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葫芦谷一役,六万击刹军付之一炬,洛宾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半边脸孔却被毒火燎烧,留下一道坑坑洼洼的疤痕,从鬓角辗转而下,乍一看像是被什么猛兽撕去一片血肉。
有些吓人,又有些引人同情。
当年,洛宾刚瞧见这道疤痕时,自己先吓了一跳。随后一个月,她将自己关在屋里,不想照镜子,更不想顶着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面孔到处流窜。
如今时过境迁,洛宾已经能和这副颇为吓人的尊容和平共处,哪怕有人被她这副鬼德行吓得跳脚,这昭明女皇也能淡然处之,甚至冲被惊吓的那位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被惊吓的那位飞快地垂下眼,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用丝帕拭了拭,夹起一筷面条送入口中。
左右饭菜没上来,洛宾闲得无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位仁兄,见他独自一人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浑身上下包裹着兜帽斗篷,不动不说话时,似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几乎与墙角暗影如胶似漆地融为一体。
不知怎的,这人分明低调的很,洛宾却起了一番探究的心思,正琢磨着怎生搭讪两句,就听邻桌有人道:“真是危言耸听,不过是些南洋蛮子,禄州城有奉日军驻守,怎可能被人打进来?”
旁边有人反驳道:“那可不一定,当初西域古丝路同样有奉日军驻守,结果怎样?还不是一败涂地,险些将玉门关内的千里锦绣之地尽数送到北戎人手里?”
先前开口之人被噎得一愣,顿了片刻才道:“此一时彼一时,你说的那还是前朝年间的事,如今改朝换代,自今上登位以来,朝政清明、兵强马壮,粮草军备一波接一波的往四境驻军处送,区区几个南洋蛮子何足道哉?”
他提及如今在位的昭明女皇,酒肆里登时没了音。片刻后,有人冷哼一声,低声嘀咕道:“什么今上,不过是个窃国谋朝的乱臣贼子,牝鸡司晨,连皇位都是抢来的,指不定哪天就遭了天打……”
话音未落,几个同桌人已经不顾一切地扑上前,七手八脚地摁住他,拼死拼活,总算将“雷劈”两个字堵了回去。
钟盈双眉倒竖,就要勃然作色,然而她刚一动,斜刺里一只手探过来,摁住她的手腕。
“别冲动,”女皇低声道,“这还只是你听到的,你听不到的地方,类似的论调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习惯就好了。”
正主稳如泰山,钟指挥使这个当跟班的也没了怒发冲冠的立场,只能将这口气暂且压在心里,一边偷偷将那人的相貌记在心里,琢磨着等女皇离了禄州城,立即派人将这位请回来,就“牝鸡司晨”的问题好好“探讨”一番。
就在这时,酒肆小二将饭菜端上来,还有一壶当地最有名的竹筒酒。说来也怪,虽然同样出身武侯世家,洛宾和当日的靖安侯聂珣却是南辕北辙——聂帅统兵多年、自律极严,不管什么场合,一概滴酒不沾。洛宾却是恰恰相反,整个人便是行走的酒壶,从北地的“燕云烧”到闽南的“夜流金”,但凡沾了一个酒字,没有她不爱的。
这嗜酒如命的昭明女帝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那竹筒酒色如琥珀,绵甜温和,入口隐有回甘,洛宾惬意地吐出一口气,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正待开口,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整座禄州城都随之地动山摇。
洛宾酒杯骤然脱手,目光如刀,直逼巨响传来的方向。
参将府中的卓逊和丁昱同样听到这声巨响,卓逊拍案而起,三步并两步地冲到门口,就见炮火和硝烟冲天而起。
那是城门的方向。
昭明元年十月三日,暹罗和安南兵分两路,一路自白鹤江而上,一路自南洋近海,夹击包抄了禄州城。
南洋联军蓄谋已久,为了一击而下,居然不嫌麻烦地运来大口径火炮——虽然细微处略有差异,但与当日玉门关前令奉日军吃尽苦头的火炮构造相似,且能从后座装弹,一波接一波的攻势竟是密集如雨、毫无空隙。
铁砂与弹片当空横飞,墙头砖瓦碎落,一地狼藉。
幸而酒肆乡民有一点说得没错,自昭明女帝登位以后,四境驻防成了重中之重,一批批辎重军备从京城运来,弥补了之前的软肋。就在南洋联军自以为占尽先机、胜算在握之际,奉日军拉上城头的火炮毫无预兆地开了火,轰鸣声山呼海啸,卷倒一片南洋军。
城中酒肆中,钟盈下意识半侧过身,一只手握紧袖中短刀,低声道:“陛……主人,此地危险,属下先护卫您离开吧。”
女皇漫不经心地一摆手,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地动山摇中夹起一筷香猪肉,慢慢送入口中:“不打紧,这点阵仗都扛不住,姚崇元也白瞎了靖安侯的器重。”
钟盈犹不放心:“可您听这炮火声,不止从一个方向传来,看来是南洋蛮子久攻不下,打算从海路夹击,万一……”
洛宾尝了一片马蹄糕,大约是觉得味道不错,又多夹了两片:“我知道,等的就是他们两路夹击……他们不来,我还真不知怎么办好。”
钟盈:“……”
虽然自家陛下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但是合成一句话,怎么就那么令人费解?
