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黎明的故事本来到此就应该结束了,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不久发生了一件事,他的人生之路彻底发生了转折。

那是2005年冬天。快到过年了,各种事情纷至沓来,单位的和家里的,乱七八糟搅在一起,加上饭局又多,我一天到晚都忙忙碌碌的。这天晚上,我正在和几个朋友小聚,忽然接到袁晓芸的电话,说贾玲玲出事了。“哄事啊?”我开始还没当回事,袁晓芸说:“她死了。”

“哄个?你说哄个?”这一下我吃惊不小。

“听说是自杀。”

“自杀?你听谁说的?”

“贾珊珊刚给我打的电话。”贾珊珊是贾玲玲的妹妹。晓芸说,“你赶快回来,我们去看看。”

我说好的,一边和朋友们告假,一边匆匆在街上打了一个车。在车上我给沈小东打了个电话,问他知道不知这件事。“没听说啊。”沈小东也在一个饭局上,他说他来问问。接着我又给武二打电话。武二说,他马上就去。放下电话,沈小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说他刚问过市局了,市局刑警队已经出过警了,她是在家服安眠药死的,初步确定是自杀。沈小东说他在陪领导,一时走不开:“你们先过去,我过一会就来。”

我打车经过小区门口,接上晓芸便去了贾玲玲家。贾玲玲家哭声一片,几个殡仪馆的人进进出出正在布置灵堂。屋里已经有了不少人,有的是贾玲玲同学,也有的是贾家的亲戚。贾珊珊和她丈夫黄明看到我们便迎了上来。贾珊珊眼睛哭得红通通的,向我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我姐这些天都好好的,昨天周日全家还在一起吃的饭。我说等飞飞回来,过年全家一起去泰国玩玩,她还说好啊。”飞飞是贾玲玲的儿子,正在外地上大学。“今天中午她还好好的,”贾珊珊又说,“她还买了不少年货送回家,我妈让她晚上回来吃饭,她也说好的,可没想到下午就出事了。”

贾珊珊说到这里有些后悔不迭。她说:“下午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不想去泰国了,让我带爸妈还有飞飞一起去,还说要我今后好好照顾他们,我当时并没在意,还劝了她半天,说这事晚上吃饭时再说吧。没想到晚上电话就不通了。我妈不放心,让我去看看……”说到这里贾珊珊已经泣不成声了。晓芸和几个女同学也陪着一起掉眼泪。不一会儿,武二和沈小东也先后赶到了。贾玲玲父亲死得早,母亲身体不好,得知噩耗便病倒了。家里现在全靠贾珊珊和黄明在张罗。大家一边劝慰,一边筹划如何办理后事,直到很晚才离开。这期间,江亚林始终没露面。

“太不像话了,真没见过这号的。”从贾玲玲家里出来后,大家都愤愤不平。晓芸说:“就算你们感情不和,好歹夫妻一场,你也该伸伸头吧?况且你们还没离婚,你还是飞飞他爸啊。”“哈讲不是呢?”武二说,“听说这家伙在外边有人了,是个酒吧里弹钢琴的,比他小十几岁。我见过一次,长得妖里妖气,走路扭头刮颈的,别提多**了。”

沈小东骂道:“这狗东西一毫毫没讲头,我几十年前就看出来了,他不是个东西。”大家都说,贾玲玲当年多漂亮,哄样的找不到?偏偏找了他,真是倒了血霉了。

贾玲玲的婚姻并不幸福,她嫁给江亚林后两人一直叮叮扛扛。江亚林性格悭吝,为人刻薄,事事都要管着贾玲玲。听晓芸说,有时贾玲玲买件衣服,他都要啰唆半天。但为了飞飞,贾玲玲都忍了。

大学毕业后,江亚林被分到一家研科所工作,贾玲玲则被分到一家省属大型国营企业,在那里做会计。2000年时,这家企业合并了另外几家企业,更名为淮风集团,正式上市。不久,上边空降了一个领导姓白。这个领导到任后,便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集团飞速发展,风生水起。外界对这个领导的评价越来越高,都说白总有魄力,是个了不起的改革家。

随着业绩的不断上升,白总的地位越来越稳固,他便开始调整班子,从集团高层到中层换了一大批人。这时贾玲玲已是财务科长,由于她工作认真,人缘也不错,因此几次调整都没有动到她。白总就曾说过:“有人说我任人唯亲,全是屁话。我是任人唯贤,有些人动了,有些为什么不动?比如贾玲玲,还有潘力、王峰,”他提了好几个人的名字,“这些人我就不会动,因为人家干得好嘛!”

