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看到陶然发来的视频,是妙语在唱一首儿歌。妙语最近刚剪了一个西瓜头,乍看就跟陶然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一阵恍惚,听到妹妹留言:“妙语刚才说想大姨了,问大姨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新学了几道菜,你快回来尝尝。”

我打开日程表,发现第二天没有必须要见的人,也没有必须要开的会,于是给助理留言:“亲爱的,帮我订一张明天回家的高铁票。”

这次买的车票比较晚了,到家已经快夜里10点,陶然和宝生来接我。

车站外的路新修了栅栏,以前可以很轻松穿过去的地方,现在必须绕路。我懒得走那么远,抬腿就要迈过去,结果卡在了栏杆处,很明显是高估了自己腿的长度。陶然看我卡在那里,一边笑,一边走过来,两手一使劲,就把我抱了过去。一米七的她抱起一米五多的我,这画面让妙语在车里哈哈大笑。

一上车,我就跟陶然说:“你说了要给我寄花生,忘了吧?”

她说:“对啊,还真是忘了。”

妙语在旁边插嘴道:“大姨,在北京买不到花生吗?”

我俩被她问愣了,然后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对啊!我为什么每次都非要你给我寄呢?不光是花生,还有红豆啊、小米啊、玉米面啊,这些东西我都可以在北京的超市里买啊。”

陶然也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啊,自从你去了北京,每次回家妈都给你装这些东西,知道你爱喝棒子面粥,爱吃炸花生米。后来你嫌沉,不自己拿了,就变成了我给你寄。寄到现在都成习惯了,搞得好像全中国只有咱们老家的地里长这些东西一样,哈哈哈。”

这点彼此都执着的默契,让人眼睛热热的。

到家的晚上,我在陶然家跟妙语玩到了很晚,才跟妈妈一起回了家。我们约好第二天一起去吃豆腐脑。

幼年时吃惯了的食物,是戒不掉的乡愁。

《追忆似水年华》里,曾经无数次写到那块“又矮又胖名叫小玛德莲那”的点心,一种扇贝形状的食物,“带着点心渣的那一勺茶碰到我的上颚,顿时使我浑身一震,一种舒坦的快感传遍全身”。当普鲁斯特一次次把它浸泡在红茶里时,所有的记忆就会跟着向他涌来。

后来向田邦子在她的书中写道,“我的贝壳蛋糕就是天妇罗,虽然听起来有些廉价,但事实就是事实,强行美化毫无意义”,读到这里时,我想说,我的贝壳蛋糕就是豆腐脑,比天妇罗还要便宜。

在北京多年,我一直找不到心里那碗真正的豆腐脑。不论是去店里,还是点外卖,能吃到的豆腐脑无一不是深棕色的卤,罩上一大块豆腐,再加上一些黄花菜、木耳、香菜等不知所云的东西。虽然也有味道不错的,但就是跟我想的不一样。

小时候,每次去姥姥家,常会碰到把豆腐脑挑子挑在肩上的摊主。摆摊的地方设在几条道交会的街中心,站在姥姥家的门口往远看,就能看见出没出摊。每次姥姥问,要不去喝豆腐脑,我都会一口答应下来。

挑子上有四个凸出来的长方形木块,可供小孩们趴在那里,一人坐个小板凳就开吃了。铝制的勺子、大碗豆腐脑,几个小孩围成一圈,呼噜呼噜地喝着;再泡上两根油炸果子,甭提多美味了。

这种豆腐脑,是先拿大瓦盆把面一点点揉出面筋,剩下的面汤用来煮面筋,煮成一大锅,再另配一大锅老豆腐。盛的时候,先是一大勺面筋汤,片上一片老豆腐,再往里面撒上醋蒜汁,特别特别香。

出国之前那些年,我总是晚睡晚起,放假回老家,总是睡到中午才起床,早上出摊的豆腐脑赶不上。有时候妈妈给买回来,放久了,味道就会差一些。

这回不一样,最近一直睡不好,早上很早就醒,第二天刚好跟家人去赶新出的早点摊。喝碗热乎乎的豆腐脑,吃新鲜炸出来的油条。醋蒜汁在嘴里蔓延开,是千金难换的美味。

要不是必须赶回北京开会,真想在家多住几天。跟她们待在一起,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听着妙语牙牙学语,就好像看到那些字一颗颗地活过来,发出乐器演奏的声音,在我心里形成翻涌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