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何总督突然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为什么丁昱那个万事不走心的货色每每提到颜渥丹,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前皇后突然自尽,朝野内外难免物议纷纷,”他字斟句酌地说,“为防有心人浑水摸鱼,陛下还是应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何晏话音稍顿,觑着洛宾脸色,格外谨慎地补充了一句:“还有……前皇后毕竟是靖安侯的舅母,陛下最好亲自去解释一二。”
“靖安侯”三个字就像一把利锥,准确无误地扎进洛宾心头。
她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满腹的“心不在焉”都写在脸上。
何晏不知道她和聂珣的那场争执,还以为女皇单纯因为前皇后的死心气不顺,为了哄她高兴,特意道:“东瀛人内部也不太平,各地诸侯——其实就是势力大些的庄园主,他们叫‘大名’,分了好几个派系。名义上的国君叫天皇,其实不怎么管事,手下最重要的文武大臣分别是关白和将军。”
“这回进犯江南的倭寇,是东瀛国内一股实力颇强的大名手下,他们的将军反而不知情。听说了消息,那姓源的将军吓得要死,赶紧派使臣递交了国书,厚礼卑辞再三解释,就是为了将自己撇清出去。”
洛宾将拴在聂珣身上的心思强拽回来,冷笑一声:“出事了才想起撇清,早干什么去了!”
何晏一拍大腿:“可不是嘛!不过这样也好,微臣和唐将军商量了,觉得既然是请罪,总得让这帮东瀛人出点血,道歉、赔款、交人,一样不能少。除此之外,听说东瀛北面有座岛,当地人称其为千岛,岛上出产木材——要是陛下同意,臣打算将这片岛屿租借下来,往后修建宫殿,运送木材也不必舍近求远了。”
洛宾听着听着,实在忍不住,扑哧一笑:“你们啊……这是要敲骨吸髓,刮地三尺吗?”
何晏理直气壮:“不如此,怎么让这帮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东瀛人长长教训?”
洛宾失笑摇头,继而神色一敛,淡淡道:“也好,你替朕给他们将军传个话:大秦乃礼仪之邦,不欲插手友邻内政,还请自行剿匪,治以本国之法。”
话说到这里,还是比较符合中原“泱泱大国,以理服人”的形象,何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没点完,就听女皇下一句话道:“若不能,大可明言告知,朕将派兵,治以上国之令!”
何晏:“……”
昭明女皇和孝烈皇帝完全是两个路数,前朝嘉和帝大概是知道自己天生与“明君”无缘,只能牟足了劲攒一个“仁君”的名声,动不动就“礼仪之邦”“以仁德教化四邻”,教化到最后,差点连京师都拱手让出去。
昭明女皇则完全不同。可能是因为她以女子之身逼宫上位,注定被后世史官笔诛口伐,压根不把名声放在心上,更将“仁德”二字踩在脚下,凡事随心所欲,怎么离经叛道怎么来。
好比现在,“派兵治以上国之令”这种话,换成前朝嘉和帝,打死也说不出来。
“东瀛的事,你和唐征商量着办,不必回朕了,”女皇淡淡地说,“哦对了,借着这回清剿‘前朝余孽’,锦衣卫拔了不少蠹虫,抄没的家产田地一律充公。之前镇远侯和朕提过一回,想以江南一线为试点,联合几位豪商巨贾开办工厂,做工的人手就从四境流民中招揽,若是愿意背井离乡,他们还能帮忙安置一家老小——安置费就从抄没的家产里划拨。”
“这事你跟镇远侯商量下,回头拟个详细的条陈给朕瞧瞧。”
何晏点头应是。
洛宾用拇指转动杯口,沉吟了一会儿,又道:“康平,你这些年远在江南,一年也难得回京一趟……”
何总督突然意识到她想说什么,心口狂跳起来。
“当年你为我父女求情,触怒了孝烈皇帝,这才被打发到江南……郡主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这些年母子分离,想必也不好受,”洛宾叹了口气,“如今江南世家拔除的差不多,又有玄武军盯着,想来出不了大岔子。要不,你找个理由递份折子,把阳城郡主接来江南吧。”
何晏与晋朝皇室有亲,锦绣窝里长大的天潢贵胄,本该纸醉金迷地过完一生,不想天不遂人愿,遇上了“洛温谋反”这档事。因为他与镇远侯府一向交好,也因为他竟敢堂而皇之地为“逆犯”求情,被六亲不认的嘉和帝发配到闽南,那意思大约是“有多远滚多远,别在朕跟前碍眼”。
何晏本想遂了嘉和帝的意,就在漳州这个销金窝里混吃等死一辈子,谁知混了七年,等来了北戎犯境、洛宾回归。
再一次的,事与愿违。
“微臣,多谢陛下,”何晏郑重下拜,“陛下恩德,微臣……”
话没说完,就被洛宾一把提溜起来。
“这里没外人,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女皇不耐烦地摆摆手,“当年父帅蒙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只有你和户部侍郎李承训站出来说了两句公道话,我……”
