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张骥和禁军统领霍纲来的很快,一进门,就见偌大一张兵力图摊开在书案上,聂珣和傅友光站在书案前,对着京城四周的布防大皱其眉。
“北戎十万铁骑南下,京城兵力不足三万,当务之急是尽快调兵回援京师。”聂珣头也不抬地吩咐道,“传我命令,自即日起,立即征调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的备操军和运粮军进京!”
噩耗接连传来,嘉和帝连惊带怒,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本就不好的身体登时撑不住了,这边宣布退朝,那头太医正就应召入宫,到现在都没出来。
满朝上下看得明白,甭管真病还是假病,老皇帝这是彻底放了手,将布防事宜全权交给靖安侯主理。
换句话说,守住帝都,头功是聂珣的;万一守不住,这遗臭万年的“国贼”名声也是聂珣来担,跟他老圣人没有半点干系。
想明白这一层,兵部尚书王骥不由生出一点兔死狐悲的唏嘘之情。
然而兵祸迫在眉睫,由不得王尚书分心,闻言,他心下一凛,飞快应道:“下官明白,这就派人传令。”
聂珣“嗯”了一声,又道:“还有,所有应召军队进发时由通州入京,士卒从通州粮仓取粮,再运送至京城。”
兵部尚书王骥:“……”
禁军统领霍纲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下:“京城现在缺的是兵力和军备,粮草尚算充足,为什么还要运粮?”
聂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幸而王尚书是个明白人,见聂帅没有搭理霍统领的意思,低声解释了句:“通州粮仓存粮众多,足够京城吃上一年。倘若北戎军攻破紫荆关,通州指日可下,这些粮食也就成了北戎的军粮,必须运回京城。”
霍纲这个禁军统领可能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还是没明白,继续愣头愣脑地问道:“那为什么不能征发庶民运粮……”
他话没说完,就被傅友光毫不客气地打断:“征发庶民运粮?先不说这么做劳民伤财,万一运到半途,北戎骑兵攻进来了怎么办?你脑子里有坑吗?”
惨遭鄙视的霍统领将眼睛瞪成一对铜铃,王尚书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突然明白聂帅为什么宁可启用“叛逆”,也不指望京中将领协助守城了。
“存粮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听逃回京城的士卒说,北戎人火器精良,迥异以往。特别是一种新型火炮,居然能从后膛装弹,连续速射,我大晋军队猝不及防,这才损失惨重。”
王尚书皱着眉头,越说越惊疑不定:“北戎长居荒蛮之地,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精良的火器?真是难以置信!”
“没什么好奇怪的,”聂珣神色平静,八风不动,“火器是从西洋人手里买来的——奉日军去年曾在漳州截获北戎鹰卫和西洋人的走私交易,可惜朝中不当一回事,都以为北疆有奉日军镇着,掀不出什么风浪。”
聂帅语带讥诮,王尚书脸皮再厚也挂不住,尴尬地咳嗽两声。
聂珣恍若未觉,又问道:“京城军备还剩多少?”
王尚书回过神,拉长一张苦瓜脸:“这……侯爷也知道,天机司空置多年,朝廷的火器军备都是吃前朝的老底子,现存火炮不过百余门,火铳一万三千支。”
聂珣不动声色,心里却叹了口气:这点军备还不够十万北戎军塞牙缝用的。
傅友光冷哼一声,扭头看向聂珣:“北戎人蓄谋已久,援兵调不调得来还两说,你得做好两手准备。”
王骥和霍纲同时一惊,王骥失声道:“什么?什么叫调不来援兵?”
聂珣没吭声,随手将兵力图卷成一卷,敲了敲傅友光肩膀:“这些往后再说,先陪我去趟城外军营。”
傅友光说援兵可能调不来,这并非一时的负气之话,是基于和北戎人多年交手的了解。但是当噩耗真的传来时,所有人都有种“乌鸦嘴成真”的啼笑皆非之感——
六月十一日,原本盘踞在东南近海一带的东瀛倭寇悍然出兵,纠集了近百条海船,从大沽港强行登岸,继而一路向北,和分兵南下的北戎军形成合围之势,截断了京城的求援之路。
自前朝以来,东瀛倭寇便屡屡侵扰东南沿海,扰得闽浙官员烦不胜烦。只是近年来,东南近海横空杀出一个不知来路的“海王”,倭寇们没少在他手底下吃亏,不敢撄其锋芒,只能让出这片“风水宝地”,有多远滚多远。
连着两三年没听说倭寇犯边的消息,聂珣还以为这帮人已经滚回东瀛老窝,谁知原来是“野火烧不尽”,等北戎人的这股“东风”一到,立马冒出了新一茬。
乍闻战报,兵部尚书王骥大惊失色,险险打翻一个杯子:“东瀛人?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大沽港的守军都是干什么吃的!”
