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珣多年征战,遭遇过的危机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那一刻,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他往旁合身扑出,紧接着,枪声响起——他堪堪跟那横空而至的枪弹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聂珣手里寒光一闪,巴掌长的小刀破空而出,只听很轻的“嗤”一下,刺穿了那趁乱放黑枪的北戎人咽喉。
更多的北戎人一拥而上,手里握着不足半臂长的短筒火铳——这种火铳显然与大晋军队装备的不同,可以随身携带,扣动扳机时,火药和铅丸能自动落入筒中,由此连发不断,甚至能在百十丈开外射穿亲兵的护心甲!
枪声爆豆似的响起,亲兵寡不敌众,只能不断后退,眼看退到墙角,要被包成人肉饺子,电光火石间,相似的枪声从完全不同的方向传来,占据上风的北戎人毫无防备,风卷麦浪似的倒了一地。
那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并不急着露面,只是躲在暗处放冷枪,方才还仗着火铳“欺负”亲兵的北戎人尝到了“风水轮流转”的滋味,被这帮祖坟冒青烟的压着打,又有靖安侯的亲兵时不时捡个漏,两面夹击之下,登时落了下风。
战局起了变化,几个贴身亲兵立马将聂珣保护在中央,且战且退到走廊死角。为首的领队从衣摆下撕下一道布条:“少帅,您胳膊上有伤,先包扎一下吧。”
聂珣经他一提醒,才发觉自己上臂处不知什么时候撕裂了一道口子,血肉翻卷出来,看着有点吓人。
他不以为意地擦了把血迹,抬头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今晚的事态发展有些超乎预料,北戎人会趁机下手是聂珣早料到的,他此行只带了二十个亲卫,又故意放慢脚程,一路返京,就如一个巨大的移动人形靶,为的就是钓出暗中窥伺的北戎暗探。
但是这帮北戎人手里居然有火铳,还是经过改良的连发铳,这就让人做梦也想不到了。
“大意了,差点阴沟里翻船,”聂珣眉头微皱,心道,“可是北戎人的火器技术一向落后,从哪弄来这么多连发火铳?难不成,又是那伙西洋人在里面掺和?”
自打一年前,潜入漳洲城与北戎人暗中交易的西洋藩商被奉日军抓获后,嘉和帝就加强了海禁,所有来大晋交易的番邦人士都得在官府备案,拿到官方特许权才能进入漳洲。其中,针对西洋藩人的审查尤其严苛,已经有好几支商队被发现从事不轨交易,直接驱逐出境。
可惜,海禁再严也只禁得住寻常商队,这些一门心思来中原腹地翻云覆雨的搅屎棍子,经营多年,已经形成一条隐秘的联络网,却是明面上再如何严防死守也禁不住的。
聂珣让亲卫转交卓逊的密信中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件就是让他设法挖出这张神通广大的“联络网”。
聂珣不怀疑卓逊的能力,但是卓副将这些年多在西北,很少涉足闽南,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这么短的时间里,要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将领挖出深埋多年的地下势力,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所以聂珣交代给他的第二件事,就是与漳洲知府何晏联手,尽快在闽南站稳脚跟,控制住当地局面,不能给有心人可趁之机。
闽南的局势,聂珣早有预料,也事先做了安排,可这伙突然杀出的“第三方势力”又是怎么回事?
山西位于西北、北疆和中原三大军区交界处,平时有点“三不管”的意思。但那是太平时期,如今北戎蠢蠢欲动,几番南下挑衅,聂珣又一早传信给中原提督赵泽诚,按脚程计算,援军本该在天亮前抵达,亲兵只需将这帮北戎刺客拖上一两个时辰,就能里应外合,将其一网打尽。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帮北戎人居然带了火器,要不是有人救场,靖安侯这个跟头就栽大了。
聂珣心念电转,转向亲卫领队:“听说过山西这一带有山匪流寇吗?”
