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府后花园有一座三进小轩,里面开了三桌酒席,坐了些年轻女客。远处水榭里搭了戏台,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凤凰班,咿咿呀呀的唱腔隔了水榭飘来,正是凤凰班最拿手的《凤求凰》。

右相府没闺女,坐在上首的是左相家的女儿,姓韩,闺名英荣,在京中素有才名,和户部尚书李承训的千金李献容并称“帝都双姝”。

两个姑娘年纪相仿,门户相当,关系却不怎么对付,这也不难理解,两个爹在朝堂上互别苗头,哪怕是“天真烂漫”的闺阁稚女,也不可能全然不受影响。

少顷,酒席上桌,都是玉华台的精致席面,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右相府的侍女从席间走过,打眼一扫,连菜色菜品都说不上来,只依稀分辨出一道是汆在鸡汤李的绣丸,另一道是酿在橙子里的蟹粉蟹膏。

如今是三月,不是吃螃蟹的季节,右相府却能端上一道蟹酿橙,手笔确实不小。

然而这些官宦贵女只是用筷子尖微微沾唇,便停箸不动,趁着锣鼓停歇,纷纷说笑起来。

一个穿春绸衫子的小姑娘凑到李家小姐跟前,盯着她发髻上的簪子瞧了片刻,微微露出艳羡之色:“献容姐姐这簪子可真好看,瞧瞧这金丝,比头发丝还细,累成玲珑楼阁。最难得的是,这簪子分明没嵌彩宝,迎光却有宝光流动,是怎么做到的?”

李献容发髻上只挽了一根玲珑金簪,除此之外,再无装饰。闻言,她伸手扶了把簪尾,矜持笑道:“说是闽南传来的,没别的稀罕,只徒个手工新奇——那楼阁里编进去细碎米珠,所以迎光一照有宝光流转。”

她下首坐了个穿水绿衣裳的小姑娘,捂着嘴轻笑一声:“献容姐姐这身打扮,粗看不出奇,可是仔细一瞧,却是无一处不透出细致,该不会是听说了靖安侯要回京的消息,才刻意打扮起来?”

李献容还没说话,同桌的小姑娘们已经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大晋讲究“男女大防”,女子过了十岁就不方便当面见外男,然而倾慕少年儿郎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是女孩家的本能,不是区区“礼教”两个字能压住的。

方才穿着春绸衫子的小姑娘捧着小脸,脸庞居然人眼可见地红了:“早听说靖安侯人品俊秀、风采卓荦,可惜咱们门第有限,想见也见不着。听说献容姐姐曾在皇后娘娘宫里跟侯爷打过照面,怎么样,是不是跟传闻中一般气度不凡?”

李献容微微皱眉,同样居于上首的韩英荣将手里的茶盏往黄花梨的桌面上重重一放,手腕上的玉镯磕在桌缘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侯爷是什么身份,岂容咱们在这儿乱嚼舌根?”她环顾四周,眼神中自然而然地带出豪门贵女的气势,“说话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惠娘,被你父兄知道私底下议论外男,回去怕是又要罚跪祠堂了吧?”

其实大晋建国之初,世风还是相对开放的,俊俏儿郎走在街上,时常受到小娘子们“掷果盈车”的待遇。只是自前朝以来,有国子监大儒看不惯女子抛头露面,时不时就将“天理人欲”那一套挂在嘴边,久而久之,民间姑且不论,京中名门却是把“家门声誉”看得比什么都重,家里的闺秀们敢学民间女子那一套,不是请家法就是跪祠堂,好像不这样就显不出自家的“体统”与“清贵”。

那惠娘被她一吓唬,登时噤若寒蝉,不敢吭声。旁边有人却不乐意了,那穿着水绿衣裳的小姑娘哼了一声:“周家姐姐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侯爷少年英雄,受女儿家仰慕再正常不过。何况咱们不过嘴上说说,行动不知多规矩,可比不上那些个胆大妄为的,说是‘侯府千金’,其实连民间的泼皮破落户都比不上,成天跟些军汉厮混在一起,说出来都要笑掉大牙了。”

几个和她要好的小姑娘捂着嘴窃笑起来,都听出来,这位口中的“侯府千金”就是已故镇远侯的独女洛宾。

洛宾虽被封为郡主,但在京城世家中,还真没几个人将这位“郡主娘娘”放在眼里。原因也很好理解,这位睦远郡主的行事实在不大符合当下世风,怎么出格怎么来,好端端的女儿家,不在京里金尊玉贵地养着,非得在西北边关吃沙子,跟些个糙汉混在一处,就算有嫡亲长辈看顾着,也太不合规矩。

都说三人为虎,风言风语传得多了,久而久之,京城中甚至有“猛虎郡主”的传闻。

不过一桌子闺阁千金们提起“睦远郡主”就满脸不屑,倒也不全是为这个,更重要的是因为洛宾生前居然和靖安侯订有婚约。

这就好比用白玉栏杆围护着的一株牡丹,被一头野猪误打误撞地啃了,换谁能看得下去?

