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包被警察带走的第二天,整个蔡村都沸腾了。每个角落都在谈论这件事,人们互相打听,津津有味、不厌其烦地争相转述。还有人四处求证,找公安局的熟人了解内情。于是,各种版本和情节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矛盾。
有一种说法是,当天夜里是老包开车把玛丽送回家的。提供这个版本的是孙少,他有个学生在公安局宣传科工作,叫小陶。这人我们都见过,他常来蔡村,个子高高的,嘴有点瘪。他跟着孙少学过画,对孙少十分崇拜。孙少经常支派他,有时打个杂、跑个腿,或用个车什么的都会找他来。孙少说,他的消息来自小陶,绝对可靠,因为小陶的一个最要好的同事就是专案组的成员。“这可是第一手资料!”孙少信誓旦旦地说。
据孙少说,那天夜里,玛丽走时,老包执意要送她,说她一个人走不放心。这一点,大牙和孙少也可证明,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老包跟着玛丽一起去了停车场。后来,老包把玛丽送到家,不知怎么便动了心思。再后来,两人发生了争执,老包失手弄死了玛丽。对于这个说法,我们将信将疑。
毕爷首先反对。“别扯了,他不可能杀人!”毕爷说。毕爷是老包的大学同学,一个系毕业的,都是学油画的。毕爷不姓毕,姓刘,因为崇尚毕加索,开口闭口总是毕加索长毕加索短的,因此人们送他一个绰号叫毕爷。他说:“要说老包花劲大,这个我信;但要说他弄死玛丽,打死我也不信。”毕爷在说这话时,口气坚定。他跷着二郎腿,叼着烟斗,一副艺术家的样子向外喷吐着浓烟。
我也表示赞成。因为据我所知,老包压根儿就不是这样的人。他是情场老手,最擅长甜言蜜语,温柔一刀。据说,老程和玛丽闹翻后,他还劝过老程,对女人不能强来,要攻心为上。老程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场翻脸,指着老包的鼻子骂:“用不着你来教训我,谁不知道你会勾引女人?你再能耐,也是老子吃剩下的。这个**!烂货!”他咬牙切齿地挥起拳头。老包一看他那副激愤的模样也就不说了,但心里很不以为然。事后,他对我说,老程根本不懂女人。的确,在对付女人方面,我们谁也比不了老包。他见过的女人太多了。据他自己说,他和外国女人,包括俄罗斯小姐、非洲黑妞都有过艳遇,何至于对一个半老徐娘下此狠手?
“说得对,”大牙也持这种看法,他说,“你们用脚想想也能想明白,老包要玩玛丽恐怕早就玩过了。玛丽那段时间天天泡在他画室里,他动手的机会有的是。如果说这事是胖哥干的,还有可能;要说老包,鬼才信哩!”他撇起嘴,看着胖哥,一脸的坏笑。
胖哥是搞雕塑的,人高马大,身上的肌肉紧绷绷的。他一向好脾气,大牙常拿他开涮。听了大牙的话,他并不介意,反倒咧着嘴巴笑道:“你个鸟嘴,操你妈的屌鸡毛蛋!”胖哥骂人时总是这样,喜欢把**叠加使用,好像非如此不足以表达快感。
总之,大家都对这个版本表示质疑,除了老程。老程一直对老包不满,自从他被玛丽耍了,便恨上了这个女人,他号召大家抵制玛丽,也没人理睬。谁和钱有仇啊?况且,这事也怪不得玛丽,是老程不对。老程的号召无人响应,他心里自然有气,偏偏玛丽又和老包好上了,这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这事肯定是老包干的!”他说,“他还劝我要攻心为上哩。狗屎!他自己却干出了这种事!”
尽管众说纷纭,但从流传的各种版本看,有一点似乎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事与老包有关,否则警察也不会把老包带走。至于细节出入主要集中在以下几点:一说玛丽是被砸死的,据说凶器是花瓶;一说是被掐死的,尸检发现脖子上留有明显的伤害痕迹;还有说是由于**过度,导致心脏病发作。这些说法似乎都顺理成章,但也存在一定的不合理性,尤其是对于我们这些了解老包的人来说。直到有一天——准确地说,是老包被带走的第二天——大牙又得到了最新消息。这个消息是一个专跑政法系统的晚报记者告诉他的,说是玛丽的死与老包下药有关。老包一直在动玛丽的脑筋,可一直没有得手。那天夜里,他把玛丽送到家后,以口渴为名,进了玛丽的家。玛丽给他泡了茶,自己也泡了一杯。其实老包早有准备,趁玛丽没注意便在茶里下了药。没想到药下多了,直到第二天早晨玛丽也没有醒来,一摸身子早就凉了,估摸已死了好几个时辰。这一下,老包吓坏了,连忙逃跑。所幸的是,那天玛丽家楼前的探头坏了,没有拍下他进出玛丽家的镜头,否则他早就落网了。不过,公安在玛丽家找到了下药的杯子,据说剂量大得吓人,足够迷倒一头肥猪。从事后的分析看,老包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那他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下多了药)?这是一个疑点。“兴许是那天他酒喝得太多了吧,”大牙推测说,“否则不可能搞错剂量。”
对于大牙的说法,大家都感到新奇。不过,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容你不信。他还详细讲了公安搜查的情况,据说在玛丽家的杯子上取到了老包的指纹,还在玛丽的**里检出了他的精液。老程对细节尤为敏感,他说,他没戴套子吗?因为在他看来,不戴套子是对妇女的不尊重,而且如果戴套子的话,是不可能在**里发现精液的。“这是基本常识。”他特别强调说。我们都说老程不愧是专家,一下子就抓到了问题的关键。老程知道我们是在讥讽他,便不悦地虎下脸来骂了一句狗屎。
其实,我们对戴套子的问题并不感兴趣,让我们感兴趣的是老包下的究竟是什么药。可是,大家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啥名堂,就连我们当中最有学问的孙少也露出了他孤陋寡闻的一面。孙少是学哲学的,留学英国的一个什么学校,尤其对西方哲学如数家珍,什么苏格拉底、莱布尼兹、康德、黑格尔,在他嘴里就像嚼萝卜干似的,张口就来。孙少有个好爹,他父亲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家里钱多得花不完。他穿名牌,开豪车,因此得了个孙少的绰号。孙少留学回来后,爱上了画画,于是不顾父母的反对,把工作辞了,跑到蔡村开了一个工作室。孙少见多识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我们的印象中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这一回却把他难住了。因为他居然从未听说过这种药。他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于是含糊其词地说,他早听说过这种药,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大牙有点遗憾,一再要孙少再想想。这下,老程逮到机会了(刚才他受到讥讽,正一肚子气),便挖苦说:“你他妈的想干啥?难道也想给人下药啊?”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大牙说:“下就下,老包能下,我就不能下啊?”说完,众人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