有人把这话传给贾玲玲,贾玲玲暗自高兴,工作更加卖力,常常加班加点,周六周日也不休息。然而,就在白总上任后的第3年,贾玲玲发现下属的好几家子公司账目上有些不清,特别是房地产公司问题较大。她出于对集团负责,便主动找到白总向他汇报。白总说,好的好的,他知道了,但一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贾玲玲有些急了,便给白总写了一份材料,详细汇报了这件事,白总当时批示要认真对待,彻底查清。为了此事,集团还专门派了一个调查组下去。贾玲玲很高兴,认为自己尽到了责任,没有辜负白总的期望。

然而,就在这之后没多久,有一天人力资源部突然把她找去了,说集团决定,由于工作需要,调她去工会工作。贾玲玲事先毫无准备,她说:“这是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找她谈话的是人力资源部的徐部长,他解释说她在财务科工作了十几年,也该轮轮岗了。“你千万不要多想,”徐部长说,“这是正常调动,你的工作有目共睹,集团评价很高,包括白总在内。”

尽管说得冠冕堂皇,但贾玲玲接受不了。她先后找了白总和集团的其他几个领导,但都无果而终。贾玲玲气不过,有一次便对白总说:“是不是我反映账目上的问题,让你们不高兴了?”白总听了这话,脸便拉了下来,说:“你不要无理取闹,话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是正常调动。你反映的事不是调查了吗?你放心,如果有问题我们决不姑息。好了,好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他有些不耐烦地说,“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这是集体决定。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论找谁,再找也没用。”

贾玲玲又委屈又伤心,回到家里不停地哭,江亚林不仅不劝,反而挖苦她说:“三亩地就出了你这个能豆子?有问题上边不知道,要你烦神!”两人大吵了一通,当天晚上贾玲玲便跑到我家找晓芸,两人说了一晚上。晓芸听了也替她抱不平,说不行就向上级反映,不信他白敬森(白总的名字)能一手遮天。

袁晓芸的哥哥袁晓军就在淮风集团的上级部门工作,第二天她便领着贾玲玲去找袁晓军了。袁晓军在办公室当副主任,他倒是挺帮忙,带着贾玲玲找到了一个分管的厅领导。这个领导答应过问一下。可是,没想到,几天后人力资源部的徐部长又找贾玲玲谈话了,他说:“让你去工会你不去,现在集团决定让你去东门仓库工作,职务是副主任,保留正科待遇。”贾玲玲这下火了,她一向好脾气,可人被逼急了也会发火。她当时就喊起来:“你们这是报复!打击报复!”徐部长也火了,他说:“你喊哄喊?这是集团的决定,我只是负责通知你。你不要冲我发火好不好?”徐部长亮起嗓门说,“实话对你讲,给你保留正科待遇,还是我替你争取来的。”

“我不稀罕!”贾玲玲大声说,“有本事你们把我开除了,反正我哪里也不去!”

这一下,事情闹僵了。就在徐部长和她谈话的第二天,贾玲玲去财务科上班,发现她的桌子也被抬走了。财务科的人暗中都同情她,但在公开场合谁也不敢为她说话。贾玲玲又气又恨,一下子病倒了,住进了医院。即便如此,集团仍然不肯放过她。在她躺在医院打吊针时,徐部长又带着几个人赶到她的床边,正式向她宣布集团的决定:限她五日内去仓库报到,如不报到,便作自动除名处理。当时,贾珊珊正在医院里陪着她姐打吊针,气得大骂:“你们都是哄人啊?还讲不讲人道?人都病成这样了,什么事不能等到好了再说啊?”

徐部长也有些理屈,他说:“我们都是当差的,上边的指示不能不执行。”说着,把那份决定放在床头柜上,匆匆离去。

贾玲玲赌气坚决不去报到,第二个月集团便把她工资停了。贾玲玲心情坏透了,这时候江亚林非但不劝解,反倒天天和她吵,并提出要离婚。同学们纷纷来劝解,可江亚林根本不听,他说他们的事外人少管。有同学劝他说,飞飞还在上大学,就是要离,最好等他毕业了再说。江亚林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你瞧她那个死样,我是一天也不想和她过了。”没多久,他干脆搬了出去。

从那之后,贾玲玲就开始出现抑郁症的症状。她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有时电话也不接。她妈不放心,把她接过去住了一段时间,后来情况好转,她才又搬了回去。

晓芸经常去看贾玲玲。她在班上就和贾玲玲是铁姐妹,关系一直要好。贾玲玲与集团闹僵后,晓芸又去找过他哥哥。他哥哥说,这事不好办了,白敬森态度很强硬,淮风集团还专门写了一个报告,反映贾玲玲的情况,说她问题很多,不好好干工作,专门操事。这样的人不处理,集团还如何发展?晓芸说:“你听他们糟扯,什么邪屁魍魉的!要说贾玲玲工作态度不好,那天底下就没有好的了!”

