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旗招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汴京城北门外今日笼罩在喜庆的气氛中,隐帝和文武百官都在恭候郭威凯旋。郭威的好友史弘肇显得格外兴奋活跃,他不时与大臣们打招呼调侃。见苏逢吉满脸苦相,不禁凑过去说:“苏大人,莫非贵体欠安,哪里不舒服?”

苏逢吉白他一眼:“史大人,你这是咒我有病啊。”

“没病,为何苦着面孔?”

“本官生来如此。”

“苏大人,是对郭威取胜不悦吧?”史弘肇打着哈哈,“这安邦定国还得武将,文人靠笔杆子是不行的。”

“你,你竟敢耍笑本官。”

“说句笑话嘛,何必当真呢!”

殿前使李业闻声过来劝解:“二位,今日大喜的日子,不要伤了和气,也不要扫了万岁的兴致。”

因为李业是当今国舅,人人都要高看一眼。苏逢吉立刻满脸堆笑:“国舅大人教训得是,我等恭听谨遵。”

史弘肇最看不上这种靠裙带高升又趾高气扬的人,不屑地贬斥了一句:“什么东西!”

李业知道史弘肇从来不买他的账,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太丢面子:“哎,史大人,你这话是何意?”

“什么何意,我也不曾同你说话。”史弘肇装傻。“我也不曾同你讲话呀。”

李业追问:“那适才你的话,是冲谁来的?”

开封府尹刘铢闻声走过来:“史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李大人是国舅,对国舅不敬,就是对万岁的不敬。”

史弘肇一步步移到近前:“啊,刘大人,府尹,你算什么东西,也来管老爷的闲事!”他正愁无处发泄,抡圆巴掌,左右开弓,乒乓两下扇过去。

刘铢就觉眼冒金星,耳内鸣钟,嘴角流红,他捂着发烧的脸:“史弘肇,你凭什么打人。”

李业明白对史弘肇是不能硬来的,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聪明些别吃眼前亏,就自己找个台阶下来:“啊,原来史大人是冲刘大人说的,既不关我事,本国舅也不与你计较了。”

这里正闹着,郭威已是来到近前。史弘肇也不再理睬他们了,紧跟在皇帝身后去见立下战功的好友。隐帝亲自将郭威接到金殿,当殿宣布赏郭威黄金千两,彩缎千匹,加官检校太师兼侍中。这样一来,郭威的地位在北汉朝廷中,就高居百官之上了。

散朝之后,史弘肇设宴为郭威接风。席间说起适才之事,史弘肇津津有味提及:“说来真是解气,他们三人被我当众羞辱,那个狗屁国舅不也是哑巴吃黄连干瞪眼没辙嘛!”

“史大人,请恕郭某直言相劝,越是小人越要虚与委蛇,今后莫要锋芒太露,以免招惹祸灾。”

“郭兄,你我兵权在握,又怕他何来?”史弘肇将酒杯一顿,“真要敢起猫腻,就用刀枪和他们说话。”

郭威觉得史弘肇的想法危险,不能不再次善言相劝:“史大人,国舅是在万岁面前说得上话的人,要防他暗进谗言。”

史弘肇哈哈大笑:“莫说那扯着毛爬上去的李业,便是皇帝小儿又如何?惹得史某不高兴,干脆废了他们,拥举你郭兄坐上那金龙宝座。”

“史兄谨言,这可不是随便说的。”郭威警觉地看看门外的仆人,“当今要想治你,还不是一句话就要了命。”

“不是我小瞧他,谅他还没这个胆量。”史弘肇反过来叮嘱,“郭兄但有一点必须牢记,无论皇上他说出天花了,你我绝不能交出兵权。”

“那是自然。”郭威对史弘肇的处世之道,暗中感到忧虑。

果如郭威所料,散朝后李业即跟隐帝到了后宫。他自恃身为国舅,说话也就颇不客气:“万岁,不是我这当舅舅的自以为是,你还年轻啊,对郭威的封赏未免太过分了。”