好比那穿着水绿衣裳的小姑娘,眼下就撕扯着帕子,半是忿忿半是怨怼:“那睦远郡主也是,仗着她父亲抚养过靖安侯几年,居然厚着脸皮跟侯爷订了婚,也不想想,就她那名声,要真嫁入侯府,还不让侯爷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这一回,不仅韩英荣面沉似水,就是李献容也微微露出不自在:“好了茵娘,人都过世了,议论亡者有意思吗?”

偏偏那茵娘不肯住口,兀自喋喋抱怨:“亏得她死了……我听说,她当年犯下了谋逆大罪,还是侯爷亲自率军剿灭的,真真是少年英雄。只是侯爷这些年都不肯娶亲,连皇后娘娘亲自劝说都被挡了回来,焉知不是被那大逆罪人误了终身?”

她非议亡人就算了,连靖安侯都编排了进去,满桌子名门贵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肯接这茬。

当年洛宾到了嫁人的年纪,可惜名声太坏,世家子弟都把迎娶郡主当成“舍身伺虎”的苦差事,谁也不肯往前凑。洛温堂堂一品军侯,对战北戎十万大军时没皱过眉头,却被自家小女儿愁白了头,实在没办法,只能把这个“烫手山芋”塞给了靖安侯。

一般来说,但凡是正常男人,都该有多远躲多远,可聂珣不知怎的,也许是顾虑着洛温当年的养育之恩,也或许是因为嘉和帝下旨赐婚,当臣子的不好抗旨。

总之,奉日少帅非但没提出异议,反而默认了这门婚事。

直到嘉和三十五年,洛温因谋逆罪赐死,睦远郡主兵败葫芦谷,尸骨无存。

按说人死如灯灭,这门婚事也就不作数了,可惜靖安侯是个守诺的人……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聂珣多年来驻守边关,没心思考虑终身大事,所以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现在。

“听说陛下这回召侯爷回京,就是有心为他再说一门亲事,”茵娘眼看气氛安静下来,自知失言,于是讪讪一笑,转开话头道,“对了,上回皇后娘娘不是为献容姐姐安排了相看吗?怎样,侯爷对姐姐……可还称心?”

李献容眉头一皱,干净利落地打断她:“我上回是随母亲入宫觐见姑母,刚好侯爷进宫请安,凑巧撞上罢了,什么没影的事都说得真真的——韩家姐姐说得对,你真该多跪跪祠堂!”

茵娘碰了个硬钉子,不敢再口无遮拦,悻悻闭了嘴。

返京途中的聂珣可不知道自己成了这帮豪门贵女的谈资,他有伤在身,车队赶路不宜过快,这一日刚刚抵达山西境内。眼看夜色将沉,一行人便寻了处驿站打尖。

这一带虽是官道,却地处偏僻,路边都是刚抽穗的高粱地,躲进去个把贼人山匪不在话下。聂珣这一行人数虽然不多,却都是久经沙场的战将,普通的山匪毛贼自然不在话下。然而马车里坐着个一品军侯,一干亲兵难免小心翼翼,生怕阴沟里翻船。

为首的亲兵快马加鞭,先去驿站打点好一切,等车队赶到时,驿站老吏已经忙不迭地迎出来,佝偻着腰背,颤颤巍巍道:“不知侯爷大驾光临,卑职有失远迎,请侯爷恕罪。”

聂珣连日赶路,旧伤虽然没迸裂,人却有点吃不消——那巨鸟上射出的箭矢力量大得惊人,不仅穿胸而过,还震伤了内脏,哪怕外伤愈合,内伤却没好利索,临行之前,军医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注意休养,千万不能过分操劳。

“侯爷现在还年轻,感觉不明显,等再过几年您就知道了,”老军医拈着花白胡须,摇头晃脑,“这人啊,就像那坟场里的老杨树,外表看着没事人似的,芯子却被蛀空了,平时看不出来,等遇上风雨……嘿嘿,就有的受了。”

不过,当着驿站老吏的面,靖安侯依然挺直背脊,半点看不出重伤初愈的模样:“我只是在此歇息一宿,不必过分拘礼,一切如常即可。”

话虽如此,老吏依然抻紧了皮,毕竟眼前这位是一品军侯,寻常人,尤其是他这种窝在穷乡僻壤里的寻常人,一辈子能见到几个一品军侯?