她本待说“这份情谊我记下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说法太矫情了,不符合大秦女皇“雷厉风行”的画风,于是将字句叼在嘴里,默默回味了一下,而后不尴不尬地咽了回去。
何晏和她从小玩到大,知道这女人是什么尿性,没往心里去,只是感慨道:“这些年,我把洛侯蒙冤的账算在那姓聂的小子头上,一直没给他好脸。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也是没办法,唉……”
他一边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瞄着洛宾,言外之意不问可知。
洛宾哭笑不得。
自从那场激烈的争执后,女皇再没踏足过后院,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对靖安侯漠不关心——事实上,聂珣每天做了些什么、用没用饭、什么时候就寝,都会通过钟盈和康挽眉这两双耳目,有条不紊地报到洛宾案头。
“……聂帅所中之毒不如您深,但他中毒不久又受重伤,数病齐发,看着比您当初还要凶险几分,”康挽眉说,“尤其这些年,聂帅殚精竭虑,时常有难以为继之感,再这么下去,微臣担心他支持不了多久……”
洛宾用力揉摁眉心,一边掐,一边将涌上心头的焦躁强行按捺住:“要怎么治你看着办,朕只要聂帅活蹦乱跳!”
康挽眉委婉地看了她一眼:“陛下,微臣虽是医家,却只能治病,有道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洛宾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康挽眉登时没声了。
事实上,洛宾这些天也不好过,她就跟个酗酒如命的人,手边没有杯中物,偏又犯了酒瘾,只能趁着夜深露重,偷偷摸到后院墙边的大树上,靠着窗户里透出的一点微光望梅止渴。
如果可以,洛宾也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每每闯了祸就跑到聂珣跟前,撒痴耍赖的求他帮忙顶包。然而这一步横亘着近十年的时光、数万冤魂和一丛荆棘横生的“忌惮”,洛宾试了几次,始终迈不过去。
……直到从西北玉门关不远千里赶来江南的卓逊求见。
丁昱将卓逊调来江南,用的是“收拢奉日暗桩”的理由,实际因为什么,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连女皇自己也隐约有几分揣测。
但她没拦着丁昱,或许是因为纵容镇远侯纵出了习惯,也可能是因为,她私心里同样希望有一个人能推着她迈出这一步。
就像当初回纥密使那封出人意料的密信,推着女皇主动迈出“求和解”的一步。
而卓副将也确实不负众望——
“……当年洛侯蒙难,少帅其实不比您好过,”卓逊低声道,“您心里很清楚,他是在洛侯膝下长大的,几乎把洛侯当成自己的父亲——亲手将赐死的旨意和毒酒送到父亲手上,那是个什么滋味?”
洛宾眉心微乎其微地跳动了下。
卓逊直勾勾地盯住她,突然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道:“当初,少帅之所以领下‘清剿叛军’的旨意,是因为由他领兵,至少能保住您和击刹军的性命……”
他话音微顿,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少帅当时是这么想的……他从没想过伤害您。”
洛宾听懂了他的暗示,脸色微白。
他从没想过伤害你,他想保住你和击刹军……只是没能做到。
卓逊苦笑了笑:“其实,在意识到您不会向朝廷低头时,少帅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包围圈打开一道口子,将您暗中放走……”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似一根长针,猝不及防地挑开女皇伤疤。
洛宾仿佛被针扎了,瞳孔蓦地收缩到极致。
“只是后来计划出了岔子,少帅被陈勖和高内监合谋下药,人事不知。陈勖趁机假传帅令,放火烧山,等少帅挣扎着醒来时,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洛宾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脸上的血色以人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
“就连当初,少帅被颜渥丹陷害,落入北戎之手,他也没怪过您,”卓逊低声道,“其实就算没有颜渥丹暗中算计,少帅本也打算将自己送到北戎人手里——因为他那时已经知道司马德投靠了北戎人,他做好赴死的准备,就是为了用性命替您铲除这个祸根!”