隐帝不满地白他一眼:“你懂什么,朕自有道理。”

“万岁,既已加封郭威太师、侍中高职,那枢密使一职即当解除。”李业自荐道,“莫如让我这个国舅来做,兵权在自家人手中,方可保你平安为帝。”

要以隐帝的脾气,真想将这个自以为是的李业骂走。转念一想,毕竟自己亲信有限,关键时刻还要依靠他。就耐着性子说:“这个道理朕岂不知,但时机还不成熟。”

李业没达到目的,嘟嘟囔囔不高兴地走了。

当年十月,秋高马肥,契丹五万铁骑入寇。北部边防频频告急,北汉军队连吃败仗,隐帝只得请郭威领兵拒敌。任命郭威为招讨使,南院使王峻为监军,领五万大军刻日出征。当郭威率军星夜兼程赶到邢州前线时,契丹军因惧怕郭威而提前撤兵了。郭威上表朝廷要求率军穷追,但隐帝不准,担心万一中了埋伏。郭威也就遵旨退兵班师回朝。

郭威刚刚回到汴京,契丹军复又**,北部州县又复纷纷陷落。边关急报到京,隐帝召大臣商议军情。他愁眉苦脸地说:“众卿,契丹胡儿,又来入寇,真是如之奈何?”

“万岁不需忧虑。”郭威见隐帝目光扫向自己,便主动说,“身为臣子,自当为主分忧,臣愿再领兵迎战。”

“郭卿,朕所忧者是,你大兵一到,敌军又溜之大吉。而你收兵后,敌军再卷土重来。”

苏逢吉早想将郭威排挤出京城,便趁机说:“万岁,辽寇只惧郭大人,莫如将郭大人派往北疆镇守,以安社稷。”

李业当即附和:“陛下,苏大人所议甚妥。”

“也说得是。”隐帝点点头,“不知郭卿意下如何?”

史弘肇唯恐郭威不好拒绝,抢先说道:“郭大人领枢密使,岂有大材小用外放之理。”

隐帝觉得这是让郭威离开权力中心的最好机会,郭威一走剩下史弘肇一人就好对付了,他仍是商量的口吻:“郭卿能否不计个入名利得失,为国分忧?”

郭威不能不表态了:“臣惟圣命是听。”

“难得郭卿忠心,朕就委你为邺都留守,镇守河朔之地。”“不可!”史弘肇坚决反对。

“史大人,万岁旨意,你公然反对,这成何体统。”李业指责道。

史弘肇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寸功未立却忝居高位,一边偷着享乐去吧,国家大事哪有你议论的份儿。”

“史大人,你未免太过分了。”苏逢吉不敢过于呵斥,“还不快向万岁请求宽恕。”

郭威见隐帝注视着自己,不得不开口了:“史大人,身为臣下,理当听命于君主,我愿接旨前往邺都镇守。”

“哎呀!郭大人,你难道看不出这是圈套嘛。他们这是借机剥夺你的兵权,你千万不能应承啊!”

隐帝平静地解释说:“史爱卿,朕派郭卿外任,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有他方能震慑辽贼。一待局势平静,朕即召他回京。”

“万岁既如此说,就让郭大人带枢外镇。”史弘肇高声直言。隐帝一时未及反应:“史爱卿所说何意,朕不曾听清。”

“万岁,臣的意思是让郭大人仍领枢密使之职,再外派镇守北疆。”

郭威从内心里感到高兴,想不到史弘肇这个鲁莽武夫,竟有这样一个好主张,他赶紧表明态度:“万岁,臣愿继续在枢密使任上为国效力,同时出任外镇,为主分忧。”

隐帝虽说心中不甚欢喜,但实在没有理由反对,况且毕竟郭威可以离京,就让他挂个虚名吧,便应允了:“就依史卿所奏,郭威仍领太师、侍中、枢密使之职,同时就任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同时加封郭卿养子柴荣,为天雄军牙内都指挥之职。”

