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雨生心中了然,对这位大客户的评估又上了一个台阶。

“到了,进来吧。”

齐梦凡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让他进去。

一进屋,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混合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墙角,一台九英寸的飞跃牌黑白电视机,用一块蓝底白花的布盖着。

尽管小得可怜,但这玩意儿就是身份和地位的终极象征!

旁边,还摆着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油漆锃亮。

这个年代,电视机的售卖管控极其严格。

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必须要有指标,有批条。

这个齐梦凡,必须发展成自己的重点客户,长期客户!

“妈!我回来啦!你看我买到什么好东西了!”

齐梦凡一进屋就恢复了小女孩的活泼,兴奋地冲着里屋喊。

一个穿着得体,气质温婉的中年妇女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看到女儿身后的吴雨生,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

“梦凡,这位是?”

“妈,我买到白面了!顶顶好的白面!”

齐梦凡从吴雨生背篓里抓出一把面粉,递到母亲面前。

“就是这位同志卖给我的。”

周女士接过面粉,只看了一眼,闻了一下,眼中惊喜。

“这面粉你在哪儿弄到的?”

“就在吴家沟子附近的红星村。”

齐梦凡抢着回答。

“那边有个自发的集市。”

她说着,又从兜里掏出手帕,数出剩下的两块两毛钱,递给吴雨生。

“给你,钱货两清。下次我要是还想买,还能找你吗?”

“你这孩子!”周女士假意嗔怪地拍了女儿一下。

“怎么跟人说话的!一点礼貌都没有。快给同志倒杯水。”

“阿姨言重了,这是等价交换。”吴雨生没有接那套虚的。

他知道这种家庭,最看重的是分寸感。

他接过钱,仔细地揣好。

“下次如果还有,我会再来集市的。”

周女士看着吴雨生不卑不亢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年轻人,货好,人也有分寸,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二流子。

“小同志,这面我们很满意。”周女士从桌上拿起纸笔,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下次你再来,直接拿着这张凭条,门卫就不会拦你了。我们家,随时都欢迎你的好东西。”

一张可以直接进入厂领导大院的通行证!

吴雨生心里一动,郑重地接过凭条。

“谢谢阿姨。”

“你这说话文绉绉的,倒不像个庄稼人。”

齐梦凡的好奇心又上来了。

“你读过几年书?”

吴雨生露出一口白牙。

“念过几天,刚够认识几个字,让你们见笑了。”

他话说完,冲两人点了点头,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告辞。

看着吴雨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齐梦凡拉着母亲的手臂,小声嘀咕。

“妈,你觉不觉得,他一点都不像不识字的。”

“行了,别瞎猜了。”周女士的注意力全在那一袋雪白的面粉上。

“快,晚上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手擀面!对了,你爸前几天在会上听到的那个风声,你可千万别在外面乱说。”

齐梦凡立刻压低了声音。

“就是那个可能过几年,要重新恢复高考的事?”

“小声点!”周女士嗔了她一眼。

“八字还没一撇呢,这都是上头的计划,咱们不能胡乱定义,知道吗?”

此时的吴雨生,刚走到楼下。

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栋挂着供销合作社牌子的平房吸引了。

这个供销社,开在家属楼内部,一看就是专供纺织厂职工和家属的,是这个年代的特殊福利。

外面的乡下,可是想都别想。

吴雨生摸了摸怀里那滚烫的四块四毛钱。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靠自己的头脑和系统赚到的第一桶金。

他嘴角微微上扬,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扇大门走去。

是时候,给家里添置点东西,也给自己那即将过门的媳妇,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了。

木门被推开。

吴雨生踏入其中,目光飞快地扫过。

玻璃柜台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崭新的凤凰牌,暖水瓶和搪瓷缸子。

货架上,从灯芯绒到卡其布,一卷卷布料码得整整齐齐。

更深处,甚至能看到几瓶稀罕的西凤酒和几条牡丹牌香烟。

这些东西,在吴家沟,那是过年都见不到的稀罕物。

吴雨生摸了摸怀里那四块四毛钱的体温。

然而,供销社里,一个扎着双辫的女售货员,正吃力地将一袋粗粮扛上货架。

显然是刚送走一位顾客,又开始整理货物。

而在她不远处的柜台后,另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烫着时髦卷发的女人,却悠闲地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毛线针,正飞快地织着一件鲜红色的毛衣。

吴雨生眉头一皱。

他走到柜台前,用指节叩了叩木质台面。

赵冬莲连头都懒得抬,只是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买什么,自己看,喊那个。”

她下巴朝着忙碌的女孩扬了扬,眼睛依旧盯着自己手里的活计。

吴雨生心里冷笑一声。

他偏不。

“同志,现在是上班时间吧?”

“国家的柜台,是让你用来织毛衣的?”

赵冬莲抬起头,一双吊梢眼充满了审视,将吴雨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沾着黄泥的布鞋,和身上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时,审视变成了鄙夷。

“你是哪个村的泥腿子?跑我们厂里的供销社来撒野了?”

“吴家沟生产大队,吴雨生。”他报上名号。

“来买点东西。”

“买东西?”赵冬莲嗤笑一声,将手里的毛衣往柜台上一扔。

“我们这儿的东西,是卖给工人的,不是给你们这些乡下人的。想买东西,回你们村的小卖部去!”

这话一出,连那个一直在埋头干活的女孩小丽都停下了动作。

周围仅有的两三个顾客,也都皱起了眉头,但没人敢出声。

吴雨生身体微微前倾。

“工农一家,这是写在国法里的。到了你这儿,怎么就分出三六九等了?”

“难道在你眼里,我们农民就不配用工人生产出来的东西?”

“你这是在故意制造工人和农民的对立,破坏我们社会主义的内部团结。”

“你这种思想,很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