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大的床头,这对关系微妙的舅甥最后一次互相审视——老皇帝不知道聂珣怎么想,反正他是看不透这个永远面无表情的外甥。
就好比当日金殿鸣冤,聂珣被香炉砸中,哪怕头破血流,他的眼神依然不可撼动,仿佛披了一件无懈可击的盔甲。
再亲近的人也无法越过那层固若金汤的堡垒,看穿靖安侯心里的真实想法,老皇帝是这样……和他有过一纸婚约的洛宾也一样。
嘉和帝突然悲从中来,他看着那双冷漠的眼睛,忍不住想:朕这一辈子,究竟图什么呢?
父子不像父子,君臣不像君臣,所有人簇拥在他身边,一个赛一个的谦和卑微,他却不知揭开那层微笑的画皮,底下是否会蹦出魑魅魍魉,张牙舞爪地扑向他。
老皇帝喃喃道:“朕知道你怨朕,但你毕竟是大晋长公主之子,身体里流着晋室血脉!聂家世代忠良,匡扶社稷,责无旁贷!”
聂珣低垂视线,盯着朝服上须发贲张的白泽,没说话。
老皇帝佝偻着肩背,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聂珣倒了一杯热茶,喂给老皇帝喝下,嘉和帝用力喘息着,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朕知道,京畿已经在睦远的控制中,但你还有奉日军……你,咳咳,你趁睦远没来得及封锁京城,想办法潜出去,收拢奉日军,然后、然后找到太子!”
聂珣蓦地抬头,第一次露出讶然:“……太子?”
老皇帝话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像是含在唇缝里:“朕派人查看过,当初北戎人截杀霍纲,禁军死伤殆尽,现场却没找到……的尸身。”
聂珣微一皱眉,隐约意识到什么。
“倘若太子落入北戎人手里,那些蛮子不可能不用他来要挟朕,”嘉和帝低声道,“依朕猜测,太子应该是逃出去了——你想办法找到他,然后以储君的名义号令天下勤王。”
聂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显而易见地冷下去。
老眼昏花的皇帝没留心这些细节,兀自絮絮叨叨:“睦远毕竟根基未稳,又是女子之身,百官纵然表面臣服,心里未必真的拥护……你找到太子后,即刻发兵讨逆,睦远兵力有限,又要分兵驻守边陲,难免顾此失彼,以你在军中的威望,一定可以收复京都,扶太子上位……”
聂珣忽然抽出手腕,因为动作太快,老朽的皇帝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
“陛下,”聂珣低声道,“原来您也知道,四境强邻虎视眈眈,睦远……洛宾要分兵驻守边陲。”
“连一个‘叛逆’都知道驻守边陲,护卫中原子民,您是天子,堂堂九五之尊,受万民供养,就一点不把黎民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吗?”
老皇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半晌回过味来,不由大怒:“你也说了,朕为天子,乃是天下之君!如今逆贼不守臣节,竟欲染指帝位,本应天下共讨!难不成,还要朕向她低头认错!”
聂珣微微闭了闭眼,再三按捺,还是没完全忍住,脸上不由自主地带出一丝讥诮:“难道到了这个地步——北戎围城、生民流离,四境烽火连天,您还认为自己没错?”
嘉和帝以“先帝幼子”的身份荣登大宝,不能说不聪明,只可惜聪明劲用的不是地方,一辈子除了沉湎酒色,就是玩弄制衡权术,能守住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已经心满意足。
他知道自己才能不足,当不成开疆拓土的中兴之君,可越是这样,就越要撑住色厉内荏的帝王威仪,容不得旁人捅破那层窗户纸。
嘉和帝用力抓住床幔,干瘪的皮肤包不住骨肉,撑出狰狞的青筋:“朕是皇帝!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
聂珣眼神冰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先有民,后有国……先有国,后有君!”