有那么一瞬间,洛宾的心跳陡然停滞住。
她想起自己曾信誓旦旦地说,那道放火烧山的命令绝不会出自于聂珣之手,然而“说到”容易,那根刺扎在心头近十年,哪那么容易拔出来?
葫芦谷的一把大火困了洛宾九年,六万冤魂的嚎哭声夜夜入梦,她在烈火与呻吟中辗转反侧……直到卓逊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才算将她从浑浑噩噩的梦境和不知所谓的仇恨中猝然拖出。
仔细回想起来,其实很多事并不是无迹可寻,以昭明女皇的敏锐犀利,本该一早发现疑点。只是“情”之一字着实微妙,就如一丛长在心头的野草,蒙蔽了双眼,也混淆了神智。
有那么一时片刻,洛宾恨不能立马闯到后院,揪着聂珣问个明白,谁知刚一出门,就险些跟闷头往里闯的钟盈撞个满怀。
“陛下,”钟指挥使慌忙收住脚步,就地跪倒,“微臣失礼,请陛下恕罪。”
洛宾一摆手,眉间隐隐压抑着不耐:“什么事这么毛毛躁躁?”
钟盈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忙附在她耳畔低声道:“暗桩传来消息,海王有请。”
洛宾微微一眯眼。
海王常年纵横东海,江南一线就跟他家后花园似的,在杭州城里安插几处暗桩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洛宾没想到,杭州城最大的酒楼——积翠楼,原来也是海王的产业。
“准确的说,那是我和他共有的股份,”丁昱瞧着女皇脸色,讪讪解释道,“积翠楼是我在杭州城开的第一家酒楼,当时手头银钱不足,鸣凤……海王掺了一笔股,所以也算有他一半的产业。”
洛宾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兄长这是做贼心虚吗?”
丁昱:“……”
他骤然住口,并且试图将方才那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辞叼回来吞下去。
积翠楼的烫金牌匾高悬门口,往来客商络绎不绝——但那是在白天。可能是因为生意不好,不愁没钱赚,也或许是因为老板财大气粗,不把开酒楼这点零碎赚头放在心上,打从昭明元年开始,酒店老板就定了个奇怪的规矩:每晚过了戌时整,酒楼便闭门不做生意,出手再阔绰的客人也不例外。
洛宾跟着丁昱一径往里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眼下暮色初临,还没到戌时,积翠楼里已经没了客人。一排排桌椅空落落的,周遭万籁俱寂,只能听见靴底踩在木头楼梯上“吱呀吱呀”的动静。
洛宾终于忍不住,一脚踩上一脚踩下,就着这个横跨两级台阶的姿势,自下而上撩起视线:“兄长,真是海王相邀?他大晚上的请我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丁昱随口道:“他说有个礼物送你。”
洛宾:“……”
昭明女皇狐疑地看着他,那意思大约是“是他有病还是你有病”。
丁昱懒得跟她废话,一把攥住女皇手肘,将她提溜上来,往走廊尽头推去:“都说了是礼物,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行吧,用海匪头子的名义将她拐骗过来,还不许带亲卫,这么胆大包天的勾当也就镇远侯干的出来。
没等女皇刨根究底,丁昱已经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将女皇一把推进去,然后不由分说地关上门,临了不忘隔着门缝叮嘱道:“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
有那么一瞬间,昭明女皇很想一脚踹开屋门,拎着这小子衣领拖到跟前,逼他把葫芦里的药交代清楚。
然而下一瞬,她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蓦地扭过头——
案上摆了一盏青铜九凤烛灯,九头凤凰仰首向天,嘴里叼的不是红烛,而是一颗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微光照亮满室,十丈软红的纸醉金迷兜头而来,洛宾踩着厚厚的猞猁皮,一步一步往幽香深处走去,就见六尺阔的大**垂落重重纱幔,帘子后的被褥隐约鼓起,像是藏了一个人。
洛宾微微一僵,心里浮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她想: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镇远侯的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就不怕七万奉日军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洛宾一步三挪地到了床前,犹豫许久,终于撩开纱帘,一把揭开被衾……然后,就和一双冰冷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洛宾:“……”
那姓丁的混账东西居然真敢这么干!
昭明女皇和**的聂珣面面相觑片刻,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这是……兄长干的?”
