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别叫我向社长。”向星纬重新坐回椅子上。

“叫我向叔,或者老叔都行!”

“向叔。”吴雨生从善如流,立刻改口。

“哎!”向星纬重重地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说说吧,村里现在怎么样了?大家的日子,还过得去吧?”

吴雨生没有粉饰太平,也没有大倒苦水,而是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客观的回答。

“村里大家伙儿都挺好,就是穷。靠着那点工分,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混个温饱。”

“想吃顿肉,孩子想穿件新衣裳,难。”

他抬起头,迎上向星纬探究的目光。

“向叔,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人心都干疲了,地也种不出金疙瘩。我想改变这个现状。”

向星纬的眉毛一扬。

他本以为这小子只是来攀关系求办事的,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见地和抱负。

“哦?你说说看,怎么个改变法?”

他来了兴趣。

吴雨生没有藏拙。

他将自己那个来自后世,却又经过本土化修改的想法,和盘托出。

“大锅饭,养懒汉。我想,能不能把地分到各家各户,交够了公粮,剩下的就都是自己的。”

“多劳多得,谁还会偷懒?大家的积极性上来了,粮食产量还能不上去?”

这个想法,在这个时代,无异于一道惊雷!

这就是后世包产到户的雏形!

向星纬的思想本就比一般干部要开放。

他听完吴雨生这番话,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但仔细一想,却又直指问题的核心!

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本只是念着旧情,看在吴铁汉和吴铁庆的面子上,打算帮吴雨生一把。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捡到宝了!

这样一个有思想,胆魄的年轻人,如果稍加提携,未来不可限量!

浪费资源去帮一个平庸之辈,那是人情。

但扶持一个栋梁之才,那叫投资!

“你这个想法很危险,但很有意思。”向星纬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又充满暗示的评价。

“好了,不说这个了。”

“你今天特地扛着面粉来公社,不会就是为了来看我这个老叔吧?说吧,遇上什么难事了?”

吴雨生知道,火候到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用红纸包着的水果糖,放在了向星纬的桌上。

“向叔,您说对了,侄儿今天来,确实有事相求。”

“我要结婚了。”

向星纬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结婚?这是大好事啊!”

吴雨生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下去。

“是好事。可就在刚才,办结婚证的时候,遇上了点麻烦。”

向星纬眉峰一凛。

“麻烦?什么麻烦?”

吴雨生没有添油加醋,只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向星纬脸上那点温情,瞬间被寒霜覆盖。

他太清楚底下某些干部的嘴脸了。

手里攥着一点芝麻大的权力,就敢当成令箭,对普通老百姓颐指气使,作威作福。

这种风气,是他最痛恨的!

“我们党给人民办事,不是给人民设卡!吴家沟大队开的介绍信,就是最有力的证明,他一个办事员,有什么资格质疑?”

话音未落,他取出一张印着公社抬头的信纸,拧开英雄钢笔的笔帽,笔尖在纸上龙飞凤舞。

兹有吴家沟子社员吴雨生,知青沈清池,情况属实,符合婚姻政策,请立即予以办理。

不得无故拖延,刁难。

最后,是力透纸背的签名——向星纬。

他将墨迹吹干,把那张薄薄的信纸折好,递到吴雨生面前。

“拿着这个,去找那个姓孙的。他要是还敢多说一个字,让他直接来我办公室!”

吴雨生郑重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胸口的内兜。

“谢谢向叔!”

“谢什么!”向星纬摆摆手,目光落在那包喜糖上。

“你结婚,这是大喜事。糖我收下了,等你们办酒那天,提前捎个信儿,我这个当叔的,一定去喝杯喜酒!”

吴雨生心头一热。

公社一把手亲自上门喝喜酒,这在十里八乡,是何等的天大面子!

这不仅是给他吴雨生撑腰,更是给沈清池一个最坚实的后盾。

看以后在村里,谁还敢嚼舌根!

“那侄儿就在家扫榻相迎了。”

从办公室出来,吴雨生脚步如风,绕到公社大院的僻静角落。

沈清池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双手绞着衣角,踮着脚尖不停地朝办公楼的方向张望。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等急了,也吓坏了。

看到吴雨生走出来,她快步迎了上来。

“雨生,怎么样了?是不是不行?”

吴雨生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故意板起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瞬间,沈清池眼中刚刚燃起的光就灭了。

“没关系,办不成就算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大不了我不嫁了就是。”

看着她这副模样,吴雨生心里又疼又爱。

他伸手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

“傻丫头,逗你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在她眼前晃了晃。

“喏,尚方宝剑在此,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拦路!”

沈清池怔怔地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看吴雨生脸上那促狭的笑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她抡起粉拳,不轻不重地捶在了吴雨生结实的胸膛上。

“你太坏了!你吓死我了!”

两人笑闹片刻,这才重新携手,回了婚姻登记办公所。

孙俊雄正翘着二郎腿,端着个搪瓷缸子,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水。

眼角余光瞥见去而复返的吴雨生两人,他嘴边立刻挂上了一抹讥讽。

还敢回来?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心里冷笑连连。

旁边就是公社的警卫所,量这泥腿子也不敢动手。

这个年代,敢冲击国家机关,殴打公职人员,那可是重罪,抓去矿山挖一辈子煤都算是轻的!

“怎么着?还不死心?”孙俊雄连身都懒得起。

“我说了,今天这证你们办不了!只要我在这儿一天,你们就休想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