郭威当殿叩头:“谢万岁隆恩。”

隐帝又吩咐道:“着国舅李业设宴,代朕为郭卿饯行,百官出席作陪。”

欢送盛宴就在皇宫举行,席上不乏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史弘肇不管李业是国舅,理应由李业起杯开宴,他抢先斟满两大杯,走近前递与郭威,也不管众人在场,高声朗笑着说道:“郭大人,不论谁人如何用尽心机权谋,贤弟总算争得带枢外镇,让他们的美梦落空。这是你我兄弟的胜利,一定要干了此杯。”

郭威说什么呢,解释反倒不好,认同更觉不要廉能教作懵懂:“万岁厚爱,命我带枢出镇,定当粉身碎骨秋报皇恩。”苏逢吉岂能听不出史弘肇所指:“还是郭妹太言之有们一切还不是为万岁和江山着想。”

“为江山,说得好听。”史弘肇大声喊道,“定国安邦,靠的还是我们的长枪大剑,无论何时也用不着区区毛锥。”

对这明显的贬斥,苏逢吉就要回敬几句。李业见状插话拦阻:“好了,今日喝酒与酒无关的话不提,大家行个酒令如何?”“好啊,卑职赞成。”开封府尹刘铢不放过巴结机会,“莫如我们每人作诗一首吧。”

“以何为题呢?”李业问。

“与本人的身份有关,作得好的自饮一杯,作不上或作不好的,罚酒三杯,可否?”

“是个好主意。”李业同意,“那么,你先提议你就先作给大家听来。”

刘铢毕竟是进士出身,稍加思索,便已有诗:蟒袍紫衣坐开封,天子福荫镇汴京,不求妻荣子也贵,唯愿我朝永太平。无人说出不好,刘铢自己饮下一杯:“国舅爷,该你的了。”李业咳了几声,明是清喉咙,实则是在想词,他摇头晃脑地念道:皇家富贵不寻常,国戚皇亲保朝纲,吾皇永居九重上,李家福祚万年长。这首诗倒是说出了李业的心里话,其实是不怎么样,但谁又能当面贬低国舅呢,刘铢率先说好,别人也就不做声了。

刘铢无形中成了行令官,他对苏逢吉说:“苏大人,请施展才华吧。”

苏逢吉早已做好了准备,不假思索张口就来:狼毫如锥保家邦,萧何更比韩信强,蜀汉全凭诸葛亮,安定天下靠文章。这首诗显然是针对史弘肇而作,史弘肇虽说粗鲁但也听得出,站起身就要发作,郭威扯他坐下,他仍是气哼哼。

刘铢的目光就溜到郭威身上,其实他的目的就是要看郭威和史弘肇的笑话。因为他很清楚,郭威流浪汉出身,史弘肇从小当铁匠,二人都一天南学也没进,莫说作诗,只怕是斗大的字也认不了几箩筐。刘铢微笑着面对郭威:“郭大人,我等恭听您的大作。”

郭威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如洪钟敲响:三尺龙泉腰间悬一条杆棒打江山,冲锋陷阵沙场见,管叫辽贼心胆寒。全场都被震慑住了,一时间鸦雀无声。未几,刘铢先是拍起掌来:“好诗,端的是好,豪气冲天,足见英雄本色,郭大人文武双全,令人钦敬。”

“刘大人过誉,不敢当。”

刘铢就又盯上了史弘肇:“史大人,酒令行到你处了。”

史弘肇自己斟满了三杯酒:“不就是三杯酒嘛,我喝它就是了。”

“慢,”刘铢拦住,“史大人还当作诗才是。”

“我老史认罚还不行。”

“行酒令是图个乐呵,诗还是要作的。”刘铢不依不饶。

苏逢吉幸灾乐祸地开口了:“下官看来,刘大人就莫难为他了,史大人百家姓还认不全,哪里会做诗呀。”

“你还别瞧不起人,不就是四句顺口溜吗,合辙押韵呗,不信我还谄不出四句来,你们听。”史弘肇不服气,随口念道:关公老爷耍大刀,黄忠老将年迈高,胜负难料不知道,我……史弘肇“我”了半天,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第四句词了,气得他浑骂了一句:“我他妈的才不作这鸟诗了!”