来送信的斥候跪在地上:“倭寇所乘楼船高达三四丈,除配备大量火炮,外部还装有铁壳,一般的火铳和弓箭对其毫无作用。大沽港守军抵抗了一天一夜,打到最后,已经弹尽粮绝,终至……全军覆没!”
王尚书眼前一黑,好悬没一头栽倒。
聂珣微微叹了口气,心知最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
自前朝以来,大晋严格实行禁海令,无论朝廷还是民间,海船不得擅自入海。这么做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防范倭寇侵袭,却也让大晋的水师力量得不到发展,长此以往,成了“瘸”的那条腿。
北戎人大举南下,背后少不了西洋番人的影子,聂珣一直担心这伙西洋人会想方设法地利用这块短板,如今看来,他的直觉确实随了乌鸦——好的不灵坏的灵。
“东瀛人长于海战,此次出兵,他们更多是想溜边捡漏,未必愿意正面硬碰,”聂珣淡淡地说,“不过,就算这样,南下求援这条路也已被堵死,援军……怕是调不来了。”
王骥活像被雷劈了,京城六月的天气,活活急出一头冷汗:“这可怎么办?等不到援军,就京城这三瓜俩枣的兵力,不是只有被一锅端的份吗?”
任凭王尚书着急跳脚,靖安侯照旧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淡定地安抚了两句,等把人打发走,他才转向傅友光:“京城里既然有你们的人,平时和各地联络,也该有自己的渠道吧?”
傅友光听出他隐而未发的试探,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截了当道:“确实……我们担心飞鸽传书会被有心人截住,特意驯养了飞鹰,早在出狱当天,我就给城里的暗桩传了信,让他们派出飞鹰,向西域和南边求援。”
哪怕被打成叛逆,躲躲藏藏了半辈子,他们毕竟是前镇远侯洛温一手**出的击刹军,无论何时何地,“社稷”和“黎民”都放在第一位。
聂珣肃然起立,深深一礼:“傅将军高义,我代京中军民谢过。”
傅友光摆一摆手,连讥带讽地牵动了下嘴角:“聂帅客气了,我只是不想死后都没脸去见老侯爷……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最近这两年,少主身子越发不好,精力也有限,军中诸事倒有一多半是颜先生代她做主——这位对当年那桩旧案一直耿耿于怀,未必乐意蹚这趟浑水。”
聂珣微蹙眉心:“颜先生?”
到了这份上,傅友光也没必要隐瞒:“颜先生是老侯爷帐下谋士,原本是边陲小镇上一个教书先生,后来北戎犯边,他一家老小死于战火,只有自己为击刹军所救。为报老侯爷救命之恩,也因为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他便应老侯爷之邀,留在帐下,奉命教导少主。”
聂珣和洛温父女相识多年,却从没听说过“颜先生”的名号,不由面露沉吟。
“当年事发突然,亏得颜先生未雨绸缪,才保住了击刹军最后一点血脉。”傅友光说,“此人学富五车,智计过人,深得少主倚重,不过……”
他话音不自然地一顿,聂珣下意识地追问道:“不过什么?”
“这个人……唉,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傅友光叹了口气,“这位颜先生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未语先带三分笑,看着像个文弱书生,可我们都有点怕他,总觉得这个人……唔,有点疯。”
行伍之人常年在生死边缘打转,直觉远比一般人敏锐,能让悍不畏死的军汉都“有点怕”,说明这位“疯”的程度已经超出寻常人的理解范畴。
聂珣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颜先生一向不待见朝廷,对奉日军更是深恶痛绝,”傅友光目光微沉,“之前传来消息,说少主毒发,军中诸事交由颜先生主理,如果真是这样……聂帅还是别抱太大希望的好。”
此时的东南沿海,江南驻军和暴民组成的叛军僵持数月,自顾尚且不暇,对京城面临的危局更是一无所知。
前线的消息传入漳州城,豪客富商没了寻花问柳的闲情,春风楼的生意也跟着冷落下来。然而这青楼背后的金主似乎并不指望这门生意赚钱,生意做的有一搭没一搭,这一晚干脆雇了艘画舫,船上挂了两只红灯笼,隔着远远的,岸上行人甚至能听见画舫中传来隐隐约约的琵琶声。
借着夜色遮掩,一艘小船无声无息地挨上画舫,船上跳下一个年轻人,面孔被灯笼照亮,赫然是丁昱。
画舫门帘“哗啦”一响,一个白衣女子风扶弱柳似地走出,见了丁昱,袅袅婷婷地道了声万福:“丁爷,又见面了。”
这一回,丁昱没了插科打诨的心思,短促地“嗯”了声:“文姑娘,海……先生,到了吗?”