城内百姓虽然见惯南洋联军攻城的阵仗,但不知怎的,这一日的炮火声似乎格外震耳,房梁上的积灰簌簌而落,桌上的杯盏碗碟也跳个不停。
那粗瓷酒壶长居南疆,一向安乐惯了,何曾见过这等阵势?当即吓得腿软脚酸,一个重心不稳,咕噜噜往地上滚去。
洛宾闪电般一探手,袖中短刀脱鞘而出,恰好挡住那堪堪滚到桌子边缘的酒壶。
短刀的鲨鱼皮鞘上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宾”字,正是当初聂珣从不离身的兵刃——头一回见到刀鞘上的……姑且算是“铭文”吧,洛宾着实愣了一瞬,差点以为是自己亲手所刻。
她简直无法想象,那人仿照她的字迹,在刀鞘上刻下一模一样的“铭文”时,是怎样的心情?
懊悔吗?
还是愧疚?
又或者,心里怀着万一的侥幸,总觉得有朝一日,还能在万人如海中求得一面之缘?
锋锐无匹的短刀刀锋反射阳光,水波一般的浮光层层**漾开,在邻桌客人的脸上映出狭长雪亮的一道。那坐在角落里的客人被光晃了眼,下意识地一回头,正好和那刀鞘上的“宾”字看了个对眼。
恰在这时,远处又是一声巨响,那客人不利索的左手哆嗦了下,筷子“啪”一下摔在地上。
那人俯身捡起,冷不防一抬头,视线便直勾勾地撞进洛宾一双眼里。
他连人带桌子震了下,刚捡起的筷子脱手而出,咕噜噜滚出老远。
洛宾微微皱起眉。
第一次摔落筷子是被她这副尊容吓着了,第二次是被炮火惊着了,可再一再二不再三,须臾间连摔三回,频率未免太高了些。
她有这么吓人吗?
洛宾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只见那人大半副面孔藏在兜帽下,脸上戴了个狰狞的鬼脸面具,从额头至上唇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下巴尖。她玩味地转动酒杯,正要开口,酒肆外忽然匆匆闯入一人,四下里张望一眼,径直来到洛宾跟前。
洛宾一眼认出,那是击刹军早年在南疆安插的一个暗桩,职衔还不低。他贴着洛宾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昭明女皇的脸色倏尔变了,一拂袍袖,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直到一行人消失在酒肆门外,那低垂眼帘的男人才抬起头,往门外飞快地看了眼。
虽然只是一瞬间,兜帽下的眼神却复杂的难以言喻,仿佛追逐着什么向往已久又价值连城的宝物。
既贪婪,又眷恋。
南洋联军处心积虑,原以为是雷霆一击,打到一半才发现,原来是不远千里给人送菜:那海上夹击的南洋舰队一通狂轰滥炸,眼看占了上风,熟料被人黄雀在后,被一股不知从哪杀出的舰队猝不及防地断了后路,炮火连成巨浪,热情洋溢地扑入舰队,在海面上炸出一串山河大地红。
巨舰上的暹罗军眼睛贼尖,瞧见那背后放冷炮的舰队打头一排战舰形如巨龟,龟首中赫然藏着大口径的火炮,龟嘴一张,便是山呼海啸。那人颇有见识,当即“嗷”一嗓子喊出来:“龟……玄武,是大秦的玄武军!”
