帝面前,你叫我麻雀吧!实话跟你说,他在西北部队被大报小报的宣传庞坏了,初回来时简直目中无人,以为有无数的好位置等着他,他的档案本来都转到了市公安局,公安科长找他谈话,他嫌人家官小,扬言要见公安处长、局长……所以他的档案退回到军转办,到入冷宫了,这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主儿,谁敢要?哪个单位愿意跟着他一起倒霉?”

“啊?你说什么?”钰锁一惊,电话里,传龙不是每天汇报着形势一片大好吗?他不是说所有单位都抢着要他的英雄名分,并且钰锁都能沾他的光,很容易找到单位上班并三番几次摧她回来上班的么?他的英雄顶天立地,怎么可能撒这些一指甲就能顶穿的谎言?

“你晓得他的口头惮是么事吗?”麻雀吹吹他的吉它,将他的吉他举到灯管下,眯起双眼,“他说女人是最好骗的动物……”

“你闭嘴!”钰锁心潮起伏,“他到底欠你多少钱?我还给你,我要让他离开这个是非的漩窝!”

麻雀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将一根细长的手指在一根吉它弦上弹了弹,吉它立马发出一阵呜咽的声音。

“哈哈,你宁肯让谎言充破楼,也听不得半句真!”麻雀仰头狂笑,令钰锁感到毛骨悚然。

(5)

麻雀的狂笑,使洗漱间里的人都跑了出来,小小的客厅里面,一时晃动走动的全是趿着大花棉拖鞋的人腿。

胡传龙提着两只拳头,朝钰锁摇晃着:“你咋回事啊?以为自己是谁?看不惯这看不惯那,那你干脆端把梯子爬月亮上住着去。这样你就凉快了就不抱怨了,我也落得个省事清静……”然后转身朝麻雀点点,“她说什么别放心上,看在哥份上,就当她是放屁……”

“你才是放屁!”麻雀弹拨了一下吉它弦,介有其事地搁在桌上,面对微微一震的传龙,“首长你可别嫌我犯上,你是真的不适合跟我们搅和在一起,你这挺直的腰身,除不掉的军味,即使穿得再破,也是一副当官的样子,你跟着我们往边上一站,谁还敢找我们点歌?你一来,我们的生意寡淡了几多,收入减少了几多,你晓不晓得?”

传龙一拳头砸在桌上:“你这熊样,要是在革命时期,绝对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当叛徒的家伙!一个女人不知高低轻重的话,你也放在心上,想撵我出去?门都没有!”

“随便你!反正你在我们这儿扎堆,不仅是让嫂夫人看不起,也会让我们大家看不起!你是我的首长,你跟我们不同,我只当了三两年兵,沾了一点兵气,而你身上是一辈子都洗不尽的军味!”麻雀端坐在桌边,架起修长的腿,宝贝一样抱过吉它,惴在怀里,调试着音调,“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你应该去找宋大鸣。”

“宋……政委?”钰锁像在层层黑夜看到一丝光明,“你们确定宋政委在武汉?”

“武汉的经济明星,转业退伍军人的老大哥,谁不认识他情有可原,可谁没听过他的大名,就不对味了。”麻雀不屑地继续把玩着他的吉它,“只是卖艺的这口饭我吃得津津有味,我这一辈子不可能有求于他,倒是他来这儿体察市井人生时,反倒要看看我的表演。这就是我的追求,而不是胡首长的!胡首长如果动动脑子,是可以进出宋家那扇高门楼的。”

跑出来的一群男女,见吵声渐熄,一个个撸撸源源的头,无所不知、无所不会地给钰锁建议花几千元钱给源源找一级钢琴师教教,有特长的学生到时考大学时,可以额外多加二十多分,那个建议花千把元钱给源源找个一级英语老师,现在英语顶重要,不会英语等于文盲,还有建议说应该花个万把块钱给源源找个一流的学校,过了这个年龄阶段,再想学习就来不及、学不进了……似乎这儿的贫民窟也抵得上西北的大款,成千上万元钱在他们眼里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数字,从他们嘴里轻飘飘蹦出来后,并不影响他们在脸上拍粉底,用刷子刷眼影,描红画眉。