苏逢吉抓住把柄攻击:“史大人在朝中官居高位,诗作不出倒在其次,怎么还满嘴脏话,这成何体统。”

“姓苏的,你敢作践史爷,今个我和你没完!”史弘肇扑过去举拳就打。

在郭威、刘铢等人的劝阻拦挡下,这仗总算没能打起来,但这宴会也就不欢而散。

回家的路上,郭威语重心长地对史弘肇说:“史兄,可否听我一言相告?”

“贤弟有话只管直说。”

“兄长这样下去,只恐积怨日深,今后切莫再公开争执,无论什么事放在心里,等小弟回来再作计较。”

“我这人就是炮仗脾气,点火就着,有话存不住,不说憋得慌。”史弘肇挠挠头,“这毛病还真难改。”

“难改也得改。”郭威不无忧虑地说,“我不在京城,担心他们暗中算计,你会吃亏呀。”

“我还是枢密使,兵权在握,还怕他们捣蛋,谁敢起刺,我就发兵灭他满门。”史弘肇不以为然,“贤弟放心,枢密使还都在咱弟兄手心攥着,就是当今皇上咱也不怕。”

“小弟此番外镇不想长住,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即设法还京,因此也不带家小了,全家几十口人,平时还望兄长多多关照。”

“这何需嘱咐,愚兄自当挂在心上。”

此时,郭威的结发夫人柴守玉已经病故,郭威又续娶了几房妻妾,养子柴荣也已成家有了子女。次日一早,郭威父子二人便带领两万铁骑去邺都上任。李业代表隐帝,同史弘肇及郭威妻小,一直送到十里长亭。

李业回到皇宫交旨:“万岁,臣奉命送郭威上任,直到十里长亭分手。”

“好,国舅回府休息去吧。”

“万岁,臣还有话说。”

隐帝有些不耐烦:“讲。”

“万岁,郭威离京,等于史弘肇失去手足,除掉他的时机到了。”李业的意思是立刻下手。

隐帝心中说,你也太性急了,自己又何尝不想除去史弘肇这颗眼中钉。但时机尚不成熟,他不会草率行动。同时,他也不肯将心事让李业知晓,便有意避开话题:“国舅辛苦了,赶快回府吧。”

“万岁,臣是为您和江山着想。”

隐帝打断他的话:“朕已觉疲劳,有事改日再议。”

李业不好再说,自觉无趣,也就默退了。

隐帝没有直接回寝宫,而是径去李太后处。见了母亲,他摒开宫娥太监说:“儿臣有一事,要请母后拿个主意。”

“皇儿尊重为娘,愿意为你参详。”

“史弘肇一向不将儿放在眼中,如今郭威已是外任,正是除去他的大好时机,还望母后恩准。”

“此事万万不可。”李太后当即反对。

“母后就眼睁睁看着我这个皇帝受制于人吗?”