领队跟随聂珣多年,只听个话音就明白过来,字斟句酌地答道:“山西多山地,这两年年景又一般,赶上青黄不接时,过不下去的老百姓落草为寇是常有的事。不过,这些都是寻常的山匪流寇,只能打劫一般的路人行商,像这样手握火器,能和北戎死士战个旗鼓相当的……”
凤毛麟角,百无其一。
甭管“山匪”还是“流寇”,这伙来路不明的势力战力相当不凡,手里的火铳同样是经过改造的,不比北戎人的连发铳逊色,较真论起来,准头还要更胜一筹。隔着老远放冷枪,那双凡胎肉眼居然能洞穿千重夜色,每一发扣下,都必定有个北戎死士脑门开花。
北戎人也不是傻子,眼看不敌,为首的打了个呼哨,就要见风转舵——溜之大吉。
中原驻军的援兵就在这时赶到了。
带队的参将也是身经百战,眼看里面打起来了,他不急着冲进去裹乱,而是在驿站外撒开一张包围网,等北戎人寡不敌众,急着往外冲时,正好一头撞进包围圈里。
收网收了个正着。
与此同时,那伙半路杀出的不明势力见聂珣来了援军,也不恋战,按照计划好的路线就要撤离。
有道是穷寇莫追,何况这帮人手握火器,实在不是什么软柿子,既然他们跟北戎刺客不是一路人,走了也便走了。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连聂珣身边的亲兵也不例外,谁知这个当口,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靖安侯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突然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紧跟着翻过院墙,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你们等在这儿,我去去就回。”
亲兵首领:“……”
这么兵荒马乱的局面,他是该听令行事,还是抗命跟上去?
聂珣脚步不慢,悄无声息地缀在那伙不明势力身后,眼看脱离了中原驻军的包围圈,聂帅陡然加快脚步,踩着树冠枝梢往前一窜,形如一头俯冲而下的大鹰,轻巧拦住为首之人的去路。
为首的黑衣人:“……”
他先是悚然一惊,左右张望一圈,没发现有别人跟上来,刚松了一口气,不知想到什么,又重新悬起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一个一品军侯,居然敢孤身一人追来?就不怕有埋伏吗?”
这话说的有点怪,不像是危言恐吓,倒似是恨铁不成钢的提点。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人虽然刻意压低了音量,从语气到话音却耳熟得很,像是在哪听过。
聂珣心头倏忽一跳,脑中打闪似的划过一个名字:“……傅参将?”
“傅参将”大名傅友光,和钟盈一样是击刹旧人,原本是睦远郡主洛宾的副将,葫芦谷一役后,六万击刹军灰飞烟灭,傅友光也跟着洛宾一起“尸骨无存”。
当然,自从知道当年一役尚有逃出生天者,聂珣就有了心理准备,不管遇上哪位“故人”都不至于太惊讶。可傅友光的身份非同一般,因为他是击刹军中居首的副将,镇远侯和洛宾不在时,甚至有权调度三军。
这么一个重量级人物,这些年居然藏身山西境内,跟那些不入流的山匪盗寇混在一起……联想起藏匿在祁连山中的击刹军、敦煌城和闽南一带布下的暗桩,由西北至东南,隐约连成一把微弯的长刀,锁喉的刀锋恰好抵住京师!
黑衣人大半张面孔隐藏在面巾下,闻言,眼角微微一弯:“葫芦谷一役,击刹军化为乌有,这世上早没什么‘傅参将’了……怎么,聂帅是觉得当年那把火没烧过瘾,打算斩草除根?”
聂珣对傅友光不算陌生,当年抵御北戎南下,击刹和奉日屡番联手,从中协同调度的就是这位傅参将。较真论起来,他俩也算是同袍之谊,交情不至于过命,但也差不离了。
更重要的是,他是洛宾身边最得倚重的副将,凡事能代洛宾做五分主。
“傅……先生,”聂珣生硬地改了口,“你们这些年音信全无,就是藏身此地?除了你,当年的旧人,还有多少尚存于世?”
黑衣人微乎其微地笑了下:“死了的是‘亡魂’,尚存于世的是‘叛逆’,左右都是见不得人,聂帅还是别多问的好。”
聂珣紧紧盯住他双眼:“那我只问一句:你们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是凑巧,还是早有预谋?”
黑衣人不想跟他多做纠缠,唯恐耽搁久了,奉日亲兵和中原驻军追上来——他盘踞山西多年,俨然成了这一带的地头蛇,靖安侯一行刚进入山西境内,他就有所察觉,再仔细一查,发现一伙北戎死士缀在靖安侯身后,图谋为何,不问可知。
傅友光潜藏山西多年,当然有自己的盘算,这两拨人都不是为他而来,按说不该节外生枝。但傅友光毕竟和聂珣有同袍之谊,眼看北戎死士不怀好意,要他当没看见,实在是有违人情。
今晚他原本不打算露面,只躲在一旁静观其变就好,谁知这伙北戎人居然配备了火铳,火力还颇为不俗,奉日亲兵一退再退,将将要被包饺子。傅友光一时没沉住气,还是出了手。
这一出手不要紧,随之而来的麻烦却是源源不断,好比眼前穷追猛打的靖安侯,就让傅参将一个头两个大,恨不能倒退回两个时辰前,把那个贸然出手的自己一棒子抽昏。
“让你逞英雄,让你瞎掺和,”傅友光暗搓搓地腹诽自己,“前儿个还接到颜先生的传书,西域驻地刚刚暴露,一定要谨慎行事,没两天就捅出这么大一篓子,又赶上少主拔毒疗伤,等他醒了,看你怎么交代!”