这支玄武军不知何时埋伏于此,以有心算无心,杀了南洋联军一个措手不及。与此同时,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固守港口的奉日军眼瞅着有便宜可占,当即上演了一把“痛打落水狗”,战舰开出港口,和玄武军来了个里外夹击,当即将这股南洋舰队包了饺子。
暹罗和安南联军偷鸡不成蚀把米,心知这一趟算是白来了。这些南疆小国国力有限,不比大秦地广物博,统共这些家底,都打光了只有喝西北风的份,当下调转舰身——就要撒丫子跑路。
奉日军姑且不论,玄武军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一通穷追猛打,眼看要将这支南洋残军一口吞下,忽听头顶凤鸣尖锐。领兵的玄武校尉悚然抬头,就见两架朱雀一前一后掠空而过,巨鸟后背上打出一面赤旗,迎风招展两下,赫然是军中约定的旗语暗号:勿追,速归。
朱雀、白虎、玄武三大军种名义上平行并列,然而军中皆知,朱雀军直属女皇,地位超然,只有女帝手中的青虎符才能调动。
如今朱雀突然现身,莫非意味着……女皇已经知晓此间诸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玄武校尉整个人都不好了,冷汗细细密密地渗满后脖颈,犹疑片刻,断然下令:“全军撤退!”
海上激战初歇时,禄州城下的南洋联军已经意识到不妙,可惜来时容易,想走却难了,只见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一道传令弹窜上半空,炸出一道穿透力极强的白光。紧接着,不知从哪来的骑兵漫山遍野杀出,一眨眼已经卷入南洋联军军阵,干脆利落地豁开一道口子。
至此,南洋联军这场声势浩大的突袭算是竹篮打水——只得一场空了。
战报传来时,卓逊和丁昱不约而同地面露深思。很快,那率军驰援的玄武军停入港口,玄武校尉换了快马,风驰电掣般入了禄州城,寻到参将府,直接亮明身份。
玄武校尉职衔不高,却是天子亲军。姚崇元不敢怠慢,命人将那玄武校尉引入正堂,两下里刚打上照面,没等姚崇元开口询问,只听“铿”一声,玄武校尉长刀出鞘,架上姚参将脖颈。
姚崇元浓眉倒竖:“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玄武校尉脸色比他还难看:“姚参将,你伙同海匪,劫持朝廷商船,又是什么意思?”
姚崇元面色一僵,脸颊抽搐片刻,突然破口大骂:“我明白了,什么劫持商船,这根本是你们算计好的!事先布好了套,就等着我们往里钻!”
这两位一番对答驴唇不对马嘴,内堂的卓逊顶着一脑门雾水,实在不明白这两位打的什么机锋,只能向丁昱投去疑惑且茫然的一瞥。
丁昱一言难尽地打了个哈哈。
——当真是一言难尽!别说卓逊,就连丁昱也是在女皇的提点下才想明白,整件事就是颜渥丹顺水推舟布下的一个局。
他应该是通过某种方法事先得悉有人打算对朝廷下南洋的商船下手,却没在第一时间知会朝廷,而是将计就计、故意放任,顺势引出幕后黑手。
丁昱不知道那幕后黑手是哪路人马,但他了解颜渥丹,在这位少师大人心目中,所有人都是可利用的棋子,唯独不能打女皇的主意,既然他横插一杠,那么不管最终事成与否,朝廷商船都不会有事。
南下的一路上,女皇和钟盈反复推演过当时的情形,得出的结论是颜渥丹必定事先埋伏了一支舰队在南洋近陆海域,那幕后黑手不动则已,只要一动,就会钻进事先布下的天罗地网中。
如今看来,这张“罗网”的效果比预想更好,不仅引出了幕后黑手,还搂草逮兔子地引出了姚崇元。
但是这些错综复杂的内情没法和卓逊说——要是让卓将军知道,堂堂一国之君,放任外敌偷袭自家商队不说,还想方设法地算计自己人,他不当场炸了才怪。
当然,丁昱也可以明摆着告诉卓逊,想方设法算计自己人的是颜渥丹,跟女皇没有半毛钱干系,但颜渥丹是洛宾的心腹重臣,说女皇对这些勾当毫不知情……谁特么会信啊?
出于这些考虑,丁昱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实话实说,只是牙疼地笑了笑。
就这么片刻功夫,堂上那两位已经擦出了火药味:姚崇元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看在女皇的面子上对玄武校尉忍让几分,却不代表他就此转了性。只听“呛啷”一下,姚参将拔出腰刀,反手格开刀锋,逼得那玄武校尉后退两步,打雷般大吼一声:“姓魏的,我看在今上面子上多容忍你几分,你别得寸进尺!”