“皇儿难处,为娘岂能不知。但史弘肇兵权在握,郭威虽说外任,但手下精兵数万,一旦事机不秘,他二人树起反旗,你我母子就性命难保啊。”

“母后,风险是会有些,但万无一失是永远做不到的。趁郭威不在,先除了史弘肇,再杀郭威,待群龙无首,谁敢不听我皇帝的。”隐帝坚持要动手。

“不妥,再观察一段时间吧。”李太后不许。

“这要等到何时,我是实在难以忍受了。”隐帝很不高兴。

李太后指点说:“要想成功,至少也要在禁军和外镇中,各找一名心腹,以便紧急时刻为我所用。”“儿臣谨遵懿旨,就去物色人选。”

“务要严加考验,不可轻易信人。这二人决非小事,关系到你我母子身家性命,一着走错,全盘皆输啊。”

“母后但放宽心,儿臣自信不会看错人的。”隐帝拜辞李太后走了。

春花拂面,彩蝶撩人,蜜蜂儿“嗡嗡”叫着穿梭于嫣红姹紫之间。这明媚的春光,竟一丝儿也提不起隐帝的兴致。他苦着脸儿在御园中漫步,太后的话在他心中焦灼。是啊,在军中没有几个亲信哪成。不经意间一抬头,看到一个青年将领正躬身避在花丛旁,显然是在等他走过。隐帝又看一眼,认出是左厢都指挥使郭崇。他明白,这是禁军中的重要人物,负责半个京城和皇宫的护卫。不由得心内一动,若将此人收为心腹,办事不是方便得很吗。想到此,他便和颜悦色地打了个招呼:“郭将军。”

郭崇更加弯下身躯:“万岁,有何吩咐?”

“你的名字与郭威只差一字,是否兄弟呀?”

“万岁,郭威邢州人,末将河东人,既不同祖又不同宗,无任何瓜葛。”

“朕有意派你去郭威军前效命,意下如何?”

“俗话说,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何况另有任用。”郭崇紧接着又说,“不过如有他人可选,还望万岁另议。”

“这却为何?”

“末将与郭威素有仇隙,难以共事。”隐帝大感兴趣:“不妨说与朕听。”

“大将李审乃臣妻兄,河中之战,不过天寒饮酒,即被他斩首,遗下一家老小孤苦无依,臣之拙荆亦时时哭啼。这样无情无义之人,臣难以与之共事。”

“啊,原来还有这个过节儿。”隐帝心下暗喜,但他还不放心,决定再加试探考验,“既然如此,朕就不勉强你了。有一临时差事,你可代朕跑一趟。”“请万岁降旨。”

“朕获悉史弘肇家有一祖传博山香炉,为七孔,如人之七窍,瑞脑香点燃后,香气溢出,每孔颜色不同且香味各异,诚为稀世之宝。你传朕旨意,将它取来,以为宫中之物。”

“臣遵旨。”郭崇虽然心内存有异议,这不明摆着是强取豪夺嘛,但他不想抗旨。

史弘肇身为枢密使,执掌全国兵权,府邸自是气派森严。郭崇到时,他正在书房中手执诗经观览。自打在郭威的饯行宴上作诗受辱,他就下决心要学会吟诗作赋,如今他皱着眉头读诗经,实在感到是个苦差事。香炉中袅出的香气,使他烦躁的心情好了许多。

郭崇进得门来,史弘肇闻报后已在坐等,他身也没动:“郭将军,不在宫中服侍皇上,来此有何贵干?”

郭崇用力抽几下鼻子,目光就落在了置于书案的博山香炉上。不由得赞美说:“好香,果然是各种异香沁人心脾啊。”

史弘肇显然是格外得意:“你还能嗅得出来,这是七种香气合一,自然是与众不同。”

郭崇凑到近前,不觉用手去触摸:“待我数一数,它可是七孔。”

史弘肇不客气地将他推开:“靠后,此乃我家祖传之宝,岂容你随意乱碰。说,来此做甚?”

郭崇缩回手来:“实不相瞒,就为此香炉而来。”

“怎么,你要打它的主意,趁早死了你的心。”史弘肇是不屑的口吻。

“史弘肇接旨。”郭崇居中正色说。

要换了别人,早就跪地叩首了。而史弘肇可非比常人,他是见过市面的,就是隐帝亲临,他也不会慌张的。听后不觉冷笑几声:“有圣旨,请出来让我看看。”

“万岁口谕,史弘肇接旨。”郭崇还是正颜而立。

史弘肇想了想,还是俯伏在地:“臣接旨,吾皇万岁万万岁。”“朕闻史卿家有传世博山香炉一尊,殊为奇异,即着郭崇取来宫中,由朕使用,钦此。”

史弘肇听罢立时就翻了:“什么,想要我的传家之宝,白日做梦!”