那白衣女子正是春风楼的花魁头牌文凌波,听问,她掠了掠鬓发,嫣然一笑:“丁爷不必着急,奴家备了上好的‘夜流金’,您且先尝尝。”
丁昱心头火烧火燎,再难得的珍酿也品不出滋味。然而他亦颇有城府,越是十万火急,越是稳得住。闻言,这位居然还从怀里摸出把描金扇,一边不紧不慢地扇着,一边闲庭信步地踱上二楼。
画舫二楼早已备下一桌酒席,墙角立着一人高的烛灯,青铜底座,灯头雕作九十九头凤凰,每一头嘴里都叼着一只红烛,映照得满室亮如白昼。船头坐了个红衫女子,脸上蒙了层薄纱,捧着一支凤首琵琶,指尖轻拢慢捻,淙淙如水的琵琶曲便不紧不慢地流淌而出。
丁昱自顾自的坐下,拎起错金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香溢出,果然是上好的夜流金,还没入口,一股纸醉金迷的盛世繁华之气已经扑面而来。
只是四境烽烟乍起,天灾连着兵祸,这所谓的“盛世繁华”其实只剩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外力轻轻一捅……便会灰飞烟灭。
丁昱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片刻后,酒气上头,忍不住感慨道:“将士阵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船头的琵琶曲微微一顿,那红衫女子居然听见了,站起身盈盈一笑:“丁爷在我风月之地感慨边塞苦寒,可是有些不合时宜了。”
丁昱头也不抬,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风月之地坐享繁华,还不是靠边关将士效死用命?如今边陲狼烟起,姑娘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画舫里,浅吟低唱、卷帘望月吗?”
红衫女子沉默了一瞬,不知使了个什么身法,忽然浑不受力似的“飞”了起来,轻飘飘地穿过珠帘,落在丁昱对面。
“丁爷心怀天下,令人感佩,”她微笑道,“难怪能让我手下最得力的姑娘推崇不已。”
话是好话,语气也颇为诚恳,丁昱却吓了一跳,一个不慎,袍袖带翻了酒壶,酒水泼了他一身。
“你……”他睁大眼,好不容易才把打了蝴蝶结的舌头捋顺溜了,“刚才是你在说话?”
丁昱从小好文不好武,被洛温强逼着练的那点功夫早还了回去。但他自忖也算耳聪目明,听力并没有问题,而方才开口说话的分明是个清朗的男人声音……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丁爷的耳朵间歇性出了毛病,还是……这“姑娘”其实是个玩易容反串的主?
“丁爷不必惊讶,是我在说话,”那“女子”摘下面纱,露出真容,“方才忘了自我介绍,在下便是春风楼的老板,靠海运勉强糊口,江湖上的朋友客气,送了我一个名号,叫做……海王。”
丁昱走南闯北这些年,自忖见识不算短浅,然而有那么一时片刻,他还是真真切切地呆在了原地。
眼前这位自称“海王”的主似乎习惯了旁人在“她”面前失神的表现,怡然自得地斟了一杯酒。夜流金的香气裹在海风里扑了丁昱一脸,湿润的水汽透过衣衫,无孔不入地钻进骨头,他没来得及醉,先打了个激灵,猝然回魂了。
但凡在东南沿海一带走过生意的人,对“海王”这个名号都不陌生,因为与之相关的谣言实在太多了:有人说,此人原是漳州城中的一个落第书生,因遭人陷害,无处容身,迫不得已落草为寇;也有人说,这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即便是心腹下属,也只能隔着三重帘回话,因为他天生一副奇丑无比的面孔,年幼时被双亲丢弃,阴差阳错地流落进海盗窝里,学了一身心狠手辣。
形形色色的传闻不期而至,几乎把丁昱狭隘的想象力堵了个水泄不通。然后他抬起头,和那不知是男是女的红衣人看了个对眼,后脊毫无预兆地窜上一丝凉意。
丁昱沉默片刻,突然长身而起,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底:“蒙先生高义,这些年鼎力相助,在下一直铭记肺腑,今日在此谢过。”
一身红妆打扮的海盗头子:“……”
丁昱可能不知道,方才短短的瞬息间,他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眼前这位海盗之王确实不爱在人前露面,但不是因为长相丑陋,而是因为某些不方便诉之于口的……“癖好”。
面纱后露出眉目分明的面孔,略涂了脂粉,可还是能看出原来的模样。和寻常男子相比,他的五官轮廓确实要柔和许多,小巧的瓜子脸上搭了一副柳眉凤目,眼角狭长,迤逦入鬓,似笑非笑看来时,眼锋里像是藏了一把看不见的春风,轻轻细细地拂过心头软肉,痒得人指尖打颤。
然而这“风”里裹挟着说不出的杀机,一言不合就是要人命的!