嘉和帝被他当胸一噎,脸色蓦地大变,用力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
聂珣似乎意识到自己过分了,主动弯下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砖:“微臣万死,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寝殿里乍然安静下来,良久,墙角的自鸣钟缓缓走过一格,赤金嵌宝的小鸟从钟里钻出,张嘴发出一串婉转的鸣叫。
那是西洋人传来的稀罕物件,每到正点,小鸟就会从钟里钻出,鸣叫报时。然而那一刻,聂珣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除夕之夜,他在敦煌城中买的那只孔雀彩灯,只要按下机括,灯里的机械就会自动演奏乐曲,原理和自鸣钟差不多。
那时的洛宾还没暴露身份,化名“穆渊”,以男子身份行走江湖。她抱着那只彩灯,分明喜欢的不行,脸上却要故作淡然,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聂珣微微垂下眼睫,脸上的神色柔和少许。
就听嘉和帝有气无力道:“质成……朕知道你有怨气,朕也知道,你对睦远尚存旧情。可你别忘了,太子才是天下正统,你自己也流着晋室正统的血脉。”
聂珣叹了口气,反问道:“您的正统,挡得住北戎南下的十万铁骑吗?”
嘉和帝气得直哆嗦。
聂珣再次叩首:“陛下,大势如此,请恕臣无能为力。”
嘉和帝神经质地收紧手指,只听“嗤啦”一声,明黄色的帐子被他硬生生地撕开一道裂口。他浑身颤抖:“你、你是要帮着睦远那逆贼逼宫吗?你若助她谋夺天下,来日九泉之下,拿什么去见聂氏列祖列宗!”
聂珣挺直身子,肩背绷成一截不近人情的棺材板,平静地看着他:“不是洛宾谋夺了你的天下,而是天下选择了她。”
嘉和帝的呼吸陡然一凝。
万籁俱寂中,这针锋相对的君臣一躺一跪,分明相距咫尺,却仿佛有一道遥不可及的天堑横亘其间。
不知过了多久,嘉和帝咬牙道:“聂珣……连你也要一起反吗?”
聂珣纹丝不动地跪在原地,没说话,低垂的眼皮中纤毫毕现地刻出一行字:恕臣不能奉诏。
嘉和帝面色铁青,猛地将床幔掷向他:“滚……给朕滚出去!”
聂珣深深看了他一眼,径自起身,往殿外退去。老皇帝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没来由一阵恐慌,脱口叫道:“质成!”
聂珣微微一震,停在原地。
嘉和帝哆嗦着嘴唇,像一片卷入巨浪的浮萍,空****的没甚着落。他冲着聂珣拼命探出手,神色急迫,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道:“朕、我……我不是有心的!我也是被奸佞蒙蔽!你,还有睦远,你们小时候,我手把手教你们写字,还带你们放风筝……你、你还记得吗?”