然而他面上分毫不露,颇为意味深长地说:“再有预谋也赶不上聂帅——援兵赶到的这么及时,应该是您一早安排好的吧?早知道您编排了这么一出大戏,我就不凑这个热闹,安心看戏便是。”
他话里话外冷嘲热讽,聂珣却微微松了口气:他听出来这位确实是凑巧撞上,并非和北戎人沆瀣一气。
祁连山一行,靖安侯吃了个不小的闷亏,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心累得不行,连底线也无限放宽——只要不是和外敌勾结,引狼入室,其他的……总有解决办法。
不宽容也不行,毕竟那俩“叛逆”头子牵扯到他这辈子仅剩的“情”和“义”,倘若彻底割舍了,聂帅跟无魂无魄的“行尸走肉”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只是稍一迟疑,傅友光再按捺不住,悍然出了手。刀锋直逼聂珣要害,而靖安侯居然也没还手,顺势闪到一旁。
“傅将军和你家‘主上’有何图谋,我大概能猜到,也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聂珣任凭黑衣人从自己身边闪过,微微扬高了音量,话音凝成尖锐一线,穿透千重夜色,贯入傅友光耳中,“只是洛侯忠烈一世,宁死也不肯悖君谋逆,为他身后令名也好,为洛氏满门忠良也罢,还请将军行事间多添几分思量,以免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令亡者难以瞑目。”
此时,被聂帅撂在驿站里的亲卫队长和中原驻军参将王有良正急得团团转,有心追上去,偏又不熟悉地形,唯恐找错方位,反而中了刺客的调虎离山之计。
直到聂珣全须全尾地回来,王参将才长出一口气。
“卑职王有良,见过聂帅,”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接应来迟,请聂帅恕罪!”
聂珣支楞着胳膊,由着亲卫替他包扎伤处,口中道:“王参将不必多礼,是我低估了北戎人的实力,有劳你大老远赶来了。”
王参将连道“不敢”,又说:“北戎人居然敢深入大晋境内刺杀聂帅,实在胆大妄为!好在这帮刺客已经落网,等卑职问出他们的底细,必定要北戎给咱们一个交代!”
王参将言辞铿锵,看样子是想对靖安侯献一献殷勤,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话音未落,一个亲兵突然闯进来,满面仓皇道:“聂帅,参将,不好了!那些刺客,他们、他们……”
聂珣一掀眼帘,王参将已经回头呵斥道:“放肆!聂帅跟前,怎可大呼小叫!”
亲兵被他劈头一骂,膝弯登时软了,险些扑倒在地上。他吞了口口水,结结巴巴地道:“那些刺客……他们都死了。”
王参将悚然一惊,聂珣拍案而起。
事实证明,聂帅还是低估了北戎人的悍勇,这帮不要命的东西早料到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事先在牙根后藏了毒药,趁人不备,偷偷咬碎毒囊,给所有人来了个死无对证。
王参将一时不察,被人反摆一道,懊恼得捶胸顿足,回头就向聂珣请罪:“是卑职考虑不周,请聂帅降罪!”
聂珣脸色不比王参将好看多少,然而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大老远赶来,一路上觉都没得睡,称得上尽心尽力。靖安侯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不好冲着王参将发作,反而温言抚慰了几句:“跟你没关系,北戎人会服毒自尽,连我也没想到,王参将不必自责。”
王有良哪敢当真,一叠连地告了几声罪,眼看聂珣确实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
聂珣这一手“引蛇出洞”本是心血**,反正是无本买卖,能得手最好,落空了也没什么损失。如今虽说功败垂成,好歹摸清了北戎人的底细,也不算白费力气。
“想不到短短几年,北戎人的火器装备竟然一日千里,连大晋都快被甩出一射之地,”天色将明,激战一晚的奉日亲兵疲累不堪,大多合衣歇下,同样一宿未眠的聂珣却睡不着,索性将王参将叫进了客房,“他们手里的火铳非但能连续发射,且射程远、威力大,远比大晋的火器精良——王参将回去后,烦请提醒赵提督,绝不能掉以轻心。”
王参将同样困得直打哈欠,却万万不敢在靖安侯跟前流露半分,唯唯应了,又道:“今晚出现在驿站的,除了北戎刺客,还有另一拨人,手里同样握有火器,看战力,竟是跟您的奉日军不相上下。卑职从没听说山西太行一带有这么一股势力,聂帅方才追了上去,可摸清他们的底细?”