郭崇劝道:“史大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人间万物莫不为帝王所有,须知抗旨即是欺君,欺君即是死罪呀!”

“你用不着吓唬我,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子。皇上也得讲理,我家祖传之宝凭什么拱手白白给他,这办不到!”

“史大人,你是不怕了,可叫我如何复旨呀?”

“你就照实说,我不同意给,要治罪随他的便。”

“史大人,还是三思而后行。”郭崇劝道,“且让下官拿去交了差,大人不妨再去要回。”说着,他伸过手去。

史弘肇一个巴掌抡过去:“我给你一个耳光。”真个是响亮,直打得郭崇掉了一颗牙齿,嘴角也流下血来。

郭崇捂着腮帮子回到隐帝面前,将打掉的牙齿给隐帝看:“万岁,史弘肇也太猖狂了,根本没将万岁放在眼里,万岁要为末将做主啊!”

隐帝心中暗暗高兴,因为他的目的达到了。要香炉只是借口,他料定史弘肇不会舍出来才让郭崇去要,这一来郭崇同史弘肇就成了仇敌,为他日后除掉史弘肇这颗眼中钉打下了基础。但他此时不露声色:“这个史弘肇,也太过分了,不给就是,如何出这样重的手打人,你放心,日后朕定要为你讨还公道。”

隐帝将这一经过告知李太后,李太后听后并未过于高兴。而是叮嘱道:“皇儿,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怕虎生两个口,最怕人怀两样心,对任何人也不要轻信。当然,这事还得办,还要收拢亲信。要有两手准备,一旦关键时刻,张三不能为我所用,还有李四这张牌可打。”

隐帝觉得母后确实虑高一筹,便处心积虑再物色新的人选。经过观察和思考,他把目标又定在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身上。隐帝明白,培植亲信有两种方法,一是树立同敌人的仇恨,对郭崇就是这种手段。再有就是培养同自己的感情,他对王殷采取的是这种做法。隔三差五地召见,每召见必有赏赐,闹得王殷感激涕零,发誓要为隐帝赴汤蹈火。隐帝觉得自己正迈向成功,禁军中的亲信已物色妥当,外镇中还要找一二心腹。他得知澶州节度使李洪义是李审族兄,也就是说与郭崇有亲,便让郭崇召其进京。

隐帝在后宫秘密召见:“李卿,可知朕召你何意?”“请万岁明教。”

“当今天下虽定,但佞臣在朝,朕不得施展,愿借李卿之力匡扶社稷,不知卿意下如何?”

“蒙万岁知遇,敢不以死效命。”李洪义叩首说,“哪个奸佞胆敢有违圣命,万岁降旨,臣即去将他碎尸万段。”

“难得卿有此忠心,眼下还没有达到动武境地,如日后朕有危险时,卿能及时勤王即可。”

“只要万岁一声令下,臣定会星夜提兵护驾。”

“好。”隐帝先期许愿道,“像卿这样忠心良将,日后当为枢密使,朕可高枕无忧矣。”

有了李洪义这一外镇心腹,隐帝并没有满足,他想到了李太后的教导。万一事到临头时这李洪义有变呢,不久,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来京朝拜,隐帝便抓住了这一机会。

隐帝看着慕容彦超呈递的礼单,心中分外的惬意。因为当时各节度使几乎都是各自为王,很少有人将隐帝放在眼里。慕容彦超这样做,至少使隐帝的心理得到了满足。他笑容满面地赞赏:“慕容卿之举,足见忠心,日后一旦有事,将军是朕用得着的人。”

“万岁如有驱使,臣当不惜肝脑涂地。”

“今天下不稳,奸佞之徒贼心不死,若有兴兵为乱者,慕容将军可肯领兵勤王护驾?”

