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晕了多久?”
“我找了元府的侍卫配合试验,聪明吧?”冯林笑嘻嘻地收起伞,站在了元锦的旁边。“药性一过,随便发出点大的声音,就能把对方惊醒。”
元锦点了点头,的确跟她猜想的一样,但还有一点她没有想清楚,就是留在厢房内的脚印,只有进去的,而且那些脚印明显是同个人的,那其他三人的脚印呢?
“冯少爷,你这衣衫上全是泥水,还有鞋子,都不能看了。”
冯林前前后后看了看,的确都是脏脏的泥水,“刚才走得急也没注意脚下,没事,水里过一下就干净了!”他笑嘻嘻地伸脚去蹭门槛,门槛上立马沾下了许多淤泥。
一旁的元锦愣愣地看着门槛,她不断回味着卿璎跟冯林的对话。忽然,她的眸子一亮,猛地一把将冯林推开。
冯林踉跄着退了几步,整个人都被推出了屋外,他愣愣地站在雨里迷惑道,“怎,怎么了?”
元锦没有理她,而是转身走进了屋子,“许大哥,我要在公堂上见那四个守鼎人。”
许柏崧先是一愣,然后点了点头,“你已经破了这案子了?虽然钟老先生说是被人收买打了假更,但并没有证据证明有人收买他,而且是否跟案子有关也未可知……”
“你看这屋子的里里外外,修葺的痕迹明显,屋顶更是翻新了一遍;再看那炭盆里的炭火,燃烧了那么久,却没有一点烟灰,明显是上层木炭;而桌上的那些腐坏的鱼肉,路上过来时我也打听过,钟德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并无妻儿,常年都以打更为生。试问一个以打更来维持生活的人,怎么可能有钱来修房子,买上层木炭,大鱼大肉?这些变化其实只要问一下他的邻居就能知道。”
“那打假更是为了什么?为了迷惑守鼎人?”
“不,是用来唤醒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元锦的身上,许柏崧更是不解,“什么意思?”
“不觉得厢房里只剩下一根蜡烛很奇怪吗?”元锦说着拿起那根蜡烛,“这是东街有名的铺子所兜售的蜡烛,一直都在给这府衙供货。案发当晚,厢房里的人明明取走了十六根蜡烛,而厢房里共有四个烛台,也就是你们眼前放置的这四个。明明都是双数,为什么独剩下一根呢?”
“也许是有一根忘记点了。”旁听的冯林猜测道,却被身侧的卿璎瞪了一眼。
“若说忘记点蜡烛,也不无可能。”元锦说着走到四个烛台边,“那这又怎么解释?”她指着其中一个烛台问道。
所有人都伸长着脖子去看烛台,只见那烛台的空穴十分干净,就连一旁挂下来的烛油都有被拧断的痕迹。
“这烛台上的蜡烛明显已经被人拔走,对比其它三个积满烛油的空穴,不是很明显吗?为什么只留下了那一根蜡烛?是因为已经有另一根替它插在了烛台上。”
公堂下俯首的四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三人看向了最右边的一个男子,喊道:“是他去取的蜡烛,他一定是盗贼!”
被推搡的男子是四人中个头最显小的,他吓的立马磕头,直磕得地面碰碰响,“冤枉啊大人,那日我只是去取了蜡烛回来,但点蜡烛是四个人一起点的。因为烛台在四个角落,所以我们各自负责了一个。我真的没有偷八卦鼎啊,那东西千斤重,怎可能是我一人能搬得动的?”
“你一定有帮手!”一个魁梧的男子指着小个子恶狠狠地说,“你害得我们凭白被关了数天,看我不揍死你!”说罢便扯住小个子的衣襟,作势要下拳头。
高堂上的许柏崧猛打了两下案板,“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元小姐请继续说下去。”
“如果那蜡烛没有问题,又何必将它拔走?若是他做的这件事,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地掉包,对于蜡烛这种普遍性的东西,即使其中一根被标了记号,你们也是不会注意到的。”
“那盗贼在另外三人之中吗?”
“其实只要还原当时的场景,便能很快知道。”元锦朝元清跟冯林打了个眼色。
俩人会意,纷纷上前将四个排一起的烛台摆成了在厢房里的样子,房间四角,各占一个。
“假设我站的位置是厢房中开窗的位置,你们现在就站到当初自己所负责的烛台边去。”元锦说着将手里的蜡烛放在了所站的烛台边。
其中三人张望了一下,然后纷纷起身站到了相对应的位置。只有一人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垂着头,双肩有些微微颤动。
众人一下子都醒悟过来,纷纷指着那人小声议论。
许柏崧目光一沉,用力拍了一下案板,“堂下陈氏,你可认罪?”