聂珣挪开眼,没说话。
靖安侯胸口充斥着一把啼笑皆非的荒谬感,实在不知怎么跟洛宾解释——难道要告诉昭明女皇,他被丁昱在晚食里下了药,醒来时已经躺在这极尽奢华的房间里,非但外裳剥了个精光,还手脚发软,连从被子里挣出一只手都虚得直喘气?
洛宾撩开那价值不菲的鲛绡纱帘,犹犹豫豫地贴着床沿坐下,暗搓搓地给自己打了半天气,一只爪子颤巍巍地探出,掌心带着不正常的热度……贴上聂珣的脸颊。
聂帅猛地一激灵,方才还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锐利如针地戳在洛宾脸上。
洛宾先是心虚了片刻,没心虚完,她突然想起:这本就是我的人,我心虚个锤子啊?
这么一想,洛宾心里的那口气登时壮如牛,非常不拿自己当外人地轻薄了片刻,然后一俯身——隔着极近的距离,和他看了个对眼。
“你怎么,”她一开口,发现嗓子沙哑得厉害,赶紧拎起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然后被烫得差点嗷一嗓子嚎出来,“咳咳,你、你怎么在这儿?”
聂珣木着一张脸,假装自己耳朵瘸。
洛宾拿手扇着舌头,好不容易从麻木的剧痛中缓过劲。她盯着**的心上人,干了一件她这半个月来一直想干的事——飞快地解下腰带,脱了外裳,然后掀起锦被,蛇一样扭着劲钻进去。
聂珣:“……”
他脸上无动于衷的麻木终于绷不住了,瞳孔瞬间扩散到极致,要不是身上的酸软劲还没过,连挪动一根手指都极为费劲,大概已经触电似的跳起来:“你……你干什么?”
洛宾心说“老娘早这么干不就好了,这些天犹豫个锤子啊”,而后张开手臂,藤蔓一样缠上聂珣腰间,再把自己缩成一团,挂在他胸口上。
如果说聂珣方才是震惊的舌头打结,那现在就是如遭雷击,外焦里嫩脑子空白。良久,糊透了的热气从皮肉下泛到皮肉上,蒸起一片沸腾的血色。
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三个字:“你……放手!”
聂帅领兵多年,在军中令行禁止、威信极高,可惜他这一套在女皇跟前从没奏效过。洛宾不退反进,下巴贴着他肩头蹭了蹭:“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手。”
聂珣听到“问题”两个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有心不搭理她,但是洛宾一只手掌贴在他肋骨突起的腰身处来回磨蹭,隔着一层单薄中衣,掌心的热度腻腻歪歪地透入皮肉,如影随形地叫嚣着存在感。
靖安侯守身持正了一辈子,哪禁得住这个,红晕登时蔓延到耳朵根下,不着痕迹地扭动了下身子:“……想问什么?”
洛宾本想将下巴垫在他肩头上,忽然想起这是他受过伤的右胳膊,又往后缩了缩,稍稍拉开距离:“你那天说‘除了这些,没剩下别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聂珣微乎其微地僵了一瞬。
洛宾突然发现,这男人不管什么时候都绷得很紧——不仅是皮肉和肢体语言,他脑子里似乎拴了一根弦,拉扯到极限,哪怕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下,也会激起一记声嘶力竭的嗡鸣。
那一刻,昭明女皇醍醐灌顶般明白了聂珣“走钢丝”的意思。
她一分一寸地往上挪动手掌,拇指轻抚过聂珣瘦削苍白的脸颊:“你回答我的问题,作为交换,我也回答你一个问题,如何?”
聂珣没什么情绪起伏地瞥了她一眼。
洛宾一根指头勾着聂珣领口,将雪白的中衣往下扒拉了一点,威胁的意思昭然若揭。
聂珣从牙缝里抽了一口凉气,洛宾离他太近,几乎听到这男人咬紧后槽牙的动静:“没什么……”
“意思”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洛宾手指一动,已经干脆利索地扯开他中衣系带。
聂珣话音硬生生拐了个弯:“字面意思。”
洛宾:“……”
聂珣用舌尖润泽了下有些干裂的唇瓣,像是不知从何说起,好半天才艰难地开口:“我……有好几次差点撑不下去,但是到了最后一刻,又觉得不甘心……”
他说得断断续续,乍一听前因不搭后果,洛宾却瞬间明白过来,这男人是指他被北戎囚禁的那段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