聂珣闭了下眼,浓密的睫毛低低垂落,似一片收拢的鸦翅,严丝合缝地遮掩住那一瞬的动摇。
而后,他挺直肩背,在嘉和帝的呼唤声中走出寝殿。
自始至终,不曾回顾。
发生在寝殿中的对话瞒不过击刹军的耳目——整座宫城已经落入睦远郡主的掌控,哪怕嘉和帝再三小心,架不住皇宫成了千疮百孔的筛子。
临出宫门前,聂珣看到了洛宾,她不知等了多久,斜靠着宫门,百无聊赖地摩挲墙面。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遇,聂珣垂下眼,颔首示意。
洛宾没说话,等他走近了,将一卷竹筒丢进他怀里。聂珣下意识接住,发现竹筒里塞了一卷短笺,是西域发来的战报。
北戎军虽然退回草原,宣府、大同两处要塞仍在他们的控制中,西域战报一时传不过来,有什么紧急消息只能通过击刹军驯养的飞鹰传递。
聂珣神色骤变,一目十行地扫阅完,微微呼出一口气。旋即,他抬起头,郑重其事地深施一礼:“多谢郡主。”
洛宾似笑非笑:“你不用谢我,之前奉日军辎重被烧,是我手下人干的,若非如此,借回纥军十个胆也不敢撩你的虎须,眼下帮你一回,算是拨乱反正,你我之间就此两清。”
虽说对洛宾暗地里的那些勾当早有揣测,听她如此坦然地承认,聂珣还是哑然了片刻。他飞快地调整好思绪,摇了摇头:“回纥军处心积虑,为此不惜跟北戎联手,就算没有你,这一仗也在所难免。要不是郡主相助,奉日军已经全军覆没,西域一线也尽数落入回纥掌控,我……”
聂珣突然打了个磕绊,他想说“你救了奉日军,我很感激”,想说“你能悬崖勒马,我很高兴”,可话到嘴边,凭空撞上一道看不见的闸门,死活说不出来。
大约“坦露心声”确实是靖安侯的短板,他试了几次,实在接不下去,只能略带尴尬地挪开视线:“……玉门关有奉日军和你手下的击刹军,回纥人多半越不过雷池,两边已成僵持之势,只看谁耗得过谁。”
洛宾留意到他生硬的停顿,却没往心里去,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重整防务也好,调配军备也罢,归根到底是一个‘钱’字——这事我心里已经有了章程,只是还差一点火候。”
一说到正事,靖安侯那点幽微曲折的心思立马被引回正道:“什么火候?”
洛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其实她不说,聂珣心里也有了隐约的预感,正因如此,两日后,宫中内侍传旨召集大朝会时,他并没觉得惊讶,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感。
让文武百官没想到的是,卧病多日的嘉和帝也出现在朝会上。他不知是吃了什么提神的补药,还是纯属回光返照,脸色看上去居然不错,一身衮服帝冕,往那儿一坐,颇有一国之君的威仪。
——如果不是他身边一左一右的不是宫中内侍,而是跟随洛宾多年的击刹亲卫,百官几乎以为所谓的“北戎围城”只是一场荒诞的大梦。梦醒后,各归各位,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惜不能够。
服侍嘉和帝几十年的老内监哆哆嗦嗦地走上前,摊开一轴黄卷,开始念早已备好的诏书。
是晋帝的禅位诏书。
百官屏息凝神地跪了一地,虽说早有准备,真到了这一日,还是难免措手不及,仿佛已经预见到一个时代的仓皇落幕。
“……乃者社稷倾覆,主拯而存之;中原芜梗,又济而复之。自负固不宾,干纪放命,肆逆滔天,窃据万里。靡不润之以风雨,震之以雷霆……”
聂珣列在武将之首,那些佶屈聱牙的字句从左耳朵进,又从右耳朵排队而出。他不由分神看向洛宾,见她站在丹陛之上,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隔了半壁朝堂,和他短暂地交汇。
那一刻,聂珣无端有种错觉,仿佛那些逝去的人,正透过这女子的一双眼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至于上天垂象,四灵效征,图谶之文既明,人神之望已改;百工歌于朝,庶民颂于野,亿兆踊,倾伫惟新……”
百官中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以袖拭泪,还有人难以抑制地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用额头拼命撞地,当廷演出一场粉墨大戏。
“……主其允执其中,敬遵典训,副率土之嘉愿,恢洪业于无穷,时膺休祐,以答三灵之眷望。钦哉!”
冗长的诏书终于念到头,老内监躬身碎步退到一边。御座上的嘉和帝神色漠然,仿佛诏书中通篇的低声下气与卑躬屈膝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金銮殿上陷入诡异的僵持,百官们一声不吭地跪在殿下,不说话也不应和,假装自己是无知无觉的木头桩子,偶尔不着痕迹地交换过一个眼神。
列在文官之首的陈玄凌垂下眼,嘴角挂起阴恻恻的微笑:百官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或者说,就是他暗中授意的——且不说洛宾这出“逼宫”坐实了她“叛逆”的罪名,单凭她一介女流之身,登上九五又如何?