陈氏猛地抬起了头,不知道是有恃无恐,还是无所畏惧,他竟笑着看向了元锦,“元小姐说的一切不过都是猜测,即使我真的是负责那个烛台的人,也不能说明我就是那个盗贼,你没有证据。”
“证据?”元锦也对着他微微一笑,模样轻松。“拔走的那半截蜡烛不就是证据吗?如今一定还在你身上吧。”她的话音刚落,元清已经上前去搜陈氏的身。
“哈哈哈……一切也不过是你的妄论……这怎么可能?”陈氏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元清手里的那半截蜡烛,“这不可能,我明明已经扔掉了……不是,我……”
“你当然是扔掉了,只不过我们又找回来了。”
“你诈我?”陈氏目露凶光,狠狠地瞪着元锦。
“其实诈不诈你都无所谓,你将蜡烛藏在身上,多少会沾染一些烧焦的灯芯灰,以及烛油。最关键的线索是厢房里的那几个脚印,不仅出自同一个人,还只是朝里的脚印,说明当时你运输完八卦鼎,回到厢房取下那半截蜡烛之后,就跟着其他三人一样……装晕了。”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皆是一愣,然后面色惨白,忙齐齐跪倒在地,“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所求何事?”
“那日……我们的确是睡过去了,但是因为八卦鼎被盗事关重大,我们怕被治罪……所以串了供词,说我们一直守着八卦鼎。”小个子先开了口,说完便又继续磕头,“求大人饶命!”
其他俩人也跟着磕头,嘴里一直重复了那几个字。
“你们会睡着也是难免,不然他又如何作案?”元锦拿起那根蜡烛插在了烛台的空穴处,“之所以要掉包蜡烛,就是因为他在蜡烛里动了手脚,掺进了一些迷药,只要燃到迷药的地方,蜡烛便随之熄灭,白烟飘散开,足以让厢房内的人晕倒。”
“那为什么要收买更夫?”
“收买更夫打更,主要是想利用打更的声音惊醒昏迷的人,他装作自己也睡熟刚醒的样子,让其余三人给他做了证人。还能设身处地的提议串改口供。”
“对,就是他!是他提议我们串改供词的!他说如果被发现是因为我们几人贪睡,而导致八卦鼎被盗,一定会被砍头,甚至还会连累家人!我们死不要紧,但孩子还那么小……”俯首的三人已经嘤嘤地哭起来,却没有人同情他们。
“说!八卦鼎到底藏在了何处?”许柏崧说着又拍了一下案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氏。
“我不知道。”陈氏头一撇,丝毫不畏惧。
元锦上前几步,站在了陈氏的旁边,“大人,我想问后花园的花草是不是有专门的人在负责浇水?”
许柏崧纳闷的看着她,见她目光坚定,便点了点头,“府衙里有花匠,专门负责后花园的花草。”
“那花匠一天会浇几次水?会在什么时辰浇水?”
“冬天气候潮湿,他会隔两三天浇一次,一般都在晚膳之后。这跟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含水的泥土会有粘性,粘在鞋底跟鞋沿上,想必陈氏有踩过后花园的泥土吧。”元锦一边说一边看向他的布鞋,“虽然用迷药迷晕他们很安全,但他们何时会醒是个未知数,若是中途有人醒来,这个计划就会功亏一篑,所以他不能把八卦鼎运到很远的地方,甚至根本运不出这个府衙。”
“那现在八卦鼎在什么地方?”
“就在后花园之中。”
话音刚落,陈氏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你是怎么发现的?”
“之前只是猜测,但看了你的布鞋跟你的反应之后就确定了。”元锦伸手指了指他的鞋面,“在厢房的脚印很浅,留下的泥渍也很少。但你的鞋面上却沾有大量的泥渍,这说明有泥土落在了你的鞋面上,而且十分之多,我猜想你们是在后花园把八卦鼎给埋了吧?”
许柏崧激动地站了起来,他伸手指了数个衙役,“你们快去后花园或者有泥土的地方去翻找翻找。”
“是大人。”衙役前前后后往内堂赶去。
元锦转身看着陈氏,神色迟疑,“为什么要杀钟德灭口?”
陈氏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即直起身子看向高堂,大笑道:“你会后悔的!会后悔的!”
又是这一句话,元锦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先前在钟德的院子,那个假扮的人临走前也这么说了一句。她紧锁着眉头,心底有丝丝的凉意,总觉得正有什么笼罩过来,遮住了那头顶的光。
还没等元锦再问一句,陈氏忽然口吐黑血,当场暴毙。一旁众人都吓的纷纷倒退,元清跟冯林则快步上前,挡在了她的跟前。
可她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陈氏缓缓倒地,心中的不安愈加的强烈起来。
屋外的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远远看去,升腾的雨雾白茫茫一片,遮蔽住远处的所有,让人辨不清是何方向。元锦忽然有点想念白云山的夏天了,即使烈阳高照,她也觉得比现在眼明心透。
内堂忽然传出一阵**,几个衙役满身淤泥地从里面走出来,但脸上却是欣喜万分,忙叩首道:“大人,我们的确在后花园的泥地里挖到了八卦鼎。”
“移步后花园!”许柏崧已经站了起来,带头走进了内堂。
后院的草坪已经被连根挖起,连带着几株冬梅,稀稀落落地倒在一旁。几个衙役围在挖开的土堆边指指点点,见许柏崧过来,都纷纷地推倒了一边。
只见八卦鼎被倒扣在泥地里,若是要挖出来,还真得费一番功夫。
“这么埋倒是省了不少挖洞的时间。”元锦看了眼八卦鼎,目光又落到了别处。
一旁撑伞的元清见她有些闷闷不乐,疑惑道:“还在担心什么?案子不是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