魏校尉比他火还大:“你串通匪徒强劫商船,还敢恶人先告状!现在立刻束手就擒,随我回京请罪,陛下心存宽仁,看在奉日军为国征战的份上,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眼看僵持在那儿,局面一触即发,堂后突然传来一声曲折宛转的咳嗽声,一个男人摇着描金扇,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魏校尉,”他弯下眼角,冲那玄武校尉笑了笑,“好久不见了。”
玄武校尉骤然见他,不由吃了一惊——南疆离帝都何止千里,他这些天潜伏海上,大约还没听说京城中的变故,赶紧跪地行礼:“末将不知侯爷在此,怠慢之处,请侯爷恕罪。”
三大军种虽是女皇一手创立,但若没有丁昱的财力支持,再精妙的设计也是空中楼阁。正因如此,三军上下均视镇远侯为衣食父母,又知他与昭明女皇交情匪浅,丁侯爷一句话,往往比兵部王尚书还有分量。
丁昱虽然袭了一品军侯的爵位,却没什么侯爷架子,好比现在,他亲手将那玄武校尉扶起,还颇为亲热地拍了拍那人肩头:“南疆不比京中,不用这么多礼——当初陛下未登位时,我还跟你们唐统领喝过酒,倘若被他知道我在他得力干将面前摆侯爷的谱,非找我算账不可。”
那玄武校尉素闻镇远侯大名,谁知这堂堂一品军侯非但没有半点架子,反而和他称兄道弟,登时受宠若惊,一时连兴师问罪的来意都忘了:“侯爷……侯爷真是过奖了,卑职万万不敢当。”
丁昱瞧了眼黑脸的姚参将,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脸上却不显分毫,反而拽着魏校尉往旁走了两步,低声咬起耳朵:“魏校尉,本侯有一事不明——要是本侯没记错,你本该随唐统领在东瀛巡航,怎么会突然南下?据我所知,兵部可没下过这道命令。”
魏校尉略有些迟疑:“侯爷,末将也是听令行事,至于是何人下令……事关机密,请恕末将不方便透露。”
丁昱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了解,不过我再多问一句,不管是谁的命令,都越不过陛下的旨意,你说,是这个理吗?”
魏校尉哪敢说一个“不”字,赶忙道:“这个自然。”
丁昱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件,在那玄武校尉跟前晃了晃。
魏校尉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五体投地:“青……青虎符?”
青虎符之于三大军种,无异于传国玉玺在朝堂上的影响力,更是昭明女皇的象征。借魏校尉三个胆子也不敢在青虎符面前玩神秘,作势便要叩拜,却被丁昱拼死拼活地拽起来:“行了,在外头不用这么紧张——实话告诉你,这青虎符是陛下交给本侯的,我此次离京呢,也是奉了陛下旨意,前来南疆查明此事。”
他有青虎符在手,别说是奉女皇旨意,就是要调动玄武舰队,魏校尉也不敢有二话。经过镇远侯一番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将姚参将“劫持朝廷商船”的举动小小修饰了下,成了“奉女皇密旨引蛇出洞”,总之一句话,他干的所有事都是女皇指使的,要问罪也有帝都宫城里的那位挡在前头。
魏校尉目瞪口呆,本能觉得哪里不对劲,然而丁昱握有青虎符,他也不敢质疑,只得抱拳行礼:“末将明白,一切听从丁侯吩咐。”
搞定了魏校尉,丁侯爷心情大好,回头又将姚崇元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通。有卓逊在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姚崇元大气不敢喘一口,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一尊人形花觚。好不容易,丁侯爷骂痛快了,拎起案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股脑灌下去,又喘了两口气,这才缓下口气:“行了,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陛下那边我会解释,你们不用操心——当务之急是赶紧将那笔银子寻回来,户部李尚书可还等着救命呢。”
姚参将一介悍将,杀人如切瓜砍菜一般,却被卓逊盯得头皮发麻,嗫嚅着问道:“可……商船失踪多日,丁侯怎么知道他们藏哪了?”
丁昱冲他眨了眨眼。
虽然丁昱手握青虎符,有权先斩后奏,但毕竟大秦的正派女皇就在禄州城中,镇远侯也不敢真的拿着鸡毛当令箭,还是要一五一十的向女皇禀报清楚。
谁知,等他快马加鞭地赶回客栈,才发现洛宾和钟盈已经没了人影,房间里留了一张简短的字条,说是去城中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丁昱:“……”
有那么一瞬间,丁昱十分想将桌子掀翻,再踩上一万只脚。
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南洋联军刚撤兵,这禄州城中都乱成马蜂窝了,她偏挑这时候出去裹乱,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这么大人了,能不能省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