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皇重病”的消息传出前一晚,两架朱雀从京郊大营升空,绕着帝都城盘旋半圈,一路向南而去。
自前朝以来,户、工二部就是天生的冤家,两位尚书彼此看不顺眼,时常在朝堂上掐成乌眼鸡。待得昭明女帝登位,各种“**威”逼迫,两位尚书大人再不乐意也得搁置前嫌,将大量人力财力投入天机司,终于在昭明元年的七月研造出五架朱雀,将将弥补了之前的损耗。
朱雀这玩意儿也真是神物,以脂水为驱动,单凭机械之力就能一日千里,堪比上古传说中的鲲鹏——唯一的麻烦是能耗高、目标大,起飞和降落需要空旷的平地进行加速和缓冲,稍有不慎便是机毁人亡。
第二日傍晚,来去如风的朱雀已经抵达南疆,却并不急着降落。离凭祥城尚有十余里,朱雀骤然降低高度,巨鸟背上垂落十余丈的长绳,绳头缓缓拖过缓坡,鸟背上随即滑落一行人影,几个起跃间已经踩上实地。
紧跟女皇落地的钟盈摸出一面朱雀赤旗,当空挥了几下,驾驶朱雀的击刹军将士会意,重新拉起高度,转瞬已消失在天际。
女皇活动了下略有些僵硬的手脚,用脚尖轻轻碰了旁边人一下:“你没事吧?”
一落地就吐得死去活来的丁昱脸色发青,半晌说不出话,只能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女皇俯身瞅了瞅他,“好心”劝道:“要是撑不住,我让朱雀将你送回京城?”
丁昱瞬间直起身,脑袋摇成一个拨浪鼓:“不、不用,我还是留在南边吧,南边比较好。”
说来,丁昱对南疆并不陌生——他当初走南闯北,做起偌大一盘生意,没少光顾这南疆大地。南疆的香料和明珠都是北地趋之若鹜的稀罕物,由南及北,再由北至南地兜上一圈,所获利润便足以养活一支强军。
女皇一早给南疆暗桩传了信,一行人在凭祥换了装,假扮成北边来的商队,南下往禄州而去。人还在半路上,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已经传来:安南与暹罗纠集十万大军,兵犯大秦南境。
马车里的丁昱和马车外的洛宾隔着帘子互相看了眼,彼此都是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禄州城中的奉日军参将姚崇元也收到了消息——乱子虽然是姚参将惹下的,他这阵子却很不好过:他原是北疆驻军的一个百户,因为性情耿直,无意中得罪了上官,被派去驻守瞭望台,成了诱敌深入的“诱饵”。幸而他运气好,将将全军覆没之际等来了靖安侯的援兵,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此战之后,姚百户义无反顾地投入靖安侯麾下,累功升至参将,颇得聂珣信任——若非如此,奉日少帅也不敢将两万奉日军交到他手里,命他率军南下镇守边陲。
姚崇元原以为三五个月就能北归西域,谁知战火绵延,居然从嘉和四十一年一路烧到昭和元年。更没想到的是,这一走就是天人永隔——再没有相见的机会。
聂珣身死的消息传来时,一向“骁勇狡诈”的姚参将怔愣半晌,直接拔出随身佩剑,将面前的武器架劈成两半。
奉日军驻守北疆多年,熟悉北戎就像熟悉自家院子里野性不改的狼狗,姚崇元才不信区区几个北戎蛮子就能要了聂珣的命。然而他镇守南疆,相隔千里,纵然满心疑虑,也无从释解,只能咬牙吃了这个哑巴亏。
谁知数月前,有人带给他一个五雷轰顶的消息:聂珣并非“意外”身亡,而是遭人陷害,这才落入北戎人手中。
那一刻,姚崇元目眦欲裂,恨不能率军北上,将那背信弃义的混账朝廷捅出个窟窿来。
幸而他理智未失,知道这么做无异于以卵击石,将牙根咬出血来,总算按捺住“揭竿而起”的冲动。
这时,那带给他消息的人出了个主意:朝廷下南洋的商队即将回航,姚参将驻守禄州,临近南洋,不妨以奉日军假扮海贼,劫持船队,也让朝廷吃点苦头。
姚崇元虽然义愤填膺,终究是靖安侯麾下的将领,闻言,他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面露犹疑:“朝廷虽然不仁,可中原百姓并无过错,听说这两年年景不好,国库都快见底了,正等着这笔银子救急,万一……”
那人笑道:“将军此言差矣,将军顾念朝廷和百姓,那伪朝可有半分顾念你们这些为国征战的将士?再者,将军扣下这笔银子,并非挪为私用,而是以此为筹码,向朝廷要个说法——只要朝廷肯为靖安侯昭雪冤情,再交出陷害聂帅的奸佞,将军大可放回商队,岂不两全其美?”