他打叠全副精神,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幸而靖安侯嘴上客气,人居然并不难伺候,哪怕看到老吏送上的简陋饭食,他也没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赏了老吏一块碎银,吩咐他先退下。

老吏没想到靖安侯品级如此之高,却这么好说话,暗地里长出一口气,点头哈腰地退出客房。

等到屋里没了外人,为首的亲兵盛了一碗热汤,递到聂珣面前:“此地偏僻,准备难免不周,少帅勉强用些吧。”

聂珣俯首案前,头也不抬地写完一封书信,吹干墨迹后塞入信封,随后交给亲卫:“等到下一个驿站,找人送出去,务必在万寿节之前交到子谦手里。”

亲卫答应一声,收好密信,把汤碗往前递了递:“少帅,您一路上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好歹用些饭食吧。”

聂珣连着写完三封书信,这才得空接过汤碗,打眼一瞧,发现亲兵所说的“饭食简陋”,真是实打实的不掺水分,碗里面不上不下地漂着几根菜梗,除此之外,清汤寡水,连点油花子都找不见。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仰脖灌了个水饱,简单吃了几口东西垫垫肚子,便撂下碗道:“你们也赶了一天的路,早点歇着吧。”

亲兵应了声,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带门出去了。

聂珣重伤方愈,又赶了一天的路,人已经十分疲惫,本该早早睡下。但是这一带不知是不是挨着山脚的缘故,气候反复无常得很,傍晚还是晴天,转眼到了夜里,不知从哪飘来一片云,被山头拦住去路,进退无门,逡巡在原地,淅淅沥沥的,居然下起雨来。

油纸糊的窗户兜不住风,抖成了筛糠。雨水有节奏地敲打着窗棂,窗外生了一丛竹子,在雨中“噼啪”作响。聂珣一个人坐在窗前,一时不想就寝,索性把随身半辈子的短刀拿出来,刀锋脱出鞘时发出清越的呼啸声,刃面上带着暗灰色的菱形花纹,水波一样绵延不断。

这刀是镇远侯洛温从西域带回的,据说还是大食人的手艺,刀刃极其锋利,斩断军刀如切瓜砍菜一般。洛宾喜欢得很,缠着洛温讨了几回,镇远侯都没松口——倒不是舍不得,而是洛温想借这把刀磨磨洛宾的性子,等到这丫头十八岁生辰,再当做礼物送给她。

谁知没来得及送出手,就被聂珣捷足先登了。

多年后回想起来,聂珣依然想不通自己是哪里露了形迹,他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就算真的看中什么,也很少露在脸上,既没向洛温讨要过,也不曾借来把玩舍不得撒手,从头到尾,不过是在洛温拔刀出鞘时多看了两眼。

就这么一点蛛丝马迹,居然被洛温留意到了。

可能是因为父母早亡,一直寄人篱下,聂珣从小就极少给大人添麻烦。刚被洛温接到府里那阵,他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躲在屋里,久而久之,连府里下人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小主子”。

洛温有心哄聂珣多出屋走走,可惜他军务缠身,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实在抽不出空,只能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自家闺女。那时的洛宾不过三岁,走路还走不稳当,居然将老爹的叮嘱记在了心里,自此之后,天天跑来敲聂珣的房门。

聂珣虽然内敛自闭,看上去很不好相处,对着个雪团似的小丫头却实在没脾气,十次里有八次会被她敲开房门。

这门一开,再想缩回去就难了。

洛宾总有办法把他拐出来,连上丁昱,俩熊孩子拖着个聂珣上天入地地淘气捣蛋,树上的鸟窝、池塘里的锦鲤,乃至于侯府看门的大狼狗全被祸害了个遍,别说府里的下人,就连镇远侯洛温都是头大如斗。每每恨不能痛打一顿,可三个孩子里,一个是心腹部下的遗孤,一个是板上钉钉的小侯爷,唯一一个下得去手的又狡猾的要命,一看势头不妙,就躲到聂珣身后——偏偏聂珣也心甘情愿地护着她,每回都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弄得洛温投鼠忌器,想教训都没法下手。

平心而论,三个孩子里,聂珣最少年老成,小小年纪,懂事的跟个小大人似的,半点不用大人操心。可越是这样,洛温对他的偏爱就越显而易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首先想着他,亲生女儿反而得往后排。

好比这把大食人的短刀,洛宾讨了几回没讨成,而聂珣只是多看了两眼,洛温回去就拿锦盒装好,第二天便让亲兵送了去。

自己看中许久的东西被人“抢走”,洛宾的心情可想而知,这“中途截胡”的要是丁昱,她早撒泼耍赖满地打滚,非把刀抢回来不可。

但是换成聂珣,睦远郡主居然不吵也不闹,就当没这回事。

就连聂珣本人也是多年后才知道,原来洛宾想要那把刀很久了。

“她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荒凉的山间驿站中,靖安侯独自坐在灯下,一边听着窗外的雨打风吹声,一边忍不住想,“早知道她喜欢,我就送给她了。”