因为这一副离经叛道的长相和做派,自少时起,海盗之王没少受人白眼。等他从腥风血雨里杀出几个来回,成了闻风丧胆的“海王”后,每每露面于人前,那些追名逐利的亡命徒虽然嘴上不说什么,眼睛里的鄙夷和不屑却是骗不了人的。
想想也是,好端端一个大男人,又不是戏台上的戏子,非要做娇怯怯的女红打扮,不是自轻自贱是什么?
不过,海盗之王虽然热衷于扮做女子,为人处世却和女娇娘沾不上半点边,但凡敢在他面前露出类似的表情,哪怕只是一个隐晦的眼神,下场都是被砸断手脚,丢到海里喂鱼。
如果不是丁昱确实城府非凡,在最后一刻控制住了上脸的七情;如果不是他随后郑重其事的大礼相谢……
漳州城深不见底的护城河里大概又多出一条没处说理的冤魂了。
“……没什么好谢的,”饶是如此,海盗之王的语气也没好到哪去,只见他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随手从烛灯上掰下一截红蜡,团在手心里搓圆捏扁,“虽说是与人方便,我自己也赚了不少,合则两利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丁昱沉默片刻:“先生做事,只凭一个‘利’字吗?”
“那不然呢?”海王反问道,“丁少是生意人,在下更是个绝情绝义的海匪头目,做事不讲情面,只重利益——再说了,要是没有一个‘利’字,丁少今日还会坐在这里,和我把酒言欢吗?”
丁昱听了这个论调,心头“咯噔”一下,知道事先准备好的腹稿怕是打不动此人,只得另起炉灶。
他把一只手下意识地拢在衣袖里,捏着洛温送他的玉牌,翻来覆去摆弄了片刻,而后不紧不慢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商人逐利不错,但也需知道利从何来,方不至于舍本逐末。”
海王勾了下嘴角:“请丁爷赐教。”
丁昱沉吟片刻:“经商犹如通渠,能聚天下之财,积少成多、汇流成涌,从潺湲小溪终至滚滚江河。而你我多年所得,不过是沧海一粟。”
海王半眯着眼,一只手拈着玉箸,贴着盘盏边缘有节奏地敲击着。
“但是所有的水流……无论江河淮济,都有源头,一旦掐住来源,哪怕滚滚长江、浩淼洞庭,也会干涸枯竭。”
丁昱凝肃了脸色:“如今外敌犯境、国难当头,天下安危或许只系于您一念之间,为长远之利考量,您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海王敲击盘盏的手势一顿,察觉到他话音里的紧绷,依旧没型没款地靠在椅子里,筷子在手指尖转了个圈:“外敌犯境……国难当头?丁少这话从何说起?”
海王势力遍布东海,但凡行驶海上的船只,都是他的耳目。丁昱才不信这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但是形势比人强,人家非要装傻充愣,他也只能陪着演戏:“北戎王纠结十万铁骑悍然南下,已经击溃大晋三十万大军,不日将至帝都。东瀛倭寇又占领了大沽港,一路北上,截断帝都求援的飞骑。如今危在旦夕,万一国都沦陷,晋室国运一朝断送,四境之内的千万苍生都将成为北戎人屠刀下的冤鬼亡魂!”
海王连讥带讽地弯了弯眼角,用筷尖挑开一绺垂落眼前的发丝:“噢,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丁昱定定地看着他:“你我所取之财皆出自大晋子民辛劳耕作,流淌的俱是晋室血脉,怎能说没有关联?如若暴雨如注、大厦倾倒,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无根之木、飘萍飞絮,又怎能在风雨大作中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