听着他们的建议,钰锁内心的压力无形中大增。屋里一时陷入浓烈的脂粉香味中,那种檀香的芬芳,似乎有镇定人的神奇功效,所有人都默默完成自己手上的活儿。

钰锁将垃圾倒到外面的垃圾桶,再折回鸽子笼时,惊疑地发现灯下飘然着六个俊男俏女,尤其是三个女人原先那张苍黄眼肿的无神容颜,浓装艳抹一番后,竟然姹紫嫣红变得白嫩红润明艳起来,紫色的眼影,脖子上飘**着的纱巾挽结的紫色蝴蝶结,使她们平添高雅、神秘与富贵。

麻雀一招手,他们在灯下围成一个半圆形,每人怀抱一件乐器时,一改懒散、嬉皮的形象,陶醉自信的表情让人相信,他们一定有某种特长能在这座都市里拥有一席之地。果然,他们用笛子、萧声、吉它等多种乐器合奏的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竟然天衣无缝!

钰锁一抹流淌在脸上的泪水,走进后面的小厨房,看着传龙正落寞地坐在一条小凳子上择菜,于是挽了衣袖,捞起地上的菜择了起来。

“这儿是麻雀的天堂,于你却不是!”钰锁小声说。

“我没有天堂,我……”传龙颓废地垂着两只像折断翅膀的手臂。

“不,你有,每个人都有!”钰锁说,“你为什么不找找宋政委?我以为你回来要找的第一个人就他!”

“现在要见他,哪那么容易?”传龙叹口气,“他今天飞这儿,明天飞那儿,他的天地宽广得很,不再仅限于部队那巴掌大的天地了!”

“世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钰锁掏出一张卡,“我平日里积攒的一些钱,全在这儿了!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你一个大男人闯世界,身边没有钱怎么行?”

“那你呢?你和源源怎么办?”

“我明天就带源源回胡凹湾!这儿出门就是钱,能节约的还是节约吧!你知道我这点钱来之不易,说不上是血汗钱,但的确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要细着花,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那……那……这我知道,你们……”

“我们娘俩明天大清早就去长途汽车站,胡凹湾的土坯坨里不会饿死人!等你一心一意把自己的工作搞定了,我们娘儿俩再来租一套房子,我想好了,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家庭主妇,能找份扫地,洗碗的活儿就行了,但你不能马虎,你如果进不了公安、交警等系统,你这辈子就不会快乐!——你在部队训练出来的一身好本事、好特长不能丢!”

麻雀们合凑完了乐曲,钰锁适时地将一桌香喷喷的饭菜端上了桌。大家吃得都很尽兴,都夸钰锁做饭菜的手艺不错。七点半,他们抱着自己的音乐,准时出了门。

钰锁收拾好屋子里的一切,搂着源源在椅子上倚靠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她就起床洗漱,收拾行李,她给姨妈、姨父带了西北的大枣、土烟叶,但现在如此落魄的她,哪还有这种心思面对他们?

钰锁的目光从行李转移到门边,麻雀他们一帮人卖艺还没有回,只有传龙像一条疲惫的睡虫卧在地上,她走过去,将身上的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抚抚他稻草一般的乱发,无意间发现几根白发在灯下发出刺眼的光芒,她悚然一惊,他真的老了么?还是转眼的忧愁,让她的英雄未老先衰?钰锁将传龙头上的白发,在小指上缠绕了一圈,稍一使劲,拔弄了下来,一根,两根……整整十根。

时间不等人,岁月不饶人!钰锁猛地站起来,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拉着源源出了门。走出狭窄的巷子,繁华的不夜天迎面而来。

吉庆街一桌又一桌的筵席散了,一桌又一桌的宾朋又四面八方汇聚在一起,这里永远都是开场的锣鼓、不夜的天。这里是浓缩人间烟火的地方,是平民生活的缩影,所以美的丑的都可以兼容,要不怎么是生活的秀场?每个人在这里都能通过自己的演出获得收入和一些荣誉,展现自己的特长,收获自己的价值,这里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是一个必然精彩的故事,或悲或喜,只是他们都不用脸色来诉说,而是用笛子、用萧、用二胡、吉他、葫芦丝甚至是平常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乐器,它说了,又仿佛没说;她听到了,又仿佛没听到,就是这样而已!只是暂时地,这种氛围不属于钰锁,更不属于胡传龙!

军号,军号,何处有军号能伴随传龙在都市寻找的脚步?何处有军号能吹散浓罩在钰锁眼角眉梢的淡雾浅愁?

谁能给我力量,给我力量面对胡凹湾的父老乡亲,给我勇气面对下火车时必须面对的几重天地、几重水土,几重不同的文化与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