“只要万岁一声召唤,臣将一刻不误赶到京师。”

“慕容卿,有人可是兵强马壮能征善战哪!”隐帝基本等于点明,“比如郭威,只恐你不是他的对手。”

慕容彦超抬头直面隐帝:“万岁,别人怕他郭威,臣却不怕,我泰宁镇兵多将广,对付郭威,还不是易如反掌。”

“好,日后这枢密使一职,看来是非卿莫属了。”隐帝事先许愿,以换取慕容彦超的忠心。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隐帝感到已经有了九成把握。他与母后商议,打算立即动手。

李太后问:“皇儿意欲如何行动?”

“趁早朝之际,先除掉史弘肇,然后严密封锁消息。再派人去邺都,擒斩郭威父子。”

“不妥。”李太后摇头,“为娘以为要做这件事,必先除郭威父子,而史弘肇自然是瓮中捉鳖。”

“谁先谁后还不是一样。”

“不然。”李太后告诉隐帝,“先杀史弘肇,万一走漏风声,郭威就会拥兵反叛,那时就棘手了。”

“除了史弘肇,京师全在儿臣掌握之中,才有底气对付郭威嘛!”隐帝坚持要先稳定京城。

李太后坚决不同意,隐帝赌气拂袖便走:“国家大事,岂闺门所知!”

母子二人不欢而散。

恰巧李业匆匆忙忙进宫来:“万岁,臣有紧急大事启奏。”“讲。”隐帝还在气恼中,脸上无一丝乐模样。

“万岁,只恐大事不好,史弘肇近日在调动部队,怕是要有举动。”

“此话当真?!”

“臣怎敢欺君,万岁还当先下手为强。”

“朕知道了,你且退下。”隐帝表面上甚为平静。

“万岁,事情急迫,不可掉以轻心。”“不要再讲,退下就是。”

李业觉得这个小皇帝近来越发难以对付了,年纪不大,城府颇深,真不知这葫芦里卖什么药。

朝霞把天边染红,皇宫迎来了又一个黎明。上朝的文武大臣们陆续来到了朝房,等待着景阳钟响,再鱼贯走入广政门。王殷职务是侍卫步军都指挥使,他按惯例在宫廷内巡视。忽然看见隐帝神情异样地走过来,不觉大为奇怪。按说此时此刻皇上应该在广政殿等候百官的朝拜,今日为何竟走到这里来。正思考着是否迎上去见礼,却见隐帝向他招手。急趋几步走过去问:“万岁有何吩咐?”

“集结几十名武士听令。”

王殷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也不便询问,按隐帝要求,立刻将武士全都召集到近前:“万岁,有何差遣?”

隐帝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话,而是面对众武士说:“有人要谋反,各位听朕号令,除却大逆不道之徒。”

王殷与众人齐声应答:“唯圣命是听。”

“好,为朕分忧,定有重赏。”隐帝脸上现出杀机。

王殷心说,这位皇帝难道要杀人。

上殿时辰已到,大臣们陆续步入广政门。第一个入内的是国舅李业,紧跟着是宰相苏逢吉,他们看到隐帝站在对面,都万分惊诧,正在考虑是否大礼参拜。因为这不是在金殿上,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史弘肇第三个走进广政门,他见到隐帝先是怔了一下,继而见到隐帝凶狠的目光逼视自己,心下生疑便止步不前。

隐帝用手一指:“大胆史弘肇,竟敢蓄意谋反,实属罪该万死,武士们,将他给朕当场剁为肉酱!”

众武士早已做好准备,不由分说一拥而上,钢刀齐下,可叹史弘肇刚刚转身没跑出两步,就被数十把利刃砍得七零八落,血肉横飞。