然而他转念一想:是了,睦远郡主虽说娇蛮任性,偶尔还爱耍小脾气,却从没真正跟他争抢过什么,只要是聂珣看中的,洛宾就是再喜欢,也不会流露出一星半点。

很多时候,洛宾就像个真正的侯府千金,娇生惯养又肆无忌惮,三不五时地惹出些不大不小的乱子。镇远侯府的下人只以为小侯爷脾气好,每次闯祸都护着自家不懂事的小姐,只有聂珣自己知道,其实是洛宾一直让着他。

那女孩吊在他屁股后头,一声声喊他“聂珣哥哥”,日子长了,聂珣觉得那女孩就像一根绳子,一头走了他的心,另一头拴着十丈软红,将他从阴暗的小屋里生生拖出来,一步步走进喧嚣的人间。

洛温给了聂珣长辈的温情,洛宾却让他知道“情义”两个字的分量。

只可惜,都成了过眼云烟。

窗下一灯如豆,靖安侯对着乌兹钢的刀锋瞧了片刻,突然还刃入鞘,只听“呛啷”一声,窗外竹枝瑟瑟,凌厉的风声骤然透窗而过,“笃”一下钉入桌案,箭矢的尾部兀自颤抖不休。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亲兵的大喝:“什么人,竟敢夜闯驿站!”

破空声接二连三响起,闯入驿站的不知是山匪还是流寇,只放箭不吭声。冷箭密集如雨,亲兵挥刀格挡,不时有漏网之鱼射穿粗制滥造的窗纸,最要命的一支离聂珣眼皮只差毫厘,却在最后一刻悬崖勒马——被靖安侯并指夹住了。

窗外“嗖嗖”声不绝,聂珣却不慌不忙的将箭矢拿到跟前,仔细端详了下,发现箭翎是鹰羽,箭头三面开刃。

“是北戎的‘三棱箭’,”他没什么表情地想,“果然,这帮蛮子坐不住了。”

靖安侯身边的亲人数虽然不多,却都战力不凡,北戎刺客一阵乱箭齐发,居然没打乱他们的阵脚,反而有条不紊地排好阵仗,守住各个方位。

——直到火铳声响起。

第一记枪声响起时,屋里的聂珣蓦地抬起头,眼神冷如刀锋。然而这只是刚开始,火铳声接连响起,甚至没给他们任何喘息停歇的空当,铺天盖地的“噼啪”声连成一张要命的“网”,不由分说地当头扑下。

是连发铳!

亲兵再怎么悍勇,终究是一般的“悍”、一般的“勇”,拿冷兵器挡挡暗箭还成,要用血肉之躯硬扛弹药……就有点不切实际了。

很快,门外传来亲兵的闷哼声,显然是不慎中弹了。

这北戎人的火铳不知是什么构造,非但能连发,射程也比一般的火铳远,一阵疾风暴雨般的攻势后,粗制滥造的窗户纸千疮百孔、聊胜于无,连挡在窗前的桌案也成了透风的筛子。

聂珣当机立断,推门而出。那连发铳虽然射程远、威力大,准头却不甚好,埋伏在墙外的北戎刺客见了正主,立马收了枪,一窝蜂地窜上前,手里明晃晃地亮了兵刃。

方才还被靖安侯珍而重之的短刀在刀剑丛生中亮了相,短兵相接之际,果然不负“削铁如泥”之名,干脆利落地斩断两把弯刀——北戎人的冶铁技术同样是从西域传来的,弯刀锋锐无匹,骑兵冲锋时曾让大晋军队屡屡吃亏。然而与聂珣的“宝刀”相遇,就如遇上狂风的麦秆一样,摧枯拉朽般折成两段。

聂珣的功夫是洛温当年打的基础,又经过这么多年的沙场磨练,对付几个北戎刺客原本不在话下。只是他箭疮刚好,方才硬碰硬地斩断两把刀锋,胸口一阵闷痛,便不太敢用蛮力,只使巧劲和北戎人周旋,几个回合后瞅准一个破绽,刀尖猛地突破北戎刺客的防御,斜斜撩上去,在那黑衣壮汉的脖颈上划出一道红痕。

鲜血喷涌如瀑,当即染红了视野。

聂珣经验老道地往后一仰,免得被血喷一脸,转身时刀锋开路,将两个混战中挨到他身后、打算趁机捡漏的北戎人同样一刀封喉。

两个北戎人铁塔一样倒下,聂珣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只黑洞洞的火铳口正对着自己。

他的瞳孔瞬间凝缩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