袁晓军也很同情贾玲玲,他对袁晓芸说:“要么你劝劝贾玲玲,让她认个错,我再找人想想办法。”可贾玲玲平时都好说话,这个时候反倒犟了起来,说什么也不肯低头。沈小东也帮着找人。他如今是公安厅的处长了,认识不少人,但找了半天也没有结果。

袁晓军后来递了个点子,说干脆调出来吧,他联系了一个单位,愿意接收她。贾玲玲也同意了,可办调动时又被卡住了。淮风集团人力资源部说,她已经被除名了,不是他们单位职工了,她爱去哪都行,和他们已经没关系了。淮风集团不出调函,调动便无法实行。

袁晓军打电话给徐部长进行疏通,徐部长说,不是他不帮忙,是这事不好办,她已经不是淮风集团的人了,就连档案都转到人才交流中心去了。

这一来,贾玲玲受不了了。她去集团又哭又闹,集团保安竟打了110,把她弄到派出所去了。后来,还是沈小东把她接了回来。

这件事发生后,同学们都为贾玲玲担心,轮流去看她,劝她,安慰她。不久,她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沈小东和袁晓军又帮着找了一些关系,最后有家单位同意采取变通的方法,先让贾玲玲以聘用的方式去上班,然后再通过劳动仲裁,重新获得身份,再办调动手续。得到这个消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也为贾玲玲感到高兴。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当口,贾玲玲自杀了。

贾玲玲的死讯,吴黎明是最后知道的。那天举行告别仪式,我打电话通知了吴黎明,吴黎明一听愣了好半天。对于贾玲玲的事,他是一点也不知道。“这是哄时候的事啊?”他问。我说都大半年了。“这么大的事,怎搞没一个人告诉我?”吴黎明又说。

“告诉你有哄用?”我说,“你也帮不了忙。”

吴黎明有些不高兴了,说:“伙家,我们好歹也是同学吧?”我说:“这不通知你了嘛,记住时间,明天别拾弄搭弄(21)地搞错时间。”

第二天,吴黎明准时出席了告别仪式。我来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圪蹴在树下拔着烟,脚跟前丢了十来个烟头,看样子来了有一段时间了。他看见我站了起来,我注意到他穿了一件新崭崭的黑色滑雪衫,下边是一条牛仔裤,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看样子是精心打扮了一番。不过,仔细看还是有点拾弄,裤子上沾满了油渍,衬衣领子也结了厚厚的垢,一看就知道有日子没换了,皮鞋上也满是灰尘。但打扮成这样对他来说已经不容易了。吴黎明见到我后,便一个劲儿地埋怨我没把贾玲玲的事早点告诉他。我心想,我怎么告诉你啊?江亚林正愁找不到碴子,你再掺和不是添乱吗,但我不能这样说,只能躲闪着应付他,说:“你不是太忙吗?没敢打扰你。”

我们说着话,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到了。这次来的同学不少,除了合肥的,还有外地的,包括北京、深圳的同学有的也来了。武大是从天津赶来的。他在天津上大学,毕业后就留在天津了。我们已经好久没见了。他是接到武二的电话赶回来的。“这事我不知道,”武大说,“要早知道,我非帮贾玲玲打赢这个官司。”武大如今在天津与人合伙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而且在京津一带都小有名气。“不过,”他有些遗憾地说,“现在人死了,这官司就没法打了。”

告别仪式快开始时,江亚林赶到了。他现在已是科研所的副所长了,司机开车一直把他送到遗体告别厅前,一个跟班模样的人替他打开车门,他便周吴郑王地背着手走了下来。看到同学倒是主动上前打招呼,可不少人都扭过脸去装作没看见,他也感到有毫子没趣。仪式一结束便匆匆走了。

当天中午,沈小东做东请同学们吃饭。吃饭的时候,同学们又讲起贾玲玲的事,有的骂江亚林,有的骂淮风集团,说贾玲玲硬是给他们逼死的。“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武二气不过地说,“贾玲玲死得太冤了,咱们得告他!”

“告?怎么告啊?”有人说。武大这时开口说话了,他说从法律角度说,人死了,劳动合同关系就不存在了,因此官司也没法打了。不过,从党纪国法角度说,如果淮风集团是打击报复,而且有腐败行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对,”武二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告他打击报复,搞腐败!”

“那证据呢?”沈小东说,“你不能凭空诬告啊?”

“怎搞是诬告啊?”武二不服气地说,“贾玲玲发现他们问题了,这才挨整的嘛,大家都知道嘛。”

“是啊,是啊,”沈小东说,“你说得不错,但证据呢?你有吗?拿得出来吗?”

武二听他这样一说,便瘪了气。

“哦,对了,”这时我说,“我想起来了,我听晓芸说过,贾玲玲好像有本日记,在她妹妹手中,上边不知可有线索?”

沈小东说:“那你让她查查看,只要有线索就好办。”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吴黎明坐在一边,始终不吱声不则气,只顾闷头喝酒,菜也很少吃。散席时,他喝得酩酊大醉。我不得不打车送他回去。一路上他吐得沸反盈天,我用一个大塑料袋接都来不彻,他吐得一身都是,把那件新崭崭的滑雪衫弄得脏兮兮的。方大姐看他醉成那样,又气又心痛,嘴里骂道:“这个害人精,自己酒量就那毫毫大,又不是不晓得,发哄猪头疯啊?怎搞没喝屁得了?喝屁得了算了,省得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