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2015

陶然,

今天早上,我是被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叫醒的。

小时候,我们一起住过的那个乡村中学里的宿舍,你肯定记不得了,从那里搬走的时候,你才一两岁。我一直很怀念那时候的夏天,雨后会有一排排的蜗牛出现在墙脚,我就蹲在地上看着它们缓慢地爬行,一盯就是好长时间。

记得有一年爸爸给我买了一双红色的雨靴,那是我的第一双雨靴,穿上它故意去踩水,想看是不是真的不漏,结果不小心踩进一个深坑,泥水灌了一靴子……

后来长大了,就不喜欢下雨的天气了。总是弄得身上湿漉漉的,裤腿和鞋袜脏兮兮。直到现在到了伦敦,我发现我重新喜欢上了雨天。

我的宿舍在把角儿的位置,有两扇呈L形的大大的窗户。窗外有两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树叶离我窗户很近,伸出手就能摸到。每天拉开窗帘,这两棵树总会先带给我好心情,尤其这样下雨的日子,空气也跟着变得更加清新。

这里的大学宿舍不像国内,它们大多数都不在校园里,而是分散在伦敦城内,我申请到的这一处离学校已经算近了,走路也要二十多分钟。其实原本我想申请海德公园旁边那一栋,虽然离学校远,但想必风景很好,结果没成功。

刚到这里那天晚上,如同鸽子笼一般大小的宿舍震撼了我,紧接着又遭遇各种生活小事上的不顺利,这些我都跟你在微信上吐槽过了。现在熬过了那段时间,事实证明,人的适应能力是无限的。

房间里冷,每天睡前把暖水袋拿出来,灌上开水放在被窝里,钻进去时就暖和很多;浴室里没有插座,在房里吹头发又不想弄得地毯上都是头发,就把吹风机插在床边的插座上,对着床铺吹头,再用粘棒把落在上面的头发粘下来;洗完的袜子和内衣用细衣架侧着挂在暖气外面,干得会比较快;装台灯的盒子被我剪成了两个小纸盒,用来放发卷和吹风机的扁头;用超市的一张纸卡叠成了一个篮子来装化妆棉;到了星巴克都跟人家要一个空杯子拿回来装东西……

想想几个月前的自己,还坐在空调充足的办公室里,有同事帮忙订餐和网购,每天开车往返于家和公司之间,走路的距离仅限从家到停车场那几百米。如今在这里,三天走的路就能超过以前一年的量。由于时差的原因,作息变得很规律,夜里十一点睡,早上六七点起床。可能是因为走路多了,身体热量也越来越多,晚上已经不觉得脚凉了,这些都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希望你和妙语一切都好,你的家庭剧有什么好玩的情节,最好是你这个儿媳妇面对恶婆婆逆袭的情节,一定记得分享给我。

2014年3月20日

姐,

有件事我必须跟你分享一下,你看了肯定会觉得爽快。

自从搬出婆家之后,我还是时不时跟宝生带着妙语一起回去吃饭。没想到,最近居然让我目睹了我婆婆的窘迫时刻。

起因是个很小的事情。我公公爱吃鱼鳔,但婆婆觉得鱼鳔属于内脏,不干净,每次处理鱼的时候都把鱼鳔和其他内脏一起扔掉,我公公跟她提过几次,她都不听。这天大概是我公公在外面也攒了一些怒气,回家来吃饭时,看到桌上的炖鱼里又没有鱼鳔,忽然一股子邪火冲上脑门,端起盘子就把整条鱼都扣在了地上,鱼汤溅了婆婆一身。坐在旁边的我看呆了,妙语也被吓了一跳。

我公公大声嚷嚷着:“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跟你说了多少遍我爱吃鱼鳔不要扔掉,为什么你回回跟我对着干?”我婆婆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愣了,反应了几秒,才赶忙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几下身上的鱼汤。

自从结婚以来,婆婆在我面前都是一副昂扬自得的模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狼狈过。如果宝生在的话,他肯定会维护他妈,跟他爸吵几句,但偏偏那时他还没到家。

我劝公公别为这种小事发这么大脾气,婆婆做半天饭很辛苦,这下全浪费了。公公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赶紧招呼我们吃饭。桌上还有其他菜,他自己盛了一碗饭,旁若无人地大吃起来。我把妙语放在小推车里,起身去拿笤帚、簸箕,先把地上的鱼收拾了一下,又招呼婆婆说:“妈,你也快吃?吧。”

正说着,宝生推门进屋,看到气氛有点奇怪,就问怎么了。我婆婆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不要说,自己接话道:“没事,赶紧吃饭吧。今天太热了,我回屋里开空调吃。”然后她就拿起碗,装了一点菜一点饭,端着回了屋。

过了一阵子,外面都吃完了,妙语也睡着了,我推门进去,看见她躺在**,用胳膊挡着眼睛,在默默地掉眼泪。碗里的饭菜也没动。见我进来,她端起自己的碗,往嘴里扒拉了几口,就起身去外面收拾饭桌了。我要进厨房帮忙,她也第一次说,“我自己弄就行”。这时候我公公就很自在地看电视,悠闲地喷云吐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婆婆端着削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茶几上,也若无其事地坐在了沙发上。宝生光顾着玩手机,没注意到周围的尴尬,我心里却忽然有种特别复杂的感受。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很解气,但是并没有。以前在我的认知里,“婆婆”就是一个我被迫要与之产生联系的符号,何况她又是那么一个阴阳怪气的性格,给我添了无数的堵。可是今天,当我亲眼看到这样一个嚣张跋扈的人在面对自己丈夫时的怯懦样子,我不仅生出了一种同情,而且第一次产生了想了解她这个人的想法,也不知道我这是种什么心态……

陶然

2014年3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