那御座底下埋着一根不定时的导火索,不知什么时候就“轰”一下,炸得她粉身碎骨。
越是如此,洛宾越要拉拢世家老臣——只有这样,她才能用最小的代价尽快掌控朝局,也只有这样,陈家才能占据主动,立于不败之地。
陈玄凌紧了紧冠带,正要开口,就见居于武将之首的聂珣忽然弯下腰,双手扣于头前,额头触碰到自己冰冷的指尖,登时一个激灵。
那是臣子叩拜君王的稽首大礼。
嘉和帝木然的脸色蓦地崩裂,所有的好气色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他裹在帝冕衮服中,脸色灰败似一截朽木。
洛宾立于丹陛之上,目光落在久久不起的聂珣身上,有那么一瞬间,铁石般不可撼动的视线微微波动。
靖安侯素来是大晋军中的一根镇海神针,他的态度全权代表了四境军方。当他弯腰叩首的一瞬,便意味着四境之内的大晋武侯、将领,乃至微不足道的士卒,俱已悄无无息地站在洛宾……女帝身后。
下一刻,沉寂许久的朝堂突然“动”了,只见列在靖安侯身后的武将如风卷麦秆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弯下腰。
只是一转瞬,半壁江山已然“沦陷”。
失去先机的陈玄凌咬牙切齿,目光冰冷的从靖安侯身上剜过,旋即低下头,声如洪钟地应道:“陛下万岁!”
俯身叩首。
文官们仿佛一群泥塑木雕,被渡进一口生气,终于回过神。以陈玄凌为首,“圣贤”和“栋梁”们齐刷刷地低下头,紧跟着山呼海啸:“陛下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伏在丹陛之下,俯首叩拜,“万岁”之声排山倒海,金銮殿上那根石头柱子被震得微微颤晃。
洛宾转过身,目光掠过嘉和帝衰朽灰败的脸,微乎其微地勾了下嘴角。
左右两名击刹军将士搀起老皇帝,就像噩梦中无数次演绎的那样,将他连拉带拽地拖到一边。洛宾缓步踱到近前,手指拂过御座上冷冰冰、硬邦邦的鎏金龙纹,眼睛细细眯起,不知是嘲讽还是讥诮。
“就为了这个?”她想,“总角之谊、血脉之情,全都能抛到一边,偌大的金銮殿,只剩‘君臣’二字。”
而后,这祎衣蔽膝的女子在那冰冷的椅子上坐下,刀锋一般的目光从满殿文武头上掠过,一字一句:“众卿……平身。”
聂珣微微闭了下眼。
凭这四个字,大局已定。
两日后,帝崩,谥号孝烈。
毕竟是前朝先帝,明面上的礼数不可荒废,文武百官披麻戴孝地送走了老皇帝,没等缓过劲,又得换上朝服,齐聚金銮殿叩拜新帝。
依照惯例,新帝登基后当大赦天下,但是这位陛下情况特殊,她既非皇室正统,也不是从嘉和帝手里名正言顺地接过权柄,而是凭白骨铺路、血海开道,硬生生“夺”下的江山。
这位天生杀伐星当头,所到之处注定血流成河,登基之后的第一道旨意不是“大赦”,而是“开战”——她准了靖安侯请命赶赴西域的折子。
当日下朝后,新继位的女帝留下了聂珣,两人屏退左右,在后花园里并肩漫步。此时已是十月,秋风渐凉,百花凋零,唯有一丛**盛开灼烈。洛宾沉默了一路,在那花丛边站住脚,终于开口道:“这一仗不好打,我已传信卫衍,等你到了西边,他麾下白虎军皆由你调配。”
聂珣:“谢皇上。”
洛宾神色古怪地抽了抽嘴角,只觉得聂帅这声称呼别扭得要死,然而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人家也没叫错,再别扭也只能自己忍着。
“宣府和大同还在北戎人手里,不夺回这两座关口,帝都难免腹背受敌,”新继位的女帝说,“这一仗不好打,我将朱雀军分出一半兵力交由你调配。”