聂珣眼神微沉,顿了片刻才道:“我没追上人,不清楚他们的来历。”
靖安侯这么说了,甭管是真是假,王参将都得当真话信了,半个字不敢质疑,只低声嘀咕道:“说来也怪,这些北戎蛮子久居塞外,逐水草而居,成日里餐风饮露的,吃饱穿暖尚且艰难,从哪弄来这么多精良的火器?”
他这话正中聂珣心事,靖安侯不仅眼神暗沉,脸色也淡了下来。
不过说起北戎人,聂珣忽然想起一事:“听说王参将在调入中原驻军之前,曾戍守北疆十余年,跟北戎人打过不少交道?”
靖安侯亲自垂问,王参将不免受宠若惊:“聂帅好记性,卑职是嘉和三十七年调入中原驻军的,此前确实曾在北疆驻守十三年,对北戎人也有几分了解。”
聂珣:“那你记得,在北戎人的图腾里,有没有一个图案是被水波包裹着的火焰?”
王参将毫无准备,被他劈头一问,蒙了片刻才道:“卑职有点印象……在北戎人的图腾里,水是生命之源,象征着天神降世,火焰象征着力量。被水波包裹着的火焰,意味着天神的无上神力,北戎人称其为——天神血脉。”
聂珣微微抽了口气:“那这‘天神血脉’究竟是以讹传讹,还是确有其事?”
王参将赔笑道:“那都是蛮子不开化的传闻,聂帅不必放在心上。卑职当年一时好奇,也曾派人打探过,听底下人回报,这所谓的‘天神血脉’其实是一种特殊的矿物,北疆边民称其为‘脂水’。”
聂珣:“……脂水?”
王参将点点头:“这种矿物色如墨汁,遇水不沉,经火能点燃。冬日里寒夜难熬,有边民靠它取暖,比木柴更好使。”
聂珣面露沉吟,手指下意识地轻敲桌缘。
王参将不知道堂堂一品军侯为什么对一种矿物这么感兴趣,试探着问道:“少帅,这种矿物有什么不对吗?需不需要卑职派人设法取一些来给您瞧瞧?”
聂珣一摆手,电光火石间,突然想起祁连山洞中发现的黑色**,遇火爆出一团明黄色的光,热浪袭来,冰天雪地如三月阳春一般温暖。
莫非,这就是“天神血脉”?
库础禄不远千里地潜入西域,宁可赶在隆冬时节冒险上山,就是为了找这玩意儿?
可若真如王有良所说,所谓的“血脉”只是一种矿物,他们找到了又能如何?是拿来取暖,还是照明?
总不至于将北疆草原一把火烧成灰吧?
可惜北戎刺客都死绝了,库础禄也不见踪影,聂帅就算揣了满肚子疑问,也找不到人解惑。
只能自己留着过夜。
千重夜色遮掩住无数污浊,却挡不住有心人窥探的目光。天色将明之际,一头苍鹰振翅而起,越过苍莽戈壁、重重关山,最终落在颜渥丹手臂上。
这男人手指修长,做什么都灵巧又不失优雅,从苍鹰足环的竹筒中取出一卷信纸,一目十行地扫完,脸色忽然微变,好半天才从唇缝里磨出两个字:“……愚蠢!”
钟盈从没见他这般沉不住气过,忍不住问道:“颜先生,出什么事了?”
颜渥丹闭一闭眼,眉心的浮躁之意尽数敛去,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不过是事先布好的网被一只不懂事的鸟儿扯坏了……一次不成,再布一张便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从怀里取出火折,将信纸凑近,火舌倏忽一跳,将信纸吞了个干干净净。
灰烬扑簌簌地落下,那男人的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幽微不定,带着说不出的深意。
钟盈背脊上毫无来由地窜起一丝凉意。
就听颜渥丹不紧不慢地问道:“少主这两天怎样了?康姑娘已经着手拔毒了吧?”
钟盈打了个激灵,瞬间回魂,赶紧道:“是,康姑娘特意交代了,开始拔毒后,少主必须保持宁神静气,任何人不能惊扰。我加派了三倍的人手看着,既是确保少主安全,也是为防有人打断治疗过程。”
颜渥丹点点头:“做的好。不过,少主受寒毒折磨多年,身体虚弱,就算余毒拔尽,也该多休息——其他的只是细枝末节,交由下属处置便可,少主千金之体,理应胸怀家国,犯不着为这些费心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