姚崇元斟酌再三,想到枉死的聂珣,终于咬牙默许了。
他筹谋大半个月,本以为万无一失,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船队经过南洋近海、假扮海匪的奉日军与护航的玄武军激烈交火之际,一支不明来历的船队突然杀出,巨舰炮口一通狂轰猛攻,将原本平静的海面搅炸了锅。
斥候飞奔来报时,那不知从哪冒出的无名舰队和朝廷船队已经集体消失,仿佛凭空通晓了隐身法一般。
姚参将聪明一世,谁知临了晚节不保,一时急怒攻心,居然被人狠狠算计了一把。听闻斥候回报,他一口老血梗在胸口,差点喷出来。
这还不算完,屋漏偏逢连夜雨,没等姚崇元将商船遭劫之事查个明白,暹罗安南大举犯境的消息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姚参将怔愣片刻,钵大的拳头猛地砸上案头。
不管姚崇元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有多郁卒,也不管他有多想将那煽风点火的搅屎棍子大卸八块,眼看战火烧到家门口,他再郁愤,也只能捏着鼻子备战迎敌。
一连数日,姚参将忙得脚不沾地,又要清点战备、加紧城防,又要给京中递加急折子,整个人成了连轴转的陀螺,忙得白天黑夜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裹在连帽斗篷里,趁着夜色进了参军府。
刚听说有人求见时,姚崇元按捺多日的无名火总算逮到发泄的出口,近乎粗暴地一摆手:“什么阿猫阿狗?不见!”
他麾下亲兵早习惯了自家将军这猫嫌狗不待见的驴脾气,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件:“那人让我将这个交给将军,他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姚崇元百忙中分出一记眼神,瞥见那原来是一方素银令牌,牌子上雕了一头六翅飞鹰,仔细分辨,还能瞧出那飞鹰羽翼中藏着一个小小的“卓”字。
姚崇元脸色骤变,怔愣片刻,突然丢下手头军务,不顾一切地飞奔出去。
那不请自来的客人正候在偏厅,听到着急忙慌的脚步声,他揭下兜帽,那张脸暴露在烛光中——赫然是一副化成灰姚崇元都认得的面孔。
姚参军脚步一顿,因为收势太急,差点刹不住车,好悬没和门板来个亲密拥抱。
“姚将军,”来人眉毛一挑,“好久不见。”
姚崇元嘴唇微微哆嗦,纳头便拜:“末将参见副将!”
来人正是让朝堂乱成一锅粥,更害得镇远侯住进诏狱的奉日军副将卓逊。
他手头没有朱雀,纵然快马加鞭,却是和女皇前后脚进入南疆境内。抵达禄州没多久,就听说安南暹罗犯境的消息,卓逊原本的计划被全盘打乱,思量再三,还是直接找上姚崇元。
姚崇元单膝跪地:“副将怎会突然来此?也不事先说一声,末将……好出城迎接。”
卓逊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丝毫没有搀扶的意思。他居高临下,冷冷瞧着姚崇元:“我有句话想替少帅问问你:朝廷下南洋的商队遭海匪劫持,是否与你有关?”
姚参将一双眼睛登时红了。
在卓逊面前,姚崇元没什么好隐瞒的,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遍,直听得卓副将眼皮乱跳,心肝肺抽搐成一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当胸给了他一脚。
“你个被人当枪使的混账东西,朝廷救命的银子也敢劫,失心疯了吗!”他恶狠狠地低吼道,“听风就是雨……也不想想,玉门关那两万奉日军是摆着看的吗?我和齐悯晟又是干什么吃的?倘若真如你所说,我们会眼睁睁看着少帅冤死不成!”
姚崇元无言以对,只能砰砰叩首。
“少帅殚精竭虑,只为守住中原安宁,你倒好,引狼入室助纣为虐,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万一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七万奉日军都得扣上‘国贼’的屎盆子!”卓逊越说越火大,一脚犹不解恨,干脆揪住他衣领,将人硬生生地拎起来,“就算朝廷不跟你计较,安南和暹罗联军已经打到家门口,倘若南境战火重起,他日九泉之下,你有何颜面去见少帅?”
姚崇元被他一番痛批,愧悔交加,恨不能将自己杵进石板里。
卓逊缓了口气,额角突突乱跳,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我只问你,朝廷船队现下何处?”
姚崇元低着头:“末将……不知。”
卓逊“喀拉”一下,差点将手指骨节捏断。
姚崇元越发心虚,嗫嚅道:“当日事发突然,等我反应过来不对,派人接应时,朝廷船队已然失去踪迹……末将原打算搜寻近海,谁知安南暹罗联军就在此时犯边,我……”
卓逊闭上眼,使出洪荒之力,才将疯**动的青筋按捺下去。
虽然他十分想将眼前这位扒皮抽筋,但是事到如今,就算将姚崇元大卸八块也于事无补,只能令其戴罪立功,主持禄州防务。
幸而姚参将脾气不大好,一人高的军功册子却不是吹出来的,驻守禄州的奉日军战力颇为不俗,哪怕兵力远逊于安南暹罗联军,依然守住了禄州城。不过六七日的光景,奉日军与南洋联军几番短兵相接,炮火交锋你来我往,门前的白鹤江险些被浮尸填满。
一场恶战下来,姚崇元一条胳膊被弹片划伤,铁砂嵌入血肉,乍一看甚是狰狞。闻讯赶来的军医满头冷汗,从药箱里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就着烛火烤过一遭,小心翼翼地剥开甲胄,就要往下落刀。
卓逊本是扮作亲兵立于一旁,恰在这时,烛光摇了摇,爆出一簇火花,斗室陡然大亮,卓逊目光微凛,瞥见那薄薄的刀锋上似乎泛起不正常的青灰。
卓逊眼皮微跳,突然低喝道:“等等!”
军医手中刀锋一顿,茫然地看过来:“怎么了?”
卓逊从他手中接过小刀,就着烛火端详片刻,又用拇指试了试刀锋的锐利程度,头也不抬地问道:“这是银刀?”
军医不明白这“亲兵”为何好奇这个,老老实实地答道:“是银刀,用银刀治伤,伤口不易感染,且银能试毒,比寻常刀具更好用些。”
卓逊点点头:“银能试毒,是因为银刀遇毒会变黑,但我听说,这世间毒物众多,各有奇效,好比有些毒,遇银器非但不会变黑,反而会发白……或是发青?”
军医瞳孔骤然一缩。
卓逊何等敏锐,察觉他的异样,手腕顺势一振,只听破空声倏忽响起,银刀直奔军医而去。军医侧身避过,银刀“铎”一下钉入墙壁。
那军医猛地扭过头,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犹如吹胀气的发面饼一般,四分五裂地炸开。就如大变活人似的,那顶着一张陌生面孔的男人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过去。
卓逊反应极快,抬手扣住那男人手腕,一拉一带,男人使不上力,匕首铿然落地。与此同时,就听屋外一声巨响,漫天而起的浓烟中,十来名穿着亲兵服色的刺客鱼贯而入,凶神恶煞地冲杀过来。
卓逊也好,姚崇元也罢,都是久经战阵的悍将,哪怕赤手空拳,也不至于被几个刺客打乱阵脚。卓逊闪过一柄劈至面前的长刀,飞起一脚踢向刺客手腕,趁刺客躲闪之机,劈手夺过长刀,回身格开两把短刀,逼退刺客后余势不衰,刀锋斜斜斩落。
刺客退后两步,突然冲他弯下眼角,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意。卓逊心头警铃大作,下一瞬,他只觉膝头发软,手腕抖得吃不住劲,趔趄着倒退了好几步。
就在这时,刺客的短刀游蛇般纠缠上来,卓逊勉强躲开两刀,到了第三下时,实在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那刀锋捅到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声骤然响起,只听“叮”一下,那堪堪挑破卓逊胸口衣襟的短刀被什么挡了下,贴着要害擦过去。
那刺客本待不依不饶地追缠上来,冷不防瞧见那救了卓逊一命的物件——是一头巴掌大的虎符,青铜铸造,上面用篆书刻了“统兵之符,左在帝君,右在洛帅”的字样。
刺客瞳孔微微一缩,斩落的短刀难以察觉地一顿。
只是片刻耽搁,已经足够卓逊脱身而出,然而那种陷入棉花般的无力感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他,他脚底发软,猝然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地上栽去。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探过来,在他胁下托了把,才没让卓将军五体投地。
卓逊扭过头,就见那帮忙救场的“仁兄”提起嘴角,冲他龇出一口得意洋洋的小白牙:“卓将军,本侯来的挺及时吧?”
卓逊先是一惊,旋即大喜过望:“镇远侯!”
“镇远侯”三个字仿佛自带魔咒,瞬间震慑住一干刺客,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那半路杀出的“咬金兄”身上。
只见那富商打扮的丁昱从袖中摸出一把描金扇,一边不慌不忙地扇着,一边从刺客环围中闲庭信步而过,一撩衣摆,俯身捡起那枚青铜虎符,捏在手心里掂量两下,悠悠地笑道:“青虎符在此,几位还耽搁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这番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几个刺客于瞬息间交换了一轮视线,没等作出反应,丁昱带来的侍卫已经如狼似虎地冲入房中,将刺客团团围住。·
这些侍卫做行商打扮,下手却着实不客气,转瞬已将刺客逼到角落。丁昱摸了摸那青虎符上的纹路,微微咳嗽两声,随他同来的手下会意,将包围圈不动声色地撤开一道口子,刺客们何等乖觉,故意卖了个破绽,如来时一般从缺口中风卷残云似的退出去。
这一轮交手莫名其妙,直到刺客逃得无影无踪,卓逊也没搞清他们是哪路人马。被惊动的亲兵蜂拥而入,迅速将现场清理干净,卓逊定一定神,这才向丁昱拱手致谢:“多谢侯爷相助,末将又欠了您一回。”
丁昱被他谢得莫名心虚,将那青虎符在衣襟上擦了擦,随手塞进怀里:“不用客气,应该的。”
奉日军上下对这位空降的镇远侯并不熟悉,唯独卓逊知根知底——早在女皇沉潜民间之际,卓逊就跟这位“闽南首富”打过几番交道,当时只觉得他油腔滑调、八面玲珑,不曾想社稷式微、大厦将倾之际,也是这位其貌不扬的镇远侯撑起了坍塌半壁的中原江山。
军医来得很快,这一回,药箱中的种种用具都被仔细勘察了一遍,连着军医本人也验明正身。好一番折腾后,那两鬓斑白的军医才擦着冷汗走进屋,替伤口开裂的姚崇元清理了伤口,上药包扎,一应妥帖后,告辞离去。
军医处理伤口之际,丁昱就坐在一旁。军中没有好茶,幸而丁侯走南闯北多年,风餐露宿惯了,居然也不太挑,就着一杯寡淡无味的白开水品了半天。
等军医离去后,他咂摸着嘴,用手摸了把下巴:“聂帅是我一起长大的兄弟,按说他唤我一声兄长,我替他看顾部下也是应当应分,只是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些,连朝廷的救命银都敢劫,如今朝中物议纷纷,别说本侯,就是今上,想要一手压下也没那么容易。”
姚崇元一听“今上”两字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然而丁昱才救过他的命,他不好当面硬顶,只得冷哼一声,权当没听见。
反而是卓逊主动接过话茬:“丁侯息怒,末将千里南下,正是为了此事——据姚参将说,当日还有一支不明舰队中途搅局,才让情况失控,如今朝廷商船被劫,姚参将固然难辞其咎,但末将以为,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查出商船下落。”
丁昱斜乜着眼:“你来了禄州城这些天,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卓逊被他反将一军,张口结舌:“那个……末将刚到禄州不久,暹罗安南便兴兵犯境,末将一时还没顾上……”
丁昱将那喝光了的水杯攥在手里,时而凌空抛起,再摊开掌心接住,如此十来回后,他慢吞吞地开了口:“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卓逊一愣:“丁侯的意思是……”
“你们前脚丢了商船,暹罗安南后脚就兴兵来犯,这时机卡得也太寸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商船是被他们劫走的,”丁昱用茶杯敲了敲桌缘,意味深长地瞥了卓逊一眼,“卓将军,你说是吗?”
卓逊听懂了他的暗示,悚然一惊。
丁昱此行极为机密,原本不想这么快暴露行踪,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刚到禄州就赶上刺客行刺这档事,迫不得已替卓将军挡了一劫。
虽然安南暹罗大军压境,形势看似十万火急,城中百姓却依然按部就班地该干嘛干嘛,一点没有战火烧到头上的紧迫感。
可能是因为南洋联军几番强攻都被打了回去,也可能是因为当地百姓对驻守禄州的奉日军太有信心,压根没想过城破的可能。
丁昱一早去了参将府,微服出巡的女皇不好跟着裹乱架秧子,便自告奋勇地留下来,带着同样微服的钟盈在禄州城里到处转悠——不过一个早上,已经在禄州发现三处打着暗记的暗桩据点。
眼下将近午时,离着最近的暗桩据点恰好是一家酒肆,洛宾换了身男装,也不戴那劳什子面具,大剌剌的将面上伤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领着钟盈进了酒肆。
她刚找了个空位坐下,只听不远处“呛啷”一下,仿佛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女皇下意识地循声回头,便和一双躲闪不及的眼睛对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