一直低垂眼帘的靖安侯终于抬起头,眼神极细微地波动了下。
这些年,洛宾夹缝求生,能供养起偌大一支强军,离不开丁昱的财力支持——丁少爷文不成武不就,唯独对商贾一道天分非常,走南闯北这些年,又是通商西域又是走私海运,居然积攒起极丰厚的一份家业,隐然有“丁财神”的名号。
可惜这财神爷是个过路财神,银子没来得及捂热乎,转手就填入击刹军这个无底窟窿。这么多年敲骨抽髓毫无藏私,即便是手握银脉的财神爷,身家也被盘剥得差不多。
但也正因如此,方能在短短数年间建起朱雀白虎两支强军,最终为四面楚歌的中原国运留了一线生机。
朱雀建军时日尚短,数量不会太多,即便分出一半兵力,也不过一个巴掌的数目。然而没人比聂珣更清楚朱雀的战力,“区区”五六架,已经足够将一座城池夷为平地。
“我看了户部这两年的账本,”洛宾说,“国库是个什么光景,你心里大概有数……战备和辎重朕会想办法,你不必有后顾之忧,尽管放手去打。”
再雕琢的辞令也不如女帝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来得触动人心,聂珣目光闪烁,稍稍放缓了语气:“朝廷的日子也不好过,你刚登基,正是要用钱的时候,别太勉强。”
洛宾回过头,看着这男人苍白的脸,纵然将养了两三个月,他脸颊和嘴唇依然不见血色,攒出的一点精气神全凝聚在眼睛里,仿佛两片小小的磐石,冰冷、坚硬,而又不可撼动。
她忍不住想起颜渥丹说过的话:靖安侯聂珣是一个不得不防的人,可怕的不是他手握兵权,也不是他手里那枚能号令四境驻军的虎符,而是他在军中无可取代的威信。
以及他那颗无从**,也不能动摇的心。
“眼下危机未解,您不能立刻动他,但也不能让他一直掌握四境兵权,”颜渥丹的语气和眼神一样冰冷,“只要他在军中一日,四境驻军就不会承认第二位统帅,哪怕您身登九五、手握青虎符也一样。”
洛宾当时不置可否,但她明白,颜渥丹说中了要害。
这根刺已经在她心头落地生根。
“朝廷的日子再不好过,总还是锦衣玉食,风吹不着、雨打不透,”女皇讥嘲地笑了笑,“不说这些了,朕看聂帅脸色不太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是委婉送客的意思,然而聂珣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女皇一掀眉梢:“怎么,还有别的事?”
聂珣犹豫了一瞬:“我……臣明日启程,怕是要错过陛下的登基大典,事起仓促,没什么准备,就以此物当做贺礼吧。”
他从怀里取出一件用红绸包裹的事物,双手呈到洛宾面前。女皇揭开一看,发现里头是一面赤铜铸造的虎符。
洛宾抿了下干涩的唇角:“聂帅……”
“前朝三枚虎符,玄虎符遗失于乱军中,青虎符握于陛下之手,剩下这枚赤虎符,臣留着也没什么用,反而容易招致宵小觊觎,不如交给陛下处置,”聂珣几不可闻地笑了笑,“此一去山高水远,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你……保重。”
他一掀袍服下摆,在洛宾欲言又止的注视中跪下,一丝不苟地行了叩拜大礼,而后起身离去。
翌日,靖安侯率军远赴西北。
三日后,新帝赴祈年殿祭天,又于太极殿的礼乐声中接受百官朝贺,定国号为“秦”。
秦皇扫六合,诸侯尽西来。
残日已然落尽,一个全新的时代破开夜色与迷雾,缓缓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