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容院内,宋盈提起最后一针。
收针时,沈砚容的眉头轻皱了一瞬。而后,那双无喜无悲的眼眸,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化开。
“盈盈……”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
温柔的掌心,轻轻握着宋盈冰冷的手。
“我能感受到疼了……”
他眼泪瞬间落下,滴落在少女的手背上。
多久,不曾有过这种感受了。
多少次,夜深人静时他都怨恨自己的无能,发泄般捶着自己的腿,可无论他怎么掐,怎么捶,都没有一丝感觉。
那种绝望,像漫无边际的黑夜,将他吞噬殆尽,折磨到近乎绝望。
今日,却有人提灯而来,帮他驱散黑暗。
针尖抽离时的刺痛,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只是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记。
疼痛,是这样的感觉……
沈砚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明明才有了些许好转,却还想着他,撑着疲乏虚弱的身子来给他施针。
那手很凉,他小心翼翼地呵护在掌心,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
“盈盈,辛苦了。”
“谢谢你……”
语气细如春风,和煦温柔。
宋盈抬起头,看着他红润的眼眸时,眼底亦有泪光闪过。
他们本无血缘,亦未建立太过深厚的情感。
可瞧着他开心,看见他好转,她心里也跟着开心。
自己受过苦,所以见旁人在黑暗时,便想着将他拉出黑暗。
“二哥。”她弯起唇角,笑容温暖得像春日暖阳。
“一家人,无需言谢。”
待手掌渐渐温暖,沈砚容才轻轻放开她的手,
宋盈背过身,卷起针包,悄悄抹去眼角的泪。
沈砚容凝望着少女纤弱的身影,眉宇间神色越发温和。
他忽然想起她刚来王府时的模样。
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生怕自己惹人烦心,眉宇间尽是讨好。
可就是这样的姑娘,却做了许多事,帮了许多人。
她救了晨曦,阻止晨曦嫁入林家。
如今,还救了她……
欠她的这份恩情,不知该如何偿还。
盈盈,真是沈家的小福星啊。
“盈盈。”沈砚容的嗓音有几分沙哑。
“二哥的命是你救下的,往后,二哥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周全。”
宋盈卷起针包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身,看向面前温润如玉的少年,“二哥言重了,我……”
“盈盈。”沈砚容温柔地摇了摇头,眼中神色很是坚定。
“这份情,二哥永远难忘。”
温和的面容扬起笑意,“我们盈盈,会有福报的。”
……
沈砚容送了宋盈许多东西。
宋盈本不想收,可他坚持要给。
听侍从说,有枚护身玉佩还是先夫人留给他的,价值斐然,他视若珍宝,日日佩戴。
如今赠给了宋盈,便是从心里把她视作亲妹妹。
此外,他还亲手做了一个暖手炉,又将自己的大氅给宋盈披上,怕她着凉。
他的手艺很好,手炉上的小兔子,是他一针一线亲手绣的,很是精致可爱。
宋盈弯起唇角,戳了戳那只肥嘟嘟的兔子。
真的好可爱……
“见过帝师大人。”
侍从略显紧张的声音传来,宋盈笑容瞬间一敛。
她望向院内。
少年坐在廊下的茶案前,眉宇间尽是阴戾之色。落英院内侍女皆垂首而立,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他静静地坐在那儿,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不知等了她多久。
“帝师大人,是不是走错了院子?”宋盈垂眸,恭顺疏离。
他瞥向她手中的暖炉。
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从前觉得乖顺,可今日却莫名不喜。
“我从未对你说过重话,亦未曾苛待于你。见到我,你为何仍然这般小心谨慎?”
他站起身,身影落下的阴影近乎将少女笼罩。
他缓缓上前,宋盈却仍旧垂着眼眸,亦不曾退后半步。
宋盈弯起唇角,“我是怕自己说错话,再惹大人不悦……”
“盈盈,我想听实话。”他垂眸看她。
她身上那件衣裳,是二弟的。
这般深沉的墨色,掩盖了她的鲜活,并不适合她。
宋盈低下头,紧紧抱着怀里的暖炉。
她声音冷淡,“大人还是去寻公主吧,她满心满眼都是大人,今日还受了伤,需要人照顾。”
“我说过,我不喜欢她。”沈奕珩眉骨下压,多了几分阴沉。
宋盈一怔,退后一步。
“大人喜欢谁,与小妹无关。”
沈奕珩缓缓攥紧了手掌。
他看向她,“那你呢,就这么喜欢贺兰俞?”
宋盈勾起唇角,压抑着心里的酸涩。
嫁给贺兰俞,难道不是他的意思?
难道不是能给沈家带来利益,拉拢权臣世家,才这样地做的吗?
她抬头望着他,“那不然,我还嫁给林佩弦吗?”
“我自问没有得罪过大人,大人何必如此苦苦相逼,连条活路都不愿给我?”
心中没由来的委屈。
她眼圈瞬间红了。
宋盈不想让沈奕珩瞧见她的脆弱,绕过他往屋内走去。
“我已将宋成章调去了礼部,林佩弦那边,会有人收拾他。”沈奕珩低声开口。
他早晚会找到由头,灭了林家满门。
“我不会让你嫁进林家,不会视你为筹码,用你去交换利益。”
宋盈脚步一顿。
她扶着门框,抹去眼角的那滴泪痕。
心中突然升起一抹叛逆,又似无理取闹一般,她转过身,语气有几分倔强,“可我觉得,贺兰公子人不错。”
沈奕珩转过身,面色仍旧风轻云淡,“哪里不错?”
“长相俊俏,亦有真才实学。”
她想起贺兰俞,觉得他身上,似是有几分沈奕珩的影子。
“你喜欢他?”
听着耳畔低沉的话语,宋盈眼尾含笑,“说不定以后多接触接触,就会喜欢呢。”
其实对她而言,贺兰俞是个不错的选择。
贺兰尚书待人温和,贺兰俞是正人君子,若是能嫁去贺兰家,他们倒也能护着她。
她所求的,不就是一生平安吗?
与其在这儿每日都被人猜忌试探,顶着谋反失败的风险和群臣的关注,倒不如找个不错的人嫁了,逍遥快活。
宋盈释然一笑,要去关门。
一双手,却猛地抵住门框。
冷香扑鼻,少年修长的身影将她笼罩。
他将她圈在怀里,近乎霸道开口,“